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在附近。……去我家?”车上的空气清新剂是橙花香型,但周泽楷仍从空气中嗅出了几分不同寻常的甜腻。
Omega在后面沉默一阵,妥协道:“也行。抱歉,没想到打扰你这么多。”
轮回经理人的公寓是典型的商务风格,冷硬、拒人千里,好在地暖开得足,卧室的橘色壁灯一开,满室深灰都生出了几分让人想要拥抱的暖意。
灯光下逐渐靠过来的Alpha也是暖的,甚至发烫。叶修被轻轻放到灰色鹅绒被上,抬手抚过身上人紧实的肌肉,有一滴汗落下来,化在手心,热得令人发颤。
橙花花枝在这个灰度空间里肆意舒展,花顺着银色暗纹爬满壁纸,偶尔挤得狠了,黄色的蕊便摇下一阵花粉,散在半空又是一捧新生的白。但这回接住花朵们的不再是烈火燃过的余烬,一望无垠的林海雪原在白色地毯上铺展开,清冷到了极致,反而隐隐有些灼人。
被雨淋得太透,叶修整个人从里到外一片冰凉,幸好Alpha从后面紧紧贴上来,热汗覆盖冷汗,喘息化开僵硬,负距离接触下的热传导将人从深海一把拉入温泉。叶修脑子里翻滚着一堆浆糊,昏昏沉沉中,只觉得自己仿佛一件平铺在熨衣板上的衬衣,被耐心地牵挪、折叠、来回翻面,直至每一根纤维都被熨烫得甚为妥帖。这真是个精彩的比喻,他利用喘息间歇探到身上人的耳边,哑着嗓子、断断续续分享这项发现,哪知熨衣服的人听完立即调高了温度,还在每一处都加长了停留时间和力度。他被烫得发疼,只好又扯着愈发沙哑的嗓子说不要了不要了。
时间在密闭空间里被无限拉长,长得拉出了丝,像一锅熬得过分粘稠的糖浆。叶修泡在里面,只觉得手脚重如千斤,内里冰凉入骨,但周遭的温暖甜香让他安心,于是他不再挣扎,合眼沉沉睡去。
有人在渺远的天外唤他,他没应。隔了一阵,有叹息声化成朵絮云飘来拥住了他:“睡吧。”
周泽楷将白粥第十六次舀起来,见米粒已经快融得没了形,才将火关上。
厨房门没关,有人在身后象征性地敲了两下。他转头,看见叶修拿着手机看着他,身上穿的是他专门找出来放在床头的睡衣。黑色丝绸柔顺地贴在他不久前才深入探索过的躯体上,在灯下反射出暧昧的光。
“是叶秋联系你的。”Omega语气笃定,“我一察觉不对就按了他的紧急联络键,他手机能接收到我这边发出的定位信号。这家伙刚刚居然跟我说他没收到,但你要真是偶遇不可能那么快把警察叫过来。”
周泽楷没应声,小心地把粥舀进碗里,问:“腐乳还是榨菜?”
“……榨菜。”
两人出了厨房,在餐桌旁相对坐下。周泽楷又倒了杯温水,连同退烧药一起放到餐盘旁边,道:“你低烧,先喝粥,空腹吃药不好。”
叶修看着被推到自己面前的粥和药,迟疑道:“你这……实在有点过了。”
周泽楷不置可否,起身打开餐灯,浴在橘色光线下,提起另一个话题:“那群人,怎么回事?”
“跟以前一个贩卖Omega的案子有关。当时我代理被害人,和检方联手把他们老大送进去了……咳,没事,这回估计就是想给我点颜色。”
“很多?”周泽楷从药盒里取出铝箔板,剪下一次的量。
“你说这种事?也还好吧,看接什么案子。这类是要多一些。”
“不能少接点?”药重新被放到水杯旁。
叶修看着眼前人完成一系列动作,隐隐察觉某些事正在失控,但他的喉咙渴得冒烟,说每一句话都很艰难:“……不好意思,这是我个人的职业选择吧?咳、先不说这个,小周,虽然我很感激你今天的出手相救,但是你做得太多了,已经……有点过界了。”
“过界?”
“我们只是合作伙伴关系,你有你的工作要忙,我也有我的案子。虽然这合作确实有点……嗯,特殊,但当初我们说好了的。”
年轻有为的经理人沉默半晌,点头认可:“是合作。婚姻是合伙中最亲密的一种,我正在追求达成。”
“我没有违约,这只是……情势变更。”
叶修正端着杯子补充水分,听闻这奇异的抗辩啼笑皆非,喉结一滚就不小心呛了口:“不你——咳咳咳咳、周泽楷先生,从始至终,你就没觉得这事儿实在有点诡异吗?我只是你的代理人,我们在警局第一次见面,情况紧急,我用信息素安抚了你,然后你就——对我一见钟情了?不是我说,小周,我们对彼此一无所知,在哪里出生、上学、甚至在哪里遇见第一任恋人……你只是闻见了我的信息素而已,又不是上辈子欠了我,现在这样——没必要。”
“……不是那时。我愿意。”周泽楷再度探身过来,将右手贴在他额头上试了试:“烧没退,你吃完休息。我去书房。晚饭前送你回家。”
言毕,房屋主人转身朝离卧室最远的书房走去,走到一半,又想起什么似的停下脚步,低声承诺道:“放心,尽量不打扰你。”
第九章 嗡鸣
说话算话是个在大多数情况下都值得表扬的好品质,看得出来,周泽楷把这一点践行得很好。傍晚,他如约把叶修送回了家,此后一个多星期都没再联系后者。
这天叶修端着杯子走进茶水间,正碰上方锐泡好咖啡准备出门。满满一大杯挂耳式黑咖啡散发出浓烈的香气,光闻着就很提神。
“哟,方锐大大你今天是准备加班啊?”
“是啊,平安夜熬个夜,圣诞节才有空出门放风。”方锐端起杯子深吸一口,生无可恋地答。
“啧啧啧真是惨。哪个案子?之前挂我名下那个吗?是材料没做完还是……”
“停停停!叶修同志,您现在是兴欣重点保护对象,请保持一点休假的自知之明,不要来引诱我登上陈par的黑名单好吗?我还指望拿个好年终奖过年相亲呢!”
叶修被噎个正着,下意识掏了掏衣兜,眼睛一转,把空手瘫到方锐面前控诉:“看看,这就是你们对待重点保护对象的方式!烟没收,案子也不让我跟,一个二个见哥就躲!当年一起熬夜吃泡面的队友情呢!”
“那还不是因为你这个工作狂见面就提案子。”方锐翻个白眼,一针见血地指出问题关键:“现在陈par全所都下了禁令,谁再在今年跟你聊工作,谁年终奖就泡汤。……不是我说,叶修大大,你好歹有点Omega的自觉行吗?你再来一次带烧熬夜高烧开庭下庭就躺尸的表演,全兴欣上下的心脏都得给你吓停了。说到这,前两个月你至少一半都在熬夜吧?我在国外凌晨4点给你发邮件都被秒回,真当自己是铁打的啊?”
“前两个月不赶上大案子了嘛,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工作使我快乐。”叶修老神在在地抿了一口手里的养生茶,语调深沉。
“那你是不是还打算跟工作结婚?”方锐一脸恨铁不成钢:“我现在真替你那Alpha捏把汗,这焐热你简直比登天还难。得,我那边工作时间还在计着呢,您慢慢晃。”
叶修耸耸肩,又自顾自啜了一小口茶,嘀咕道:“隔十天半个月才见次面,也看不出来有什么焐热的打算……嘶——这杯子保温效果好得过分了吧!”
算起来,叶修已经顶着“休假”的名义在所里晃荡大半星期了。
以前他觉得四处找人唠嗑是老年人才有的习惯,哪想到自己也有一天会闲得在所里乱逛,偶尔逮着个熟悉的聊上两句,心满意足程度简直能赶上办结一个大案。
人与人之间的交集只有那么窄,更多还是要和自己独处。以前他习惯了忙工作,就算是除夕吃团圆饭心底也记挂着三四个出假就得开庭的案子,从来就没体会过“闲”这种状态。结果陈果一怒之下强令他休假到年终,还禁止全所跟他讨论任何工作相关,这条紧绷多年的弦一下子松懈下来,反而有点找不着北。
叶修出了茶水间,见已经是下班时间,抬脚就往苏沐橙的办公室走。苏沐橙正拿着面小镜子在补妆,包放在桌上,旁边的卷宗文件已经收拾得整整齐齐。
他们一起在嘉世摸爬滚打多年,苏沐橙的哥哥苏沐秋跟叶修是同期同组的铁搭档,兄妹俩相依为命长大,连进嘉世也是前后脚,因而三个人总是一起行动。后来沐秋在出差时飞机失事走了,叶修便把同为Omega的沐橙当自家妹妹照顾起来。前几年两人都是一起过平安夜或圣诞节——年末总是加班加成陀螺,当然不能放过任何一个休息的借口。
苏沐橙是知道他和周泽楷之间的内情的,镜子一转看见他,有些惊讶:“你怎么还在所里?今天不和小周约会?”
叶修把事先准备好的圣诞礼物放在她面前,自觉提起包道:“还叫得挺亲热。我和他就是纯洁的合作互助关系,哪有那么多拉拉扯扯。今儿不是咱俩的惯例吗?”
苏沐橙露出微微尴尬的神色,还没来得及说话,隔壁就响起了陈果的询问声:“沐沐你收拾好了?”
“哟,有约了?”
“果果她……要给我介绍一个Alpha。果果马上!”苏沐橙说这话时脸有点红,但很快恢复了常态,她站起来整理好衣裙,把包从叶修手里又接了过去:“今天这身怎么样?提点中肯的意见呗?”
“作为一个被鸽的人,我能不能稍微表现出一点失望?”叶修双手抱胸倚上桌沿,打量片刻,认真点头道:“没法更漂亮了。人要是合适记得带给我看看。”
苏沐橙朝他做了个鬼脸:“得了吧,要不是人家小周主动来约了一场球,我还不知道你的Alpha长什么样呢!不给见。”
“嘿,你还胳膊肘向外拐了,等你嫁出去那天就压根不记得还有我这个哥了吧!”
苏沐橙笑嘻嘻地接下指控,走到门口招呼陈果。那边应了声稍等,她便关上灯,站在原地就着门外光线又整理了遍衣服。等女生再抬起头,却是一副难得郑重的神色:“……抱歉,不能一直陪着你了。”
穿着烟粉色连衣裙的女孩站在门口,鲜妍姣好的面容都隐进了背光造就的阴影中。狭小空间里,连两人的呼吸声都隐了形,只剩时钟还在墙上一板一眼地冷眼旁观。秒钟落下的一声声滴答推着人往前、往前、再往前,直至所有过往都变成模糊的小黑点。
叶修无声地叹口气,踱至突然感伤起来的小姑娘面前,像往常一样揉了把手下柔软的发顶:“说什么呢,这才是我和你哥一直盼着的。看对眼了可别让人跑了啊!”
女孩闭上眼睛又睁开,撩起耳边碎发重新笑开来,边往外走边大声道:“那你也给人家小周一个机会吧!“
“所以这就是今天你和我约饭的原因?因为饭搭子都弃你而去了?”魏琛抬头确认了一下吸烟区的标识,点了一支烟。烤肉在两人中间滋啦滋啦地响,五花肉脂肪多,越烤越油。
叶修撂下筷子,也从烟盒里摸出一根咬上,答得模糊:“平安夜嘛……两个人凑一起过,总比单独过舒坦点。再说了,现在全兴欣上下,也只有你肯施舍给我一根烟了。”
“说好只有一支啊!得,我是单身狗我承认,但你别给自己贴这标签败坏组织纪律。你家那Alpha呢?叫……周泽楷是吧?怎么着,今晚不来一发‘人约黄昏后’?”
叶修一手夹烟,一手用公筷挨个给烤肉翻面,连个白眼都不屑飞过去:“好好一句诗到你嘴里怎么多彩成这样。别说,今天一个二个还都问我这句,你们哪只眼睛看到我俩在一起了?”
“哟,那咱叶大律师是还在把人吊着做生煎石斑呢?上次和轮回那一场,你还没开口,人家就挡酒倒茶夹菜添饭一溜全齐活,谁看不出来那视线都快黏你身上了?啧啧,真是看着就眼睛疼,你们这些刚谈恋爱的小年轻啊……哎别急,先刷层酱再翻!”
叶修索性把筷子递过去,自己端起茶喝起来:“说得好像您就比我有经验似的,咱魏大顾问不是一向号称‘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吗?”
魏琛把杯里的啤酒满上,咂咂嘴摇头道:“这不是还没遇见合适的嘛,老夫一个正值黄金年龄、前途无限的Alpha,那是对所有的单身Omega甚至Beta都保持着一颗年轻而开放的心!咳——你不算啊,我对你这种出来吃烤肉还喝茶的有A之O可没兴趣。”
“呿,不勾着人损你两句还真嫌耳朵痒了?魏琛大大,听好了,哥虽然现在还是单身,但对您保证是百分之两百没兴趣!”
对面的Alpha熟练地把鸡翅在烤盘上挨个码好,终于停下满嘴跑的火车认真打量了Omega一眼:“真还没成?你们不是已经全垒了吗?”
“噗——咳咳咳咳咳……你说啥?”
“这位Omega同志,请你不要侮辱我Alpha的身份,尤其是在每个没睡醒的、空虚寂寞冷的、生无可恋地踏进办公室的早晨。我至少从你身上闻见两次那味道了,你总不会说那是你弟的吧?”魏琛叼着烟,把五花肉分进两人盘子里。
“……这位Alpha同志,请注意你的言辞,超速了。”
“哟嚯,你还真把人放火上煎着呢?看不出来啊老叶!现在哪家Alpha能忍到这地步,你这样就跟在老虎面前吊了块肉差不多——啧啧啧,你要不是捡到宝了,要不就是即将光荣了。”
“不是,我就是去警局签委托书那次,用信息素稍稍安抚了一下,怎么这就惹上了?人小年轻只是一时冲动,犯不着我再去添把火吧?”
“你怎么知道人家是一时冲动?就算是一时冲动又怎么了?这种年轻小A谈个恋爱十个里有几个不是被信息素勾的?早跟你说了,别整天装B,河边走多了肯定会湿鞋。你自己摸着良心问问,之前那几次爽不爽?真没动摇你一丝军心?”
“……这也太不靠谱了。”
魏琛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麻利地给鸡翅刷上酱料翻面,继续道:“谁还能不靠谱过你?你敢现在换了手机辞了工作和人家断个干净吗?别看现在都有空和你掰扯,你隔个五年十年再试试,等那时你再熬夜熬进次医院,你弟、沐橙、咱们所其他人,谁没自己一摊子事要顾?”
“别口口声声讲逻辑讲理智,过日子嘛,谁不是稀里糊涂地熬?熬的汤还成,那就继续喝,熬不成了再倒也不迟。你这把人快煎糊了还不翻面,小心最后一块肉都吃不成。”
烤肉馆里人声鼎沸,花花绿绿的人和灯光在滋滋热气中来回打转,叶修被魏琛一串话绕得头晕,只好闭嘴吃肉。烤盘里的鸡翅终于熟透,刷满酱料的表皮微焦,在烤盘正中央闪着金亮的光。他正准备伸出筷子去夹,突然听见桌面传来手机震动声,拿起一看,是今天被轮流问候的另一位男主角:“平安夜快乐,明天有空?”
Omega垂着眼思索半晌,回了六个字:“同乐。抱歉,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