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危险游戏

    情潮从周五晚上一直持续到周日下午，等落日余晖又一次照进房内，胡天胡地了整整两天的二人终于上了岸。

    叶修进门时把手机随手扔在床头，头一天晚上振动声就没怎么停过，第二天倒是没声响，等他趁周泽楷去洗澡时摸起来一看，才发现是电量耗尽自动关机了。五分钟后，终于开机成功的通讯设备再次在床头柜上震得地动山摇，叶修盯着屏幕上的名字闪了半分钟，叹口气按下接听键。

    “混蛋哥哥你终于开机了！你这两天到底跑哪去了，不是说好响铃三声后在会场门口见的吗！居然直接甩我一条短信叫我别过来就不接电话了，第二天还直接关机！你知不知道家里已经开始动用关系了找你了你现在发情期怎么样——”

    “停！打住！叶秋你先歇口气听我解释。这事是我不地道，我这两天就在酒店哪也没乱跑，发情期已经过了，很顺利，没打针也乱吃药，简直不能更神清气爽了。今晚我就回来，记得让李妈给我留碗饭。”浴室里的水声停了，叶修在床上翻过身，拎着手机看向浴室门口。

    电话那端听完倒吸一口气，默了几秒，才又试探着问道：“关酒店两天，没打针没吃药，你还……神清气爽？你的意思是不是你不是一个人——”

    “所以你什么时候找了个Alpha？叫什么多大了哪里人干什么工作的？难道是你在酒会上遇到的？哪家公司的当家胆这么肥？你是不是真的自愿的？我现在就在附近马上赶过来要不要报警——”

    叶修把手机挪开耳边10厘米，无声地长叹一口气，尽力放柔声线安抚道：“叶秋，冷静点。没人强迫我，我们是很愉快的合作关系。你不用过来，我马上就回家——”

    “我已经进大厅了你在几楼！”

    吱呀一声，浴室的门正巧在这时开了。周泽楷腰间简单系着条浴巾，赤脚湿淋淋踏进房内，正对上Omega莫名其妙的同情目光。

    “行，你上来吧，22楼。”叶修偏头对手机讲完这句，又把目光转回他身上：“不好意思啊小周，我弟马上过来了，大概还有３分钟到。”

    叶秋对周泽楷的第一印象是这小子嫩得简直可以掐出水来了。

    他和叶修是双胞胎，都比周泽楷大４岁，自己又比周泽楷早入商界战场，还没见面就自然而然地把人归入了能力不错但代沟明显的小辈范畴。在周泽楷打开门之前，他在脑子里已经过完了两遍各大公司还没结婚的同辈Alpha名单，却没料到叶修的口味如此……屹立潮流尖端。

    开门的Alpha大概是刚刚洗过澡，发梢和眼睫都还挂着水珠，一张俊脸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闷，红得比靠在后面镇定点烟的叶修更像一个初□□的Omega。叶秋举着悬在半空中的手，觉得这一拳无论如何也打不下去——作为一个隐藏很深的外貌党，他有点不由自主地怀疑是自家哥哥引诱人家在先的。

    “初次见面，轮回，周泽楷。”

    “……叶氏叶秋，你好。”

    实在见不惯这种介于修罗场和见亲友之间的尴尬场面，叶修啧一声，立起身来，把烟头往窗外指了指：“小周才洗完澡还没收拾好，叶秋你跟我到阳台上聊聊？”

    “我当然不会结婚，你这错觉也太厉害了点。”

    等周泽楷穿戴整齐再次从浴室里出来，正捞着这半截顺着夕阳淌进屋的兄弟体己话。阳台门的把手没别好，叶家兄弟二人都背对着屋里，完全没注意到声音都随着风和光钻进了房间。

    “那你到底怎么想的？招惹一个比你小四岁的Alpha就为解一时渴？妈前几天还念叨你年纪不小了、该定下来了——你以前那些话他们都没当真过。”

    “我每句话都是想好了才说的，他们接受……也是早晚的事。我就一直不懂了，Omega干嘛非得结婚在家生孩子？我一个人能养活自己，还过得挺好，干嘛因为我是个O就非得配上一个A他们才放心？”

    兄弟俩长得本来就颇像，周泽楷之前都是靠脸和气质分辨，现在齐齐转过身去只留个背影，一眼望过去竟还有些恍惚。但毕竟是才亲密接触过的人，Alpha很快就找到了分辨的方法：叶修的背影要比叶秋单薄些，手更纤长，夹根烟立在22楼的风中，手指边缘几乎被夕阳柔化得只剩一条线。

    最后一个反问句被晚风轻柔地吹进门，周泽楷听着，脑子里想的却是那双手环上他脖子时压下的重量。

    ——那是他无法负担的轻，是彻底将他压入水中的最后一根稻草。

    叶秋听见这话，靠在露台上的身子立起一半，声调也拔高了点：“哥你这话说的有点过了啊，爸妈还不都是为你好？前几天我才拿到你的体检报告，现在你这状态，连信息素都在催你找个Alpha，人总不能和自己的生理规律犟，对吧？”

    “嘘——”叶修倚在露台上没动，左手支着头，吹出一口烟：“小声点。所以我找了小周啊，我们俩信息素不能更匹配，那是医生都盖了章的，现在不挺好？需要的时候睡一觉，不需要的时候各忙各的。大家工作都忙，感情这东西太麻烦了，说是爱，还不是被信息素牵着鼻子跑，你看妈和爸这些年吵来吵去好不好过？人生苦短，没必要再给自己找罪受。”

    “……那你让人家怎么想？这样吊着算什么？你就不怕到时候人走了你才知道晚了？”

    “就是互帮互助的合作关系呗，哪天谁不愿意了直接喊停就是。你又不是没见过我办的那些情杀案，这感情的事，就像上辈子欠的债，一但开始，人就忍不住要更多。会上瘾的。”

    “那才是真的晚了，上了这条船，要么互相熬到油尽灯枯，要么就直接把船掀了，什么都捞不着。”

    周泽楷默不作声地在沙发上坐下，昨晚他们还在这上面垫着被子真刀真枪地干了一场。从这个角度望去，夕阳把大半边天都染红了，叶修的黑色侧影被镀上一层边，是真真切切的残阳似血。

    黄昏是人一天中视力最模糊的时刻，不仅是生理上，还有精神上。他分辨了许久，还是看不清人的表情，只得盯着叶修指间的那一点火星，想：早就晚了。

    最后叶秋撵着叶修先走一步，说是家里有长辈，不能错过晚饭。周泽楷送两人上了电梯，做哥哥的在电梯里笑着和他比了个“合作愉快”的口型，气色确实比两人此前任何一次见面都好了很多。周泽楷回来简单收拾一圈也打算离开，兜里的手机却在他刚扶上门把时震了两下。

    “周先生下周什么时候有空？我们谈谈吧。”

    “我是叶秋。”

    周泽楷和叶秋约在了周五下午。新的一周，他和叶修都各有各的忙，周末发生的事仿佛一台戏，演完了，散场了，大家便做回台下擦肩而过的陌生人。但让他没想到的是，在和叶秋开诚布公之前，他还是先见到了叶修。

    周四中午是轮回惯例的外来交流时间，上个周末的养精蓄锐到这时已经消耗得差不多，距离下个周末还隔着个能把人最后一口气榨干的周五，所以公司策划部一般会利用周四午休请一些大家都感兴趣的嘉宾来办午餐交流会。这日周泽楷和副总经理方明华刚从外面开完会回来，就看见一层的小报告厅门口挤满了人，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气，还罕见地夹杂着几阵隐约的信息素气息，有A有O，“热闹”非凡。

    策划部总监杜明正带着手下人马站在门口核对参会人数，脚边堆着两摞还没动过的盒饭，显然是忙得连饭都没顾上吃。

    “行，法务部人都到齐了，营销部和人力部也来了不少，我看看啊……嘿今天开发部居然也来了一大半！这场景还真是百年难遇，叶神的魅力真不是盖的！”

    “叶神？”

    杜明正低头给手下实习生传授活动总结的经验，突然听见自家经理清清冷冷的声音出现在头顶上方，一抬头，向来以腼腆没架子著称的周泽楷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周总？你这……也是来听叶神讲房地产争议解决的？”

    周泽楷扫了一圈周围的人，没闻到刚才那阵信息素味道，估计是都进了场。他记得杜明是个Beta，确实闻不见信息素，但没道理这么多人也没一个反应过来。

    “小杜，今天这活动挺成功的哈？叶神这是吸引了不少Alpha和Omega啊，闻得出来，大家热情很高。”方明华是Alpha，也闻到了信息素的味道，见周泽楷脸色不对，连忙站出来打圆场。

    杜明疑惑地扫了眼电脑屏幕上的登记信息，又望了望场内，猛地跳起来：“我天忘了叶神是个O……谁是负责抑制剂的，快快快，两人一组，把场子好好清理一遍！”

    周泽楷直接拿起罐临时抑制剂进了场。叶修正在台上和主持人调适话筒，会场人多，暖气又开得足，他把外套脱了，穿着件解了顶扣的白衬衫，正热得想再解一颗。见周泽楷过来，叶修挑挑眉正准备打招呼，却被四天没见的Alpha对准后颈猛喷了好一阵抑制剂。

    “哎哎哎够了够了！小周你这打招呼的方式够特别的啊？！”

    “抱歉叶神，场内有些AO的信息素没控制好，周总这是怕影响您。”周泽楷帮叶修理好衣领，正准备开口问信息素紊乱的事，熟知他语拙毛病的方明华就赶上来解释了。

    叶修听完，笑了，转头望向周泽楷，倒是轻松看透了后者想要问什么：“还以为多大事，没事，我信息素稳着呢，一般A带不动。”

    方明华见状也跟着客客气气地笑起来，只是心里纳闷这气氛怎么一派说不出的诡异。

    午餐会办得很成功，周泽楷本来是吃完饭才回的，但到底不放心，特意搬把椅子在门边旁听完了全场。其间杜明过来和他汇报处理结果，半开玩笑地抱怨了两句叶修的超高人气：“说到底这事还是我考虑不周，实在没料到叶神魅力这么大。我们部里AO少，今天正巧都出差了。刚刚那几个Alpha，都是法务部年轻气盛的新人，常年听叶神在嘉世呼云唤雨的传奇，这一见人还挺标志，骨子里的征服欲就起来了；还有那两个Omega，当年叶神第二性别被爆出来时就在论坛上刷了好几栋高楼，现在看到人还是这么潇洒帅气，你说怎么着？一下子死灰复燃，瞬间就弯成曲别针了。”

    周泽楷皱眉听到最后，终于也绷不住跟着笑起来。台上的叶修这时恰好进入自由提问环节，整个人略放松地往椅背上一靠，随手点了个后排的提问者。

    被点到的人兴奋地接过话筒站起来，周泽楷离得远，辨不清人，只能从身量上猜测那也是个Omega，他又转过头去看台上的叶修，只听远处的Omega脆生生地问：“叶神抱歉，这机会实在太难得了，我就开门见山问大家最关心的事吧，就一个问题：叶神你现在有Alpha了吗？还是你也会考虑Beta甚至Omega？”

    全场哄笑，叶修扶着话筒无奈地等了一阵，才戏谑答道：“这位小同志不是法务部的吧？法律人要讲严谨，你这明显不止一个问题嘛，就连你第一个问号之前的内容也能解释出两个来。私人问题我就简单回答了啊，没有，也没考虑。说句实在的，小同志，人生苦短，你加班加完了吗？儿女情长最是动摇军心啊！”

    会场里爆发出更大的哄笑声，叶修一手扶着后颈，勾着嘴角，耐心等这一阵笑过去。周泽楷一直看着他，但两人视线从始至终都没有任何交集。

    Alpha想起他们在酒店的第二个晚上，两人中场休息叫了桌晚餐，在沙发上补充体力外加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那时周泽楷就问过叶秋问的那句话了:“我们这样……算什么？”

    叶修酒力不好，已经处于半醉状态，整个人陷进柔软的沙发里，冲他歪歪扭扭地晃了下杯子，反问道：“小周你……这么快就想说GAMEOVER了？

    “也是……这游戏也太危险了点，一不留神就是万丈深渊啊……”

    并未在一起亦无从离弃，不用沦为伴侣，别寻事惹非。

    无聊时欢喜在忙时忘记，生命沉闷亦玩过游戏。

    第七章 羽有误

    讲座结束后，周泽楷让杜明去忙其他事，自己留下来送叶修。全轮回百闻才得一见的大神被热心听众围在台上，连珠妙语逗得一圈人不时哄笑。他在原地耐心等了阵，待那边看起来像真正散场的样子了，才往讲台走了几步。

    见他过来，有几个胆子大的不知道是蓄谋已久还是临时起意，居然吹起口哨起哄道：“叶神，要不考虑考虑我们周总哇？”

    在场的都是奔三奔四的人，就算没在风月场里实打实滚过，也在大染缸里浸染多年，早就过了那种被别人随口调笑一句就会满面红霞飞的年纪。叶修站在讲台上，笑着大方看过来，撞上另一个当事人的视线也不闪不躲：“啧，这话怎么能当着正主说呢，还要不要年终奖啦？”

    周泽楷回看他，也笑，无视周围一片装模作样的求饶，温声道：“是该扣。”

    两人出门时刚巧碰上江波涛从外面办事回来。之前周泽楷苦寻诊断单无果，曾和他提过自己信息素的问题，作为多年老友兼专职秘书，江波涛把周泽楷从警察局起的种种异样表现一串，立即就猜到了七八分。作为唯一的“内幕信息知情人”，他现在见到叶修便自觉重任在肩，每分每秒都恨不得用生命创造助攻：“哟，叶神，好久不见！这么急着回去？听说兴欣也在宏馆打球，怎么之前都没碰上啊？啥时候我们两家约一场呗？您那技术在圈里可是有名的，也让我们有机会领教领教大神的风采嘛！”

    叶修本来正和周泽楷争谁拿电脑包的事，听见这话，连连摆手：“我就算啦，老年人，吃不消了！他们都是错峰订场，一般就是周四下午或晚上吧。有空约，没问题！”

    江波涛在那边哈哈笑说叶神您真幽默，这边周泽楷一手拎过包，另一手当即就摸出手机开始给场馆发信息定场地——攻略要从全方位入手，不能直接和本人对垒，那就从周围人开始有计划有步骤的渗透。

    等晚上带着大部队杀到球馆，周泽楷才发现生活真是处处充满惊喜：馆里人不多，兴欣的场子却恰好在他们边上，而且叶修也叼着根棒棒糖候在一旁——虽然整个人都散发出无精打采不情不愿的气场。一个扎高马尾的女Beta正站在他旁边说着什么，周泽楷对叶修上心后早就把兴欣官网的信息翻得都能背出来，自然认得出这人就是兴欣的管理合伙人陈果。他又扫了一圈其他在场人士，1号场上打得正热闹的是二年级律师唐柔和包荣兴，2号场上则是薪酬合伙人魏琛和方锐，刚从嘉世离开的苏沐橙坐在叶修身后，正捧着杯橙汁笑眯眯看戏。

    江波涛直接走过去打招呼：“哟，巧了，叶神你们也在！择日不如撞日，要不我们今天就来场友谊赛？”

    叶修没料到他们行动力这么强，点点头，又讶异地扫了眼周泽楷。两分钟后，江波涛和陈果沟通完毕，站在两方场地中央拍手道：“兴欣的各位下午好啊，场馆这么大，能碰上也是缘分，要不今天就给我们轮回一个机会切磋切磋？第一场男双，看看怎么出人呗？”

    轮回这边，江波涛和周泽楷早就拿好了拍子。兴欣那边，魏琛眼珠一转，率先勾着包荣兴的脖子撤离战圈：“我和包子先去买点饮料啊，打头阵嘛，当然要交给头牌啦！”

    兴欣众人资历普遍较浅，陈果只负责管理，严格来说，只有从嘉世出来的叶修、苏沐橙和从呼啸出来的方锐当得起“头牌”名号。方锐闻言，长叹一声，拿起球拍沉痛道：“老叶，所难当头，前场可就全靠你了啊！”

    叶修无奈地被推到场上，叼着糖亦是一副生无可恋状：“真是世风日下啊，居然要靠老年人来撑场子！”

    陈大合伙对自家两头牌的精神面貌表现出了十二万分的嫌弃：“出息！赢了年底封红包，输了你俩倒发啊！”

    四人定好挑边和发球，在场上各自就位。江波涛先发球，他和周泽楷是老搭档，两人一左一右前后站好，按惯例由他负责封网，周泽楷负责后场下压。那边叶修和方锐似乎是第一次组双打，转着拍子商量半天，最后都站在了中线附近，叶修在前，方锐在后。江波涛球风稳重，上来先发了个小球试水，叶修站在原地，手腕一扬，直接给他推了回去。大概是刚上手力道偏小，球软绵绵飞到网前，还在网带上弹了一下，这才在全场屏息中颤颤悠悠翻过“大山”、垂直落地。

    毕竟都是非专业选手，刚开场就在网前斗运气实在太飘，江波涛迈步上前，干脆把球往对面后场挑：他估计方锐早就等得手痒，这会儿抓住一个球肯定下压——不过周泽楷身高腿长反应敏捷，接起来应该不成问题。哪里想到，方锐走的是雷声大雨点小的猥琐流，见球来龇牙咧嘴地装出一副重扣的架势，却在击球瞬间卸了力道，转眼又吊了个网前正中。叶修往旁边闲闲迈了几步，补好站位，朗声笑道：“球当然不能给小周啦！大家都温柔点，工作多辛苦啊！”

    江波涛救球救得出了一身汗，心底不由腹诽你倒好意思让我一个人网前来回跑。恰好方锐这个球回得有点高，他便顺势扑了个后场。这一发加速太猛，方锐来不及思考，下意识就挑了个高远。球飞过网后势头减弱，成了个任人鱼肉的半场，江波涛听见身后传来运动鞋摩擦地面的声音，没回头直接让出一个身位，果然，下一秒一抹白色从他身侧掠过直冲方锐而去，是个恰到好处的扣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