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想起昨天夜里的事, 齐菲都觉得头疼无比。
聒噪的二姨太一看见她那位亲爱的爹地是被人抬回来的,还一身血糊糊,当时就像是一只被掐住脖子却还在不断扑腾的鸡, 尖叫声大到恨不得把天花板都给震下来。
昨天夜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她爸爸出门巡场子却被人一枪打到肚子上到底是因为什么,别人不知道, 她齐菲可是清楚。
还不是因为码头仓库里那批货惹的麻烦。
根据上辈子得来的消息再看,这次动手的人绝对是振兴那边的人, 她爹地所在的煌门跟振兴向来不对盘, 之前是因为煌门大哥还在,压着那边的势力叫他们不敢乱动。
可前些日子警署的人把大哥叫去喝茶, 扣到现在都没放人, 意思很明确,就是准备要下手整顿他们这群人了, 然后振兴那边一个两个马上可就按捺不住要闹事的心。
竟然当街放枪, 胆子大到没边, 在这种时候,生怕警署的人没借口冲他们下手不是?
齐菲舒了口气, 整个人瘫在沙发上,脑袋里一片乱糟糟,心里也慌得不行——可是就算知道这些又怎样?她重活一次,本就是为复仇而来, 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才是她最大的优势, 但忽然间对方一记冷枪, 把她已经规划好的事情一下子全都给打乱了。
这不一样!
上辈子根本就没有当街开枪这事发生!
齐菲只觉得头疼欲裂,有气无力地冲着对面四弟摆摆手,问他:“昨天夜里叫你去偷听,你都听见什么了?”
齐溏手指在地板上戳来戳去,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声音发闷:“大太太说那个放枪的好像是振兴里新上位没多久的一个红棍打手,消息不多,只知道外头人都喊他飞哥,人很年轻。振兴近几年内斗不断,听大太太的语气,原本这位置不该他坐,后来他好像是去单挑聋三爷的场把人直接弄死了,才破格升了红棍——不过其他消息也就不清楚了,见过他的没几个,说不定我们跟他擦肩而过都不知道他身份。”
“还有?”
齐溏摇摇头:“振兴那群人拿爹地下手,好像是爹地手上有个他们想要的东西吧,大太太知道但是不告诉二妈,只说这事跟你也有那么点关系,可是她不说明白,所以我也不是很清楚。”
齐菲皱着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那东西是什么她心里清楚,放不上台面的玩意儿暗地里拿出去卖可是能赚不少,但是那些事其实都跟她没什么关系。
她现在一门心思想要赶紧脱离齐家,不然等着齐家倒下的那天,她不就又得跟着齐家一起死?更何况上辈子,她就是被她那亲爱的爹地和大太太一起推出去送死的,难得有一次重来的机会,帮齐家躲过一劫?想都别想。
关键是她想不明白,到底是从哪里出了错,上辈子齐大龙被人袭击那事她记得很清楚,那人是玩刀子的,所以躲过了一劫,就是受了点惊吓,这辈子怎么忽然间变成了她压根没听说过的人跑出来放冷枪?
难道说……
变数是那个放枪的人?
沉下心来好好想想,齐菲把所有的事情都放进脑袋一个个对照,就发现,一切的改变都来自于这个忽然间冒出来的人。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去回忆上辈子的那些事,纷乱的记忆在脑袋里撞来撞去,她发觉,放冷枪的人一下子就成了所有事情的关键——在她还没有想办法彻底脱离之前,齐家绝对不能倒,既然如此,就不得不先下手为强,借此机会,好好让振兴吃个教训才好。
她盘腿坐在沙发上,瞧着四弟蹲在一旁期期艾艾看她,忍不住心底冷哼一声废物,倘若不是因为他是齐大龙最喜欢的宝贝儿子,偏偏性格却懦弱不堪,她又何必拽着这样一个拖油瓶跑来跑去?
这个出租屋里藏了她刚重生回来时从齐大龙书房里偷出来的东西,她验证过了,是振兴的某一处门面房里的钥匙,里头装了什么她暂时不清楚,但没关系,很快就能知道的。
齐大龙拿这玩意儿去威胁人,却没料到东西藏着竟然还能藏丢,可是就算再怎样怀疑内鬼,也怀疑不到最擅长做戏的齐菲头上去,只能日日在家提心吊胆,生怕哪一天睡醒,就瞧见一把钢刀横在他脖子上。
攥紧拳头,齐菲跑到角落去翻柜子,钥匙被她用胶水黏在抽屉底下去了,黏得有些厉害,她竟然抠了半天才抠下来。然后彻底松口气,跪坐在地上,忽然又和颜悦色起来,喊:“小弟,你敢跟姐姐去警署吗?”
“哇,要去找那些鼻孔飞到天上的差佬?姐你想做什么?!”
齐菲一笑:“去了你就知道。”
*
与此同时,楼下的郑煜默默把贴在水管上的耳朵移开了。
他若有所思地靠在墙上,修长的手指搭在胳膊上,一点,一点。
之前选择锤爆这个水管的用意就体现出来了,开门能叫程宣过来帮个忙,关门能听见楼上齐菲说什么——这层楼上下水管联通,如果不是特别吵的话,把耳朵贴在水管上,基本上都可以听清楚楼上楼下的讲话声。
虽然齐菲透露出的消息不多,但知道一点就已经足够了,不过郑煜倒是没想到,昨天夜里他原本的目标齐大龙,竟然中枪被抬回去了?
简直天助我也。
结合原主萧如眉的记忆,再加上他来到这边之后打听到的消息,基本上已经把齐家的社会关系给摸通了。
这一片风云变幻的城市里,帮派和帮派之间的争斗还没像后来一样被强行摁回地下,明面上,是有三个不同帮派分割掉这片土地,形成三足鼎立的架势,实际上,真正有力量的,只有振兴帮和煌门。
齐家是煌门背后的经济支柱,所以被盯上也是意料之中,虽然到了后期,在原主萧如眉的记忆中,到她死前齐家还是能在苦苦支撑着,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她不知道齐家到后来会怎样,不过看齐菲那个反应和态度,估摸着再把时间线往后拉一拉,齐家就是真的彻底倒台了,并且下场一定好不到哪里去。
所以齐菲才那么迫不及待想脱离。
那郑煜就不能让她如意。
齐大龙这次一受伤,必然会更加迫切需要握住权柄,不然就要被别人欺负到头上去了,在这种关键的时候,如果他发现自己的小女儿齐菲能派上用场,又会打什么主意呢?
大概也不用多想,就差有人能往他手里递根绳子了。
齐菲既然刚才说了要去警署,那应该就是手里握着一张大家都不清楚的牌了,与其跟她在这里周旋,半天弄不明白那张牌究竟什么模样,倒不如主动出击。
郑煜去了卧室,从床下的一个暗格里翻出来一把匕首,模样很精致,是把双头刃,光滑刀刃那一面刻着个浅浅的蝴蝶翅膀,纹路复杂,边缘处略微有些发暗,看起来像是在血里泡过似的。而另一端则是简单粗暴,直接就是略微有些圆滚滚像一条柱子似的,把外头的刀柄拔下来,里头是个小型的三/棱军/刺。
这是在萧如眉的房间里无意中翻出来的,虽然这样子说起来会有些混乱,但他还是得梳理清楚——参考了那个二十多岁萧如眉的记忆之后,就确定了这玩意儿应该是真正的三十岁美艳女房东萧如眉的所属物。
偷偷藏了这种不常见的东西,这人看来也不是什么简单的家伙。
而且他某天夜里脱衣服换睡衣的时候就发现了,萧如眉的蝴蝶骨上有一个模糊的刺青,看起来像极了骷髅,却又带着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半边翅膀。
穿越而来的那个女人大概从未发觉这具身体的往事,也从来没有怀疑过,她一个单身女人,在这里什么关系都不靠,还有一幢位置不错的小楼出租,却一直安安稳稳活了好几年,究竟是有什么过人的本事,又或者说……
是有什么让人不敢轻易动她的过去。
郑煜本来没打算去探究这些,可是听完了齐菲在楼上的话,他忽然间就动了心思。
如果说,他想要能够让齐家人死死抓住齐菲绝对不放手让她走,那似乎,就只能动用一些其他的法子了。
富贵险中求,他倒也不怕去冒险,就为了把齐菲死死绊在齐家人身边。
双头匕首底下还压着一张发黄的纸,上头的地址有些模糊,但也已经足够叫人辨认出那是个什么地方了。
和昨晚上去过的酒吧不一样,这个地址,可是真真正正透着纷乱的地方——不论你是想飞点什么,或者将你身家性命全部赌上,只要里头有人下注,总会有更厉害的角色来陪你尽兴,或是叫你一夜之间命都玩完。长发飘飘的少/妇还有梳着清爽短发的学生/妹数不胜数,猛男或是斯文秀才都可任君品尝,只要有钱,踏入这如同深渊一般的夜总会,里头的一切都能将你分分钟剥个干净。
而那里,离齐大龙的地头,也不过是隔着两条街的距离。
郑煜坐在床上,静静盯着手里的双头匕首看,他不能确定踏进那个地方之后会发生点什么,但他决心拼一把,反正车到山前必有路,更何况,他一点也不喜欢让自己变得被动。
不过想想都觉得好笑,昨天夜里还在跟顾飞那小子说不要再去碰这些事情,今天他自己倒是主动要往里头跳了。
听得楼上碎碎脚步声,郑煜若无其事地开了门,斜斜靠在门边,冲着护着裙摆走下来的齐菲笑了笑,“小妹妹,又要出去了?瞧你这年纪,莫不是要出门同别人约会呀?”
齐菲皱了皱眉,瞥过去的眼神似乎是有些不耐烦,但当她看过去的一瞬间,就发现倚在门边的那个女人有一双似乎能洞察人心的眼睛,叫她这么一看,就感觉自己从头到脚立马被人剥光,所有污秽都大白于天下,没来由便一阵慌张。
迅速收敛了方才的不耐烦,只觉得心有些怦怦跳,齐菲立刻又回到了乖乖女的状态,羞涩一笑,露出两颗乖到极致的小兔牙,“眉姐你这是在拿我打趣吗,现如今学校老师都教导说不许早恋,还是学业为重呀,我哪里有人可约会去。”
瞧着女人抿嘴一笑,飞来的目光还有打趣意味,齐菲伸手拽了一把后头的小弟,又冲着对面女人点点头,“那……眉姐我要先走了,还有些事情没做,快来不及了。”
“去吧。”
郑煜摆摆手,目送她离开,然后迅速转身换了件稍微朴素一些的衣裳,把那双头匕首插/进口袋,拿着泛黄的纸条就出门去了。
这个时候,还是阳光明媚的正午十分,郑煜留了个心眼,故意把那张纸上的地址又抄了一遍,夹在钢笔的盖子缝隙里头,悄悄放在了程宣的家门口。
郑煜知道,这算是有心把对方给拖下水了,依照程宣那个性,看这纸条和钢笔,肯定会过去找萧如眉问个清楚,但他肯定找不到萧如眉的——于是一个人民警/察的正义雷达大概就会被激活,程宣说不定会去找人,不管最后结果如何,总之会有人过去找他。
那这趟夜总会之行,想想也没有那么可怕嘛。
*
出了巷子之后还要走上大概五六分钟,才能抵达巴士站。
郑煜上车,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看着路边不断往后倒退的风景,一时间,莫名有些感慨。
前头司机伸手打开音量,电台里有播放到一半的音乐声响起,不知道是哪位歌手把嘴唇轻轻贴近话筒,哼唱着一首在郑煜听来曲调十足复古的歌。
“……繁闹市百万人擦身过,未会想路过者有故事,人面中看不到笑脸,每一对眼目内尽透冷漠……”
他靠着座椅,目光放空,看见路旁一群穿着喇叭裤梳飞机头的小青年经过,一副典型古惑仔打扮,忽然就想到了顾飞。
啧。
那小子……
到底是上哪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