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胡觅完全没有想到竟然会在这里和母亲正面撞上, 当时就愣住了。

    刚点燃的香烟被夺走，丢到地上踩灭，她被人拖出去几步之后才回过神, 知道要反抗——旁边还有她朋友在场，就这么被人拖出去，未免也有些太丢面子。

    于是就把胳膊一甩, 当时就瞪大双眼，问：“你干嘛呀！”

    “干嘛？”母亲和她一样表情, “我是不是还得问问你想干嘛？不是说要跟同学一起补课？现在怎么就在这里抓到你了, 啊？你这什么打扮？”

    “你管我什么打扮，我出来玩不行啊！”

    争吵爆发得猝不及防, 里头音乐已经换成了节奏激烈的电音舞曲, 从他们身边路过的人都下意识露出看好戏的古怪神情，落在胡觅眼中, 就越发觉得丢人。

    该死, 她妈怎么会找到这里的？

    仔细想想又觉得不对, 刚才她妈明明是从里头出来的，她不相信对方那么消息灵通, 竟然能知道她今晚要跑出来玩。

    于是胡觅马上就有了质问的理由，冲着对面人开始大吼：“你也出来玩了凭什么管我呀，我都没说不让你逛夜店！你干嘛这么凶！”

    嘿，这小姑娘, 还挺会抓人漏洞。

    郑煜可从来没有给人当过妈, 还真没有怎么处理这种青春叛逆期小姑娘的主意, 按照他爹以前那脾气，早就按地下一顿爆锤了，但他也就想想，除了把人硬拖回去之外，还真没想出来什么好办法。

    他在这边被噎了一下，对面成功回击的胡觅砖头就重新往里头走，被皱着眉的赵亮给拉了一把，当时就气呼呼甩了手，说：“赵叔叔，你什么时候又跟我妈一块出来玩了呀，之前不还说老死不相往来的嘛，瞧你们俩这什么打扮——丢不丢人啊，啧。”应该是觉得有些辣眼睛，不耐烦地转头就走。

    赵亮无辜被波及，当时两只眼睛就变得跟金鱼一样鼓起来，看看旁边母女俩，表情诡异，要笑不笑。

    于是胡觅就在他们这愣神的片刻里，跟着一起过来的一女两男三个同伴直接进了里头，这会儿来玩的人已经多起来了，他们四个往人堆里一扎，瞬间就被闪个不停的灯光给湮没了，想要再找到她，那可是得多花一倍的力气。

    “黄美媛，你瞧瞧这是你养的闺女啊——”

    赵亮感觉自己的打扮没毛病，觉得被胡觅那小丫头小瞧了，气得直跳脚，几乎要化身尖叫鸡一般叽叽喳喳，在郑煜耳旁嘟囔个没完，实在是被他吵得头疼。两个年龄加一起都快上百的中年人，也不知道是什么心态，站在过道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赵亮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一咬牙，说这不行。

    郑煜：“？？？”

    不行什么，你这是想干嘛？

    赵亮伸手就过来拽他，嘴里念叨着什么不能被这帮毛都没长齐的小年轻给看不起，非要带着他出去一趟。

    郑煜也不知道是信了哪门子的邪，鬼使神差地由着他拽，可能心里头更想看他打算出什么花招，然后就这么跌跌撞撞被对方拖着出去。

    于是一个小时后，夜店门口出现了一对足以惊掉所有人眼球的男女。

    女的身穿豹纹短裤高跟鞋，以及和烈焰红唇搭配起来无比和谐的朋克耳环，除了表情有些别扭不自然之外，其他的所有地方都很和谐，就像是要来踢馆的一样。而男的则是穿着风/骚无比的黑色夹克，里头一个大v领和高腰裤，脚下踩着一双马丁靴，站在门口几米远的距离，转头小声说了一句：

    “没事，我塞了俩内增高。”

    “……”

    也不知道是谁想出来的这种令人惊叹的装扮。

    也不知道他们二人究竟是谁给的勇气穿上这种衣服的。

    郑煜是心想反正又不是拿他的脸来丢人，穿什么都无所谓还挺新奇，赵亮就是完全对自己的杰作非常满意，一门心思认为自己的颜值扛得住这种让人一看就觉得内心很复杂的装扮。

    就这样气势汹汹冲进去抓人的时候，胡觅正坐在位置上跟同伴说话，一口水没喝进去，就立刻被呛到差点护不住形象当众翻白眼。

    那位看上去好像非常不服老的女士是谁？

    是她妈？

    不不不，她应该是眼花了吧。

    胡觅目瞪口呆地坐在那儿，看着那位豹纹女士神态自然地坐到她身旁，然后转过头来瞥了她一眼，嘴里当时就呦呵一声：“巧了，又碰上你了。”似笑非笑地模样，眼神看起来有点吓人。

    听到那么阴森森的一句话，胡觅当时就觉得背后一凉，原本在外头跟自家老母亲对着跳脚的勇气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就这么忽然间莫名其妙全都没有了。

    她甚至有些怂得赶紧把自己面前的酒杯悄悄推得远了点，装作自己什么都没碰，真的真的很无辜。

    起初跟胡觅同行的几个人不知道她跟这两个奇奇怪怪的人是什么关系，正好他们在门口吵那一小会儿，音乐声挺大的，他们也就没听仔细，只知道互相都认识，现如今看着对方忽然间换了一身行头过来，只觉得稀奇，还故意往他们这边凑了凑，问：“阿姨——”

    然后在一个冷冷的眼刀过后，非常自觉地改了称呼，喊：“姐姐。”

    “……”

    胡觅吞了吞口水，低着头，说：“你怎么又回来了呀，我今晚出来玩，你别管我行不行。”说的话虽然凶巴巴，可是只要和对面眼神一接上，就觉得脖子嗖嗖凉，头皮也是一阵儿一阵儿麻，声音自然就越来越小，说到最后的时候，听起来就跟蚊子哼哼似的，被动次打次的鼓点完全给盖了下去，一点气势都没有。

    不过说实话，她已经算是很有勇气的了。

    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有这样良好的心理素质，在被家长抓包偷跑来夜店之后，还能大大方方往里头进，一点儿都不在乎家长在外头看着的。

    明明现在这种紧张起来的模样，才应该是正常状态嘛。

    不过从侧面证实，也就说明母女俩的关系实在是一般般吧。

    郑煜看她一副坐立不安的紧张模样，心里觉得好笑，给她几分钟的时间让她冷静一下，干脆就顺便跟旁边那个眼睛bulingbuling的女孩子眨了眨眼，随口聊了几句，然后再转过头来的时候，余光瞥见赵亮也过来了，那个v领内搭在头顶转为暗红色的灯光照耀下，别提有多性感妖娆了。

    他差点没忍住笑出声，好歹是清了清嗓子，然后漫不经心地翘着二郎腿，拿脚轻轻碰了一下胡觅的腿，“你来这，是图什么？酒好喝？还是觉得没来过所以新鲜？”

    胡觅低着头，不知道该怎么说，想哼一声说你别管，在这个时候又没底气。就只是抬头看他一眼，没说话。

    她不说话，那可不代表郑煜没话说。

    就见他忽然间手一伸，轻而易举就把人给推了起来，还没等胡觅哎哎哎喊着想明白这是准备干吗，人就已经被过来的赵亮给拽出去了。

    “丫头，蹦迪好玩儿不？”

    胡觅茫然地点点头，又想起来什么似的赶紧摇摇头，努力摆出一脸满不在乎的表情，扯了一句：“还行吧，也就那样。”

    然后赵亮反而是神秘一笑，留给她一句：“那让你开开眼”的话，就忽然间拽着她往人群中开始挤。

    十一点整，这里最欢乐的时光已经悄然而至。

    头顶上灯光换成了闪电一般的明暗闪光，在天花板上头往四面八方撞去，动感的音乐震得人心脏都不由自主跟着节奏一起狂跳，这里的人们欢呼着、尖叫着挤在舞台四周，强烈的音浪几乎要将人的耳膜给撞破。

    忽然间，人群中传出一波惊讶的叫声，定睛一看，是赵亮已经拉着胡觅挤进了人群正中央，而那声音估摸着是在对他身上穿的衣服表示惊叹。

    高台之上的dj对着话筒高喊areyou really，音乐短暂停顿一声过后，立刻爆发出了更加激烈的震动鼓点。

    赵亮直接把外套一丢，顶着聚光灯，开始显示他的舞姿有多疯狂。

    郑煜坐在卡座上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没忍住笑出声来。

    还是头一次见赵亮这样的人。

    想起他刚刚在门外拉着郑煜气势汹汹杀回来的时候，嘴里头就说着一定要给这些小年轻们一个下马威，让他们好好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技术，没想到是用这种方式。

    不过这种方式好像也没什么不对，因为确实惊呆了所有人。

    这个人真是……太疯了太疯了。

    没有辱没他舞蹈老师的称号，果然是专业的，一下子就把旁边只会蹦着跳着甩脑袋的小年轻给比了下去，更是让被硬拉过去的胡觅惊得嘴都快合不拢了。

    “哇！！！”

    “大佬！牛x！”

    赵亮的感染力十分厉害，卡座上还坐着的几个人光看着都有点蠢蠢欲动起来，其中一个男生往郑煜身边凑了凑，两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舞台的方向，问他：“阿……姐啊，那位老哥什么来头，这么厉害的嘛？！”

    郑煜耸肩，笑而不语。

    他在底下坐着，等赵亮他们回来，余光忽然瞥见胡觅落下来的手机上弹出了一个对话框，上头那人是纯黑色的头像，发来了一连串的消息——

    “在哪？”

    “你在哪？”

    “你在哪！！！”

    炮/弹轰炸似的询问，以及最后一连串狂躁的感叹号，让郑煜下意识觉得有些不太对劲。

    拿起手机，努力回想着胡觅的生日然后试探着输入，没想到手机啪地一下就真的解了锁。

    对话框上显示这人是今天下午刚添加胡觅为好友，两个人一句话都没说过，而这几条信息是头一次发过来的，字里话外那种狂躁感几乎要冲出屏幕，看起来真的不对劲极了。

    郑煜还在纠结自己干这事儿是不是有点不太地道，就忽然间冒出了一种在楼梯间里被凶手从背后顶上的那种，让人瞬间汗毛倒竖的瘆人感觉。

    有人在看他。

    和凶手给他的感觉一模一样。

    意识到这一点，他静静坐着，试图从人群中找出目光从何处而来，但下一秒，手机的手机微微震动，那个黑色头像的人又发来了几条消息。

    “我看见你了。”

    “黄美媛。”

    郑煜拿着手机，瞬间感觉头皮一炸，几乎是想也不想，就起身冲着蹦得正嗨的赵亮那边过去。

    赵亮还没尽兴，表情兴奋地不行，被人强行从舞池中央拖出来的时候，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

    跟着一起被拽出来的胡觅也同样是满脸兴奋，最开始嫌弃他穿衣打扮的想法早就被踢到了爪哇国去，紧紧跟在他身后，嘴里头还高兴地跟他说：“赵叔，下回咱们还来？”

    “叫什么赵叔啊我还年……”

    “来什么来，赶紧走。”郑煜沉着脸，心脏一阵一阵狂跳。

    这里人太多，如果凶手真的混在人群中，万一要下手什么的，他完全防不住。

    那个人对胡觅究竟有没有恶意他暂时还不太清楚，但是联系方式都加上了，保不齐对方也会对她下手，所以得赶紧离开这里才行，顺便问问胡觅是怎么跟这个人加上好友的。

    如果要是稍微有点线索，他可以立刻报警，但关键是现在凶手的一点相关信息都没透露出来，警/察也只会当他神经病或者被害妄想症，这种情况下他除了躲，就没其他更好的办法了。

    拉了人出去，再回头一看，胡觅俨然一副把赵亮当做人生偶像的模样，满眼闪着星星，恐怕是完全被刚才那样劲爆的场面给惊到五体投地了。

    赵亮也颇为自得，跟他挤眉弄眼，表情神态得意的不得了。

    但出了夜店之后，那种被人窥伺的感觉半点没有消失，这就让郑煜的感觉更加不妙了。

    就好像对方一直贴在身旁，他却发现不了的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他眯眼，把俩人拽到身边，忽然压低声音说：“有人要杀我。”说完，眼疾手快地再用力一拽赵亮的衣领，成功把对方即将脱口而出的惊呼给勒回肚子里去。

    而胡觅虽然也被惊了一下，但好在没什么大反应，就是眼神有些诡异，问：“妈，你不是电视剧看多了吧？”

    郑煜啧了一声：“先走，等会儿再跟你们说。”

    *

    到了酒店，三个人挤在一个屋子里，其中俩人都还没回过神，胡觅就被点到名字，问她跟那个黑头像的人是怎么认识的。

    她虽然觉得自家老母亲真的电视看多了思维发散过度，但是对上那种吓人的眼神，她底气瞬间不足，老老实实把事情给交代了——因为这个人她也不认识，就是忽然间添加了好友，她还没来得及问对方究竟是谁，就接到朋友的电话问她晚上要不要出去嗨。

    这么一来二去，她就把这人给忘记了，也根本就没多想。

    郑煜啧了一声，心说果然得不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屋子里沉默了一会儿，他叹气，想着再说些什么，就忽然听见门口有人敲门。

    在这种紧张时刻，谁会来酒店里找人？

    转头看看两边的人，都是一脸茫然，郑煜只能起身，把猫眼的盖子推开，想去看看外头是谁。

    他把一只眼睛贴上去，外头一片模糊，只看见白乎乎的一片，夹杂着一个黑色的小圆。

    他正纳闷这是个什么玩意儿，就看见那黑色的圆缓缓动了动，转过来，慢悠悠和他目光对上了。

    轰地一下，他猛地往后退一步，背后瞬间一片冰凉。

    那是一个人的眼睛。

    就贴在门外的猫眼上，在他往外看的同时试图往屋里看，然后顺利和他来了个眼对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