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四月之后, 倒是忽然间开始阴雨连绵起来。
从窗户往外看去,外头的天色阴沉沉,有些压抑。
脚步声匆匆, 从远处慢慢靠近。
硬底皮鞋落在木质地板上,因为鞋主人的脚步加快,听起来颇有些焦灼滋味。
岳逸听见脚步声, 手中拿文件的姿势顿了顿,眸中暗光一闪, 随即同被压下去的文件一起隐没在了暗处。
他双手交握, 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搭在光洁手背上,高挺的鼻梁下薄唇紧紧抿着, 没什么表情, 倒是叫人看不出他此刻心情。
门被推开,皮鞋的主人从外头往他身旁走, 熟悉的面孔从门后露出, 立刻清晰起来——是一直跟随在他身旁的郑秘书。
郑秘书弯腰, 表情没什么变化,说了一句:“长官, 人抓起来了。”
他微微眯眼,不着痕迹地把书桌上文件推得更靠里头,点点头,嗯了一声:“他怎么说?”
“好像是想拿您以前在重庆路那边的小赌场说事, 嚷嚷着非要叫您亲自过去见他, 一路上闹腾得不行, 不过我看他好像有点太激动了,害怕他再气着自己,就让医生过去给他瞧瞧,顺便让他……睡一会儿。”
听着最后那满含深意的四个字,岳逸垂眸,片刻后忍不住笑意,拍了拍郑秘书的肩膀,说:“干得好。”
披了衣裳要出门,体贴入微的郑秘书早已准备妥当,出了门,外头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门口,郑秘书撑着伞,司机殷勤替他开门,而路两旁,经过此地的路人连看都不敢多看。
岳逸也不在意,毕竟他早已经习惯被人这样对待,谁叫他——功成名就,荣誉加身,在这偌大的上海滩里,他的名字,已经成为了人们心中最大的禁忌。
冷漠眼神在窗口一扫而过,岳逸低着头,戴上手套,语气淡淡:“老地方。”
司机接收指令,脚下一踩油门,车子飞一样冲出去,在街道上七拐八绕转过去,开过地上铺着一片青石板的巷子,没一会儿,就已经到了地方。
郑秘书从前头跑下来给他开车门,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翠喜班的班主洪英已经发现了他过来,急匆匆迎出来,发福的身子弓着,满脸堆笑:“岳长官,又来找卿尘啊。”
岳逸嗯了一声,目不斜视地往里进,瞧着对方跟过来,便有些不耐烦地挥挥手,说:“你忙你的,我自己去。”
“哎——”
郑秘书识趣地停在外头,洪班主跟不过来,转头就过去跟郑秘书套近乎。
声音慢慢离得远了,岳逸穿过曲折的小院子,找到其中一扇门推开。
门吱呀一声被打开,外头的日光和屋内的暗影迅速交融,看见里头坐着一个正对着镜子挑东西的清瘦背影之后,他脸上表情立刻柔和了许多。
笑着走过去,轻轻环住那人,岳逸把下巴搁在对方肩头,喊了一声:“阿叶?”
“嗯?”
岳逸抿嘴,把双臂紧了紧,声音低沉:“……你又瘦了。”
叶卿尘拿着把折扇颠了颠,没回头,目光幽幽看着镜子里拥在一起的两人,半晌无声,最后还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对方环外自己腰上的手背。
“最近这上海滩喜事连连,请翠喜班的帖子也多了不少,天天忙得连觉都睡不好,你觉得这样,我还能胖了不成?”
岳逸听出他话中带着细微的撒娇意思,忍不住笑弯了眼睛,“那你又不乐意让我包了你的台子,怎么办?干脆以后谁再递帖子我去谁家让他收回?”
“胡闹。”
叶卿尘转过头来瞪了他一眼,被抱得太紧,勒得有些不舒服,就推开他叫他上一边儿待着去,重新低头在柜子里挑挑拣拣——那是今晚上要准备用上的行头,花了大价钱刚置办回来的,头一次用,可金贵呢。
岳逸坐在一旁椅子上,百无聊赖地翻他丢在桌面上的书,随意问了一句:“你什么时候才能陪陪我啊,今晚还有场子?不重要的话就推了吧,好长时间没跟你一起吃饭了。”
“能推嘛?”叶卿尘啪一下往他怀里丢了个帖子,“你自己瞧瞧,这人是我们翠喜班能推的?”说着,颇为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你去推个试试。”
岳逸挑眉,没把他这态度放在心上,随手翻开了帖子,一目十行把前头那些客套话扫过去,瞧见最后落款那个姓名时,却不由自主坐直了身体。
徐国海?
他眯眼,眼底浮现出一层冷意,朝着叶卿尘看过去的时候,就见对方似笑非笑地靠在梳妆台前,轻轻摇着折扇,“怎么,岳长官也怕了?”
丢开帖子,岳逸冷哼一声:“他倒是有这闲情雅致——既然他要听戏,那今晚我就不请自去一把,你照唱你的,就当给我唱的好了。”
叶卿尘嗤了一声,不再说话,转头收拾好了自己的行头,把东西往桌子上一放:“可惜了,要辜负岳长官一番美意,今儿个呀,我可陪不了你。”
“那我送送你总可以吧?”
叶卿尘耸肩:“随你。”
*
在屋里头腻乎了好一会儿,俩人才出门,上车的时候,洪班主还站在车旁跟郑秘书闲话家常,看见他们俩出来,搓着手一脸谄媚:“岳长官这是打算亲自送卿尘过去啊?哎呦,可真是给咱们翠喜班长脸——”
话没说完,就被皱着眉头有些不耐烦的岳逸打断,“你不也得准备准备过去?讲这么多话做什么?”
洪英顿了顿,表情有些尴尬地点头哈腰,嘴里说着对不住对不住。
车门关上,郑秘书也不再搭理他,目不斜视地坐回副驾驶,汽车轰鸣一声,慢悠悠朝着巷子外头开出。
车子从喧闹的人群中穿过,路两旁,穿长衫夹皮包的先生被报童拦住,花个几分钱买上一张报纸,一边走一边看。妆容精致的旗袍女郎踩着高跟鞋三三两两走过,和黄包车上坐着的西装先生们擦身而过,不管是东方还是西方,总之都是各式各样的服装,全被这个城市融合得恰到好处,半点不显突兀。
因为近日天气不怎么样,再加上已经是黄昏时分了,空气中似乎都蒙着一层灰扑扑的雾,把日落时的暖光都给压了下去。
郑煜坐在副驾驶,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只觉得这座城市满满都是文化碰撞撞出来的矛盾感,实在是别有一番滋味。
这次,他的雇主是身后那位岳长官的弟弟岳霖,任务看起来很简单,只有短短一句话——
“帮帮我哥哥。”
但知道了这位岳长官的复杂身份之后,他就知道,这次的事情肯定没那么好处理。
上辈子,岳霖和岳逸兄弟二人因为某件事彻底决裂,而那件事,就是岳逸的任职文书被送到了岳家,让岳霖看了个清楚。
岳霖一直瞧不起他哥哥,觉得他哥哥是自甘下贱,上赶着去舔那群入侵者的鞋底,觉得他哥哥丢了气节失了骨气,心甘情愿去给洋人当走狗,甚至一想起来他们二人竟然是血脉相连的关系,就恨不得人生能重来一次——哪怕他去乡下做农夫,也不愿意跟这样一个小人做兄弟。
但实际上,岳逸做了什么,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
表面上看,他被封了高官,甚至上头的人为了奖励他做出的贡献,连军衔都直接升做了中将,似乎能在这偌大的上海滩横着走都没问题,实在是风光无比,但实际上,他顶着巨大的压力,要做的事情却和官府意愿背道而驰。
而这些,直到最后岳逸惨死,岳霖收到哥哥悄悄留给他的信件,看了之后,才明白了全部的真相。
但那个时候,后悔都已经来不及了。
一想到他的哥哥是一个人孤军奋战,受尽唾骂和白眼也要义无反顾地做下去,只为了给华夏的未来多留一些希望,岳霖就心如刀绞,难过得要命,恨自己为什么早点看不明白,还非要往大哥伤口上再撒把盐。
他死后,魂魄在这座城市飘飘荡荡了几十年,想找到大哥说声对不起,但无论如何都找不到,最后,混混沌沌间,反倒是撞进了郑煜的辖区。
他知道,自家大哥是绝对不会愿意看见他也跟着牵扯进去的,所以他只想有个人能过去帮他大哥一把,哪怕只是简简单单地在旁边陪着,也好过永远一个人躲在暗处,不知道这日子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到头。
于是,岳中将身旁就无声无息多了个贴身秘书出来。
他确实也没什么好做的,以前看历史书的时候他就想过,如果是自己出生在那个年代,可能上去就跪了。那是一个群星璀璨的年代,也同样是一个黑暗的年代,人们都不知道以后的日子究竟会如何,却依旧咬着牙要为后代去争一个光明未来。
所以他就只是留在岳逸身边,尽自己最大努力搭把手,也算是帮了点忙吧。
从翠喜班的住所再到另外一个目的地,开车也不过就二十来分钟的时间,车一停,郑煜就下车继续自己贴身秘书的职责,乖乖过去开门。
这时候,翠喜班已经有不少人都到了,在后台,咿咿呀呀吊嗓子的,匆匆忙忙画眉描眼的,都挤在一个房间里,倒是热闹得不行。
虽说今晚是徐国海包场,但在场的人都知道岳逸和对方的关系,所以就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低头做自己的事情去。
差不多七点的时候,徐国海就来了,岳逸坐在包间里,听见不远处有人迎上前去的声音,不由得挑眉,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你说我要不要去打个招呼?”
郑煜一本正经地冲他微笑,“您可以不去。”
“嗬!感情回头挨骂的可不是你!”
岳逸啧了一声,两条长腿从栏杆上放下,起身开门,声音洪亮又高亢:“哎呦喂,徐局长,您可是叫人好等!”
一声吆喝,流里流气和吊儿郎当的感觉瞬间出来了。
外头的徐国海还没入座,被他吓了一跳,顿住动作,皱着眉看过来。一看见是他,当时就有些发恼,手上啪地一拍桌子,道:“你小子……滚蛋!差点给老子吓出心脏病!”
岳逸哈哈笑着凑过去,给他揉揉肩膀,“徐局长不是老当益壮嘛,还吓出心脏病……胡扯!您,就这点出息啊?”
徐国海上去就是一脚,踹他膝盖窝,“又跟老子没大没小,不收拾你一次,蹬鼻子上脸了还?!”
“哎呦我哪儿敢呐,您坐您坐,您赶紧坐!”岳逸把人按回座位上,笑嘻嘻地坐到了跟前,“您老今儿个倒是挺有雅兴,以前怎么从来没听过您还好这一口啊?这么个咿咿呀呀的唱,能听懂?”
“就你小子有文化,逮着空就得下老子面子,本来还打算回头叫你嫂子弄一桌吃的喊你过去尝尝——”转过身,不轻不重地抽了他一嘴巴子,“做梦去吧。”
岳逸还是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反正他跟徐国海熟,更是对方的嫡系下属,说几句不痛不痒的话而已,对方不会真的生气。
就这么闹腾了一会儿,台子上头也准备好开唱了,咚咚锵锵的声音一出来,岳逸立马乖乖闭嘴,安静了下来。
今儿个,翠喜班唱的是《贵妃醉酒》,就算是没听过戏的人,也都知道这一出——早些年的时候,梅先生唱这一出可真是一票难求,徐国海不爱听戏,但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忽然间就想听听这一出,把翠喜班的人喊过来,指名道姓就要听《贵妃醉酒》。
再怎么说,翠喜班也是个顶尖的戏班子,在这上海滩可是排得上名号的前几,不过是这么一出,实在是没什么难度。
台子上头,叶卿尘扮了贵妃,一抬眼一撩眉,那双清澈灵秀的眸子装着满满的媚态,就那么轻轻一扫,登时就能把台下观众的魂给勾走大半。
他抬手抚袖,唱道:“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见玉兔又早东升……”
一顿,一起,身段妖娆,眼波流转。
“那冰轮离海岛,乾坤分外明。”
“……皓月当空,恰便似嫦娥离月宫,奴似嫦娥离月宫……”
恍然有月影晃动一般,光幕都变得清冷,底下扮宫女的小丫头跪地喊上一句:“娘娘千岁。”他便回头,淡淡一眼,唇边笑容若有似无,叫人恨不得当场把心都掏出来给他瞧上一瞧。
就这一出,台下不懂戏的徐国海都忍不住啧啧感叹,说:“瞧着模样,真是好看。”然后猛地拍了旁边人一把,“你小子可真是艳福不浅,人家叶老板多么娇贵的一位,怎么着可就被你这催命鬼给笼络跑了。”
岳逸双手环胸,哼哼一声:“您少管。”
台上台下都是热闹非凡,时间久一些,徐国海便看进去了,表情认真得很,时不时还跟着摇头晃脑哼上一句,就是那调不成调,听起来实在是有些惨不忍睹。
岳逸不知道在想什么,有些出了神,台上这会儿正演到精彩时刻,忽然就听啪地一声——上头顿住了,下头也顿住了。
郑煜猛然醒神,目光飞快冲着后门的方向看过去。
竟然是有人开枪。
啪啪连着两枪打过来,位置有些不对,子弹擦着岳逸的胳膊过去,把袖子擦破了些,另一枪刚好就打在徐国海肩膀上,顿时脸色发白,血流如注。
“什么人!”
那开枪的蒙面凶徒看见没打中要害,也已经错过了最佳的补枪时刻,只能转身扭头就跑,跟着徐国海过来的人匆匆追了过去。
郑煜没动,沉着脸低头掏出帕子一捂,先把白着一张脸忍着痛的徐国海给扶起来,“局长,去医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