方锐被两人联手追杀,艰难把球捞起,抬头见叶修还在前场划水,只得边跑动边喊老叶老叶快点快点。叶修笑嘻嘻回了句方管家何事惊慌,手上灵活截下江波涛的回球,故技重施又放了个网前。但这回他却被人早早守中了心思——周泽楷扣杀后迅速上网和江波涛换防,手腕翻转,轻轻一搓,球便顺着原路又翻回了叶修这侧。两人都是不服输的性格,当即在网前展开了激烈争夺,双方视线隔着一道网紧紧黏在白色羽球上,轮换速度快得只能凭本能挥拍。有时球都落下了,人的视线还没转过去,只能在空中直直撞上。
即使在很多年以后,叶修还是很难忘记这一眼看到的那张年轻的脸。剧烈运动让周泽楷出了很多汗,Alpha在跑动间微微张开嘴喘气,汗珠顺着鬓角渐次滚落,反而显出另一种更抓人眼球的英俊。但更吸引他目光的是对方那双满是势在必得的眼——他在这双黑漆漆的眼睛里看见了光,看见了火,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此前覆在青年身上的“腼腆”、“害羞”、“不善言辞”等标签一张张跌落,隐在这幅出众皮相下的兽性和野心在挥拍间一点点泄露,叶修条件反射地又回了几拍,等两人再度错开才完全反应过来。
失策了,他想,没想到遇上了同类。
几个来回后,还是叶修先看准时机,在球爬升至最高点时突然发力,冒险扑了个周江二人的中场空挡。周泽楷的回球质量不错,这样扑杀很容易落网甚至触网,但偏偏叶修艺高人胆大,连偏锋也走得理直气壮——他料中两人料他不敢扑杀而疏于防守,便当机立断抢下了开场第一分。
杜明坐在裁判椅上,高声唱了个“1-0”。叶修端着副前辈姿态,隔网冲周泽楷意味深长一笑:“小周你啊,还是嫩了点。”
第二球轮到叶修发球。叶修换区后和周泽楷正式对上,他冲后者点点头,右手将拍子举起、左手慢慢松手,看样子也想发个求稳的网前球。然而球与拍面相接后却发出了一声听得出力道的实响——这竟是一个直逼周泽楷身后底线的后场球。周泽楷此时再退至底线已来不及,只得往后急退两步,仰身回了个有些勉强的高远球。对面方锐早就举着拍子等在后场,见高球飞来,二话不说就往中路下压。
轮回的观战人员见兴欣三番两次直挑己方中路,捏冷汗之余,也不禁感慨幸好场上站着的是周江二人。江波涛毕竟是和周泽楷一块长大的,靠眼神交流就能知道下一拍是往左还是往右。他听见身后的喘气声近了一些,便自觉往旁边挪了两步,给周泽楷腾出位子。周泽楷随即一个跨步上前,将场上阵型变成左右平行站位,手上一刻不停,反手就将球抽向了叶方二人中间。
兴欣二人组毕竟是临时搭台唱戏,方锐下意识就上前要挡,叶修只得“哎”了声,这才把前后阵型稳住。大概是上一分把在网前的耐心都磨光了,叶修回球时只是简单地变了个线,没再搞任何战术。球换方向后直往江波涛处冲,隐隐显出几分追身的势头。周泽楷“啧”一声,将阵型变成前后站位,索性和叶修沿着条看不见的直线平抽快打起来。
江波涛和方锐举着球拍候在一边,随时预备着激战正酣的两人突然把球拨给自己——这是双打的常规套路,毕竟集体对抗主要就是靠出其不意和心照不宣。但这回似乎有些不同寻常:每当叶修刚刚显露出一丝把球往江波涛方向分的意思,周泽楷的回球就会更快、更险、更追身,好几次要不是叶修下意识挡了一拍,那球几乎都要钉在人心口处了。好好一场双打突变为单人对打,双方压力都很大,最后还是周泽楷扛不住率先出现失误——他一个球没压住,回得过高,叶修趁机跃起扣杀,直取周泽楷好几步之外的左半区边线。
场边观众屏息看了这么长一个多拍来回,见终于落地有望,心下不由齐齐松了口气。杜明都把“2-0”递到嘴边只待张口了,却见周泽楷一个大跨步飞身朝球扑去,拼着失去重心也把球回过了网——竟是鱼跃救球!全场倒吸一口冷气,而对面的叶修却已完全沉浸到了比赛中,见球飞回,脸上波澜不惊,跑动几步调好位置,继续扣杀;周泽楷则从地上飞快弹起,继续救球。两人很快陷入新一轮胶着,但后者毕竟处于被动地位,不知不觉便被叶修逼至底线。最后一球,叶修再度跃起扣杀,球托直接点在左侧边线上,这回周泽楷终于没能救起来。
和包子一人提了一口袋饮料回来的魏琛正碰上最后几个来回,等球真正落地,他小声吹了句口哨,正准备和身旁小辈感慨姜还是老的辣,结果坐在一侧当边裁的唐柔先举起了手:“out!”
“1-1!”
——这一球,竟然是叶修扣杀出了底线。
周泽楷抿起嘴,有些得意地笑起来。叶修掀起球网钻到他们场上,对躺在底线附近已经半残的羽毛球啧啧称奇:“不会吧,你算好的?”
青年看着他,眉眼都是笑意,无声地比了个口型:“才刚开始。”
两队人马打完友谊赛后又约了顿夜宵,闹到深夜才四散归家。周泽楷喝了酒,没法开车,江波涛只得接过钥匙送他回家。同样灌了好几瓶啤酒的杜明刚好顺路,三人便坐到了一辆车上。
周泽楷今晚没喝多少,只是刚才出门时吹了风有些难受,一个人靠在后排休息。杜明是真喝多了,平日里看见这两座大山虽不至于紧张,却也绝对称不上话多,这会儿却完全打开了话匣子:“唉我说今天男双真是太可惜了,真看不出来叶神那么厉害!最后20-21多紧张啊,方锐都打得有些缩手缩脚了,他却状态神勇,一个人连得三分!还有兴欣那个唐柔也是,这可是当着顶头上司的面啊,杀得真有魄力!”
江波涛想起最后叶修追着他扣杀的场景就头疼,见后排的周泽楷没什么反应,斟酌着接嘴道:“大神就是大神嘛!但要我说,真要正儿八经打三局二胜制,我们说不定也能赢,毕竟差距确实很小。”
正闭目养神的周泽楷听到这话,却坐不住了:“兴欣是AO,体力不公平。”
副驾驶座上的杜明恍然大悟:“对哈!虽然方锐是A,人家叶神可是个O啊!啊,我对叶神的崇拜之情就如那滔滔江水——等等等等,周总,你怎么这么帮着叶神他们说话?还有今晚那杯酒也是,那不是我敬叶神的吗,怎么绕半天就成你喝了?”
周泽楷顿了顿,答:“他不能喝。”
“叶神不能喝也该兴欣的人——”
“咳、咳!”江波涛简直听不下去,把杜明那边的车窗摇下一半,叮嘱道:“你今晚确实喝得有点多,醒醒酒。”
“嘿我正问周总呢——”
江波涛又把窗子剩下的那一半也摇下,顺带还开了杜明面前的制冷:“意会!懂不懂!”
杜明被猛灌进来的冷风吹得东倒西歪,冻到瑟瑟发抖,终于双商回笼:“哎?——不会吧?我想的那个意思?是那个意思?”
这下轮到后座上的周泽楷轻咳一声了:“冷,关窗。”
第二日是周五,周泽楷和叶秋约在一间私家菜馆见面。地址是叶秋提供的,在一个郊区的高档小区内,没有事先联系车根本开不进去。周泽楷特意提早了半小时到,等他走下车正准备再确认一遍位置,突然听见旁边的奥迪短促地响了一声喇叭。
车窗慢慢摇下来,露出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是叶秋。
叶氏接班人一手探出来搭在窗沿上,冲他点点头,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看来周先生对今天这顿饭很上心啊。”
周泽楷微微颔首,开门见山:“叶修的事,都很上心。”
两人一起乘电梯上楼,敲门、进屋、落座,一路无话,沉寂如两军对垒前最后的黎明。叶秋拿起菜单,礼貌地询问过周泽楷的意见,熟门熟路地点了一桌菜。周泽楷坐在桌对面垂眼专心喝茶,目光落在茶汤中,溶得半点情绪不剩。他这还是第一次和叶秋单独接触,虽然闻不到信息素,但自骨子里泛出的兴奋感和战栗感告诉他:对方也是一个不弱的Alpha。强者相逢,开场还是得以谨慎为上。
服务员报完菜名便退了下去,包间的门刚合上,周泽楷便轻轻搁下杯子道:“好茶。”
轮回周总的寡言在业界是出了名的,叶秋没料到他会主动开启话题,脸上闪过丝诧异:“这茶嘛……倒不算什么金贵的品种,西南那边的野生苦丁罢了。”说完,Alpha顿了顿,笑容加深了些:“我觉得一般,偏偏有人很喜欢。”
周泽楷闻言,迎着光又细细打量了阵杯中茶:“多谢,记住了。”
“我可不是在帮你,周先生。这儿好茶太多,多少人收不到的珍品在这里就是菜单上点一点的事。但谁都没料到他好的是这口——其实在其他事上我哥也经常这样,完全不能用常规思维去推测。”
包间灯光和那个傍晚的夕阳有点像,双胞胎弟弟的笑容也和哥哥一样云淡风轻:
“说起来,周先生的条件,可真是百里——不对,万里挑一啊。”
一杯茶的功夫,菜开始陆陆续续上桌。等服务员最后一次把门关好,叶秋将双手置于桌面,脸上还挂着笑,目光却锐利如谈判桌上的生死局:“今天请周先生来,如果您不介意的话,主要是想聊聊我哥。”
周泽楷正襟危坐,点头道:“我也是。”
“想知道更多……关于他。”
他们面对面坐着,后现代设计的吊灯垂在中间,好似一条变形的界河。叶秋一直盯着周泽楷,后者却借着点头的身势有意无意地回避眼神接触,直到最后一个“他”字落地。黑如点墨的眸子越过界河直直看过来,里头仿佛燃着两簇暗火。
叶秋当然没挪开视线,反而颇有兴趣地扬了扬眉:“那就看周先生您怎样想的了。依我看,我哥多半是把您当‘合作伙伴’了吧?不知道周先生是怎么看的?”
“伴侣。”
“嗯?”叶秋往后一靠,双手抱胸:“伴侣?周先生——我理解——您是个非常出色的Alpha,需要一个配得上您的Omega。可惜我哥并不是普通Omega,如果你是想找一个宜室宜家的……恕我直言,恐怕他完全不符合您的要求。”
“叶家子孙从小都是被当作最强的Alpha养大的,做不来笼子里的金丝雀,也不屑做。”
“……”
周泽楷脸上神色不变,没再说什么,只是起身给两人杯子加了回水。包间里安静到了极点,液体迸溅的声音让气氛更加压抑。叶秋见对方沉默这么久,心想这仗还没打就鸣金收兵了,实在有些失望。但他转念一想,这也算是帮叶修又了却一桩善事,看向周泽楷的眼神也不由得宽容了些。话题正要就此揭过,青年却突然开口道:“你们那天,门没关好,我都听到了。”
“哦?”在这项事上身经百战的叶秋倒没料到是这么个展开,从椅背上直起身子,饶有兴趣地往前探了几分:“所以周先生您的意思……是打算迎难而上?”
“我要的是他,不是Omega。”年轻的Alpha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重新滚烫起来的茶汤。因为已经是第二泡的缘故,苦味淡了层,衬得回甘里的那抹清香恰到好处。
“到他身边,需要时间。”
“听起来您倒是很有信心。”
周泽楷垂下眼,再次收敛了声息。杯子里被泡开的茶叶浮上来,又慢慢沉下去。直到一轮浮沉结束,他才郑重应道:“我不缺时间,只要是他。”
第八章 过界
宏馆一别,两人都开始因为年末忙得团团转,再加上叶修对“合作”并不太热衷的态度,除却11月因为周泽楷生日外加易感期在酒店碰过一次头外,他们连饭都没吃过几次。但毕竟是对彼此都很满意的“合作伙伴”,周泽楷问过叶修的规律,特地在手机日历上记了个备注,转眼就来到了画着红圈的12月。
这天周泽楷正打算关心对方发情期的事,没想到刚调出联系人界面就接到了叶秋的电话,那头的Alpha语速很快,语气也不是很好:“喂周总吗?你现在有没有时间,我哥他估计……”
周泽楷拿着手机起身,凝神听完一段,用一个“好”字结束了通话。他放下手机,弯腰给江波涛拨了个内线交待几句,随即便拎起外套快步走向门外。办公室的门被Alpha随手带上,由于力道没控制好发出一声“砰”响,震得落地窗外侧刚刚附上的水珠划出几条虚线。
又是一个雨天。
十分钟后,周泽楷一手搭着方向盘,一手挂上低档位,在淅沥小雨中循着街沿缓缓滑行。近日气温连降,街上行人寥寥,大多打着伞行色匆忙。开过大半条街,他减速想找个空位靠边,却发现前方地铁口聚集了一圈人。
人群以出口外某一点为圆心围成半圆,驻足的人中有的打伞作看戏状,有的神情激动地拿伞指指戳戳,有的由于身高太矮看不见内圈情况,干脆收了伞奋力往前钻。
这边刚停完车,那边终于从包围外侧撕开了个口子,隔着十几米看,依稀能分辨出中央站着两拨对峙的人,更准确点说,是对峙的一个人和一群人。单枪匹马的那方背对着他,一身低调的黑色风衣,只能从身形辨别出是个男性。
周泽楷心里咯噔一下,利落地开门下车,抢在口子合上前钻进人群。大小高低不一的伞在他头顶挤来挤去,雨流顺着这个伞面落在那个伞面,同时还传递着人群中的窃窃私语:“看起来就是两口子吵架吧”、“这个O还真是事多”、“刚有人叫警察吗”……
面朝着他的这方有人开口说话了:“阿修,这次是我不对,你就看在咱叔咱婶的面子上饶我这一次,跟我回家吧!你看你现在身体状态也不太好,待会儿要是在大街上出了事多尴尬!”
周泽楷一边低声道歉一边拼命往前挤,隔着几重人墙,他已经能隐约闻到那边慢慢散开的甜腻花香。人群中也有敏感的AO反应了过来:“我天,什么味道!是信息素吗?”“散了吧散了吧,单身狗呆这里真是暴击”……
叶修背对着他站在中央,手里提着上次在车站分手时打的那把伞,但从衣服状态来看起来已经淋了不短时间的雨。焦头烂额的律师把伞头对准来人的方向,厉声威胁:“你们这是专门针对Omega的绑架,别以为用点药就能把我逼上车!我已经叫了警察,再靠近我就要正当防卫了!”
对面一脸半是无奈半是宠溺的笑,伸手就要拉人:“阿修你别这样,我知道你最近在追刑侦剧,有点分不清现实,但停药就是你的不对了。乖,回家我们一起看。你看叔和婶都把车开过来了,我们回家,好不好?”
“滚——”
“你让他回谁的家?”
极具攻击性的焚香从人群中爆发开来,周泽楷总算借此穿越人群成功站到叶修身边。他右手将人半揽入怀,左手接过伞撑开,一口气挡完身前身后的风风雨雨:“警察快到了,其余的话就留到警局说吧。”
对面显然没料到这时候还能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停顿片刻,随即恶狠狠道:“你一个找不到O的野Alpha跑出来管什么家务事?我好不容易才把人安抚下来,快把你的味道收了!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身后响起新一阵窃窃私语,叶修靠着周泽楷勉强维持站立,咬牙啐道:“呸!要不是你们先拿诱发情喷雾偷袭,又接着用Alpha信息素压制,哥哪有时间陪你们闹!”橙花香渐渐转浓,他这回发情并不如上一次在酒店那么剧烈,但时间实在拖得过长,以至于单靠周泽楷的信息素已经无法压制。人群骚动愈加明显,周泽楷正想尝试再释放一轮盖过他,就听见耳边人转过来低声道:“抱歉。”
下一秒,他的脸被Omega冰冷的手抚上,同样冰冷的唇摸索着贴了上来。Alpha毫无防备的唇齿被撬开,任由对方长驱直入,一口气探到最里侧腺体的位置。侵入者迅速吮吸、舔舐,完成了一次冰冷的临时标记。
叶修整个人都在发抖,几乎快挂在他身上,但朝人喊话的声音还是稳的:“不好意思,这位才是我家的,你剩下的话留着警察说吧。”
警笛声由远及近响起,人群自动散开,连停在路边的车也接连开走两辆,雨终于停了。
做完笔录从警局大门出来,周泽楷把叶修扶进后座、盖上毛毯,边发动汽车边征询意见:“去医院?”
“抑制剂现在对我没用。我还撑得住,直接回家吧。”叶修扶着椅背坐起来,靠到侧门上,报完地址又想起另一件事:“你今天怎么会出现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