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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绿茶修炼手册(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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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夜后便起了一阵妖风, 凉意丝丝浸入骨缝,却吹不散沉醉于灯红酒绿的人群。

    郑煜站在停车场,斜对面便是他的目的地, 几步路的距离,昏沉月光从夜色中悄悄探头,融化在坚硬的马路上, 像是隔开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有辆汽车从另一端歪歪扭扭开过,找了个车位钻进去, 几个西装革履人模狗样的家伙从车上爬下来, 从郑煜身旁路过的时候,还假做无意一般撞了他一下, 然后呵呵笑着伸手扶住他肩膀说抱歉抱歉。

    接着, 嘴里的话就忽然卡了壳,猛地把手收回去, 见鬼似的盯着他瞧, 讷讷道:“红姐?”

    “……”

    郑煜撩了眼皮, 似笑非笑地看着那个人——这个称呼对他来说是完全陌生的,看他们的样子不像是故意搞些无趣的搭讪方式来搭讪, 所以倒不妨听听这几个人怎么讲。

    他不说话,那几个人就自行脑补了一堆,最开始故意撞他的人表情严肃起来,很是恭敬地微微弯腰, 问他:“红姐怎么忽然回来了?是因为大哥的事吗?”

    郑煜依旧不说话, 因他无话可接, 心里飞快思索一番,也品过味来——对方用的是回来二字,足以说明原本的萧如眉应当和这夜总会也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再加上那句“是因为大哥”,他差不多就确定了,萧如眉跟振兴帮的关系只怕比想象中还要复杂。

    于是沉默片刻,他神情自若地勾唇一笑,轻哼一声,做足了姿态,等着对方继续跟他接话。

    西装男也没叫他失望,挥挥手,同行的几个就默默站到郑煜左右,然后再谄媚一笑,伸手对住斜对面夜总会的大门,道:“红姐这边请,正巧今日东哥也在,倘若红姐想去见见熟人,倒可以带您过去。”说罢,便示意他往里走。

    郑煜瞥了眼两旁的人,心里冷笑一声,这几个看似是立马回过神来跟在后头做出护卫姿态,但实际上,怕是为了堵住他后路,叫他不愿往里也得往里才是。

    不过他本来就打算要进去的,这几个人的贴心干脆就一并收下。

    推门进去,一片金碧辉煌,音乐声低沉暗哑,大厅里有男男女女挤到一处,酒精的味道刚进门就扑面而来,大得要命。

    郑煜目不斜视,走上往深处去的走廊,越往里,灯光越是昏暗,有种古怪的气味回荡在四周,撞上墙壁后不得不往人面前扑,在音乐声中翩然扭动。

    上了二楼,那几个带路的才停下脚步,小心翼翼推了房门进去打招呼,片刻后,匆匆走出,笑得更加谄媚,几乎要把身子压成折角来请他进去。

    郑煜面色不变,推门大大方方进去,眼前忽然就落入一片昏暗,比走廊还要黑的包房里,挤着好几个衣着暴露的女人。她们坐在大沙发上,一边笑一边捧酒,跟被围在中央的男人调笑,淫/词浪/叫不绝于耳,倒是完全不介意有旁人突然出现,看见如此不堪场面。

    然后中间男人忽然顿住,似乎是刚发现门口来人,呦了一声,叫人把包房里乐声放低,起身拍拍衣裳,笑眯眯地就从女人大腿上跨过,说了声:“好久不见呀,难得红姐大驾光临,倒是叫我见了一回什么叫蓬荜生辉——”

    说着大笑,一把拦住郑煜肩膀,态度热情熟稔,好像真的是许久未见的老熟人一般,热情到有些异常。

    身后西装男小声说了句:“东哥,那我们就先出去。”

    然后得了男人不耐烦地一眼,低着头赶紧转身关门。

    砰。

    包房大门关闭,屋内立刻昏暗到叫人有些看不清这里环境,郑煜被推着到了沙发旁,碰到了其中一个女人的大腿,便微微皱眉,有些不太舒服。

    哪知身旁人是个鬼精,这样昏暗的场景里都能迅速发现他面色不对,抬腿踢了一脚那女人的腿,态度立刻没了方才的暧昧,一声:“滚。”紧接着就殷勤将沙发拍打干净,请他坐下。

    郑煜在脑中迅速过了几个念头,也知道了眼前这人是谁——既然这里是振兴地盘,那人名自然要从振兴里头的人挑,被喊东哥的不算少,但在振兴地盘被喊东哥的也就只有那么一个——龙头之下东三哥,八成就是眼前这人没错了。

    不知道最开始的萧如眉究竟在这群人里是个什么身份,他也不能多话,沉默着坐了上去,等着那位东哥凑去躲到一旁的女人耳旁嘀咕几句之后,才转头回来跟他讲话。

    开口就是一声长叹,捏了新酒杯过来,说:“自打红姐走后,兄弟们的日子可真是越发不好过了,最近生意也是大不如前,大哥被叫去警署这么多日子连个信都没回来——红姐,你忽然回来,还是惦记着他?”

    说着递了酒杯过来,昏黄的酒液在杯中晃晃悠悠,撞到杯壁又落下,荡出一圈又一圈波纹,在暗沉的灯光下还有力气闪闪发亮。

    郑煜接了酒杯,瞥他一眼:“怎么?”两个字把他一句问话重新打回去,叫他自己好生想想这回答究竟是或不是。

    东哥笑了,伸手随意玩弄他肩头长发,颇为感慨地摇摇头:“就知红姐是性情中人,当初决意要走,结果还是放不下同大哥的一段情,听着他消息不妙又匆匆赶来,叫人挺嫉妒。”

    一句话落,郑煜了然,原来这萧如眉以前曾和振兴龙头是一对,不过那红姐又是为何如此称呼?

    便又挑眉,皮笑肉不笑地勾唇道:“你倒是惦记,不过现在请叫眉姐——我还是比较喜欢这个称呼。”

    “眉姐?”男人一愣,低笑出声,脸颊右侧的一道刀疤在暗处被挤得往上,看起来凶得吓人,“难不成现在你改名换姓,不愿意再叫萧红这名了?”

    萧红……

    郑煜心说,果然没有萧如眉好听。

    男人伸手来碰他脸颊,被皱着眉躲过,也没什么异样表情,只是坐正身子在桌上摸了包不知道什么过来,打开往他面前凑了凑,白花花一片,问他来了新货要不要尝。

    郑煜当时就没忍住露出嫌恶表情,没料到他们玩的这么大,这种不上台面的东西都碰,就想着早些把自己意图铺开,解决完就赶紧走人,省得跟这群不知道什么脏的臭的玩意儿挤在一起,恶心。

    但刚想说话,男人就迅速收了东西给自己倒酒,截下他话头劝他喝酒。

    三杯洋酒下肚,胃里冰凉一片,郑煜问他们是不是要同齐家杠上,也打算彻底跟死对头煌门来个你死我活,男人耸肩,说对啊。

    然后郑煜就放下酒杯,斜了他一眼:“不瞒你说,这趟我是有事相求,不过还得看东哥愿不愿意卖个面子下来,倒不是什么大事,就是跟齐家有些关系……而已。”

    男人哎呦一声,“红姐都开口了,还有什么是不能的?不过呀,这些都是小事,好不容易跟红姐坐在一起饮酒,这样可太不痛快——对了,红姐不妨见见咱们弟兄,最近不少老人都下去了,刚提拔上来的新人可都没见过红姐模样,得让他们好好瞧瞧,省得以后在哪里撞上,再把红姐你给得罪了可不行。”

    说完,就急匆匆打响指,让方才说话时出门一趟的女人去把人再喊过来。

    然后屁股往旁边一挪,整个人都挤在郑煜身旁,胳膊一伸就揽他入怀,看起来好像他们俩关系多么亲密似的。

    郑煜冷眼瞧着他动作,也没什么反应,心里冷笑一声,表情变得有些嘲讽——就知道这趟不会那么顺利,所以他这底牌都还没丢出来呢。

    装作无意地摸了摸脖子上新挂上去的绳子,底下坠着的是一把钥匙,就是上午被齐菲摸出来带走的那把。

    不过他脖子上挂着的是真货,齐菲那个……谁知道他当时随手贴回去的是哪里的破钥匙。

    有东西在手,他也半分不怂,冷眼看着包房门一开一合,原本开阔的包房内挤进来一群人,个个身上冲天酒味,怕是刚在外头已经喝了不少,这会儿才被喊过来撑场子。

    目光匆匆一扫,都是一群陌生面孔,在这昏暗包房内也瞧不清楚。

    男人又满了杯酒递过来,这次郑煜没接,懒洋洋地挥挥手,说:“东哥如此大阵仗,到底什么意思不如直接说,既然都是老熟人,大家开诚布公,倒显得敞亮。”

    男人的手落到他肩头,摸了把他后颈,笑得喘不过气。

    然后叫了声好,“红姐都这么讲了,那我要是再这样扭捏,倒显得连女人都不如——”又猛地凑近,不管后方兄弟们怎么看,声音渐渐沉下去,“红姐,想必这次你也心里清楚大哥是回不来了,马上就到换届日子,下届振兴龙头除了我东三,还能有谁有资格去坐?”

    “势头已经变了,我就只想问你一句话,当初你拒绝我东三转投他怀抱去,现如今,有没有后悔?”

    郑煜挑眉,心里头嗬了一声。

    三角恋?

    怪不得这人态度那么奇怪呢,原来憋在这里等着他。

    但这话只能问真正的萧如眉,可惜人已经不在了,问他也是白问。

    伸手夺过酒杯,仰头一饮而尽,在四周人的起哄叫好声中,郑煜拿着空酒杯在他面前晃了晃,“你若是愿意帮忙,那我就说后悔了,悔得肠子都乌青,你若是不愿意——那我只好走人,权当没来过这里。”

    男人一下子沉了脸,眼神阴森地可怕,上下打量他一圈,“还是这般牙尖嘴利,倒是没变样,行,这个忙我帮,回头把人名交代上来,看你是想灭他全家还是怎样,都听你。”

    说完,一拍大腿,转头冲着兄弟们吆喝:“来,各位,介绍一下这位——红姐。”

    拱拱手,也不知是不是故意嘲讽,“倘若大哥在场,可得叫大家好好喊一声阿嫂,不过现如今虽然大哥不在这,也不妨碍各位陪大姐头找乐子。”

    又满脸暧昧神色冲着身旁人坏笑,“来都来了,也不能让外头那些不干不净的玩意脏了红姐的眼,不如就挑个顺眼的兄弟来陪红姐玩玩好了,把红姐给哄开心了,立马升职!红姐你好不容易来一趟,可不能就这么走了,不然显得我东三有多不会招待人似的,我千百万个不允许啊——”

    先是挑明眼前这位曾经是大哥的女人,后又用这话留人,七拐八绕地,还不就是故意为难。

    大哥的女人谁敢碰?也就他东哥一个胆大包天的货色,说什么让挑兄弟陪,哪儿能有人真这样贬低自己兄弟呢,被喊着挑人的和被挑的都不会乐意,所以言下之意,就是不让他走了呗。

    这点小心思,谁还看不明白?

    郑煜嗤了一声,摸了摸脖子,把钥匙刻意在他面前一晃,却又不说这是做什么的——但是男人绝对能认出来这把钥匙会开哪里的门,脸色一变,原本故意挤出来那个恶意满满的笑容都僵了一下。

    何苦呢。

    二人你来我往的斗法,起先是东哥占了上风,得意到不行,却没料到一把钥匙忽然冒出,杀了他个措手不及,立刻就换了对方得意起来。

    既然敢单枪匹马杀入狼窝,就算不带着底牌过来,也是对自己身手有自信,认为自己一定可以全身而退,这样子,又哪里会被他几句话给吓到?

    男人僵着脸,还没来得及问一句这钥匙你从哪里得来的,就见对方点了支烟,慢悠悠地含在嘴里,满上一杯酒,神态悠闲地靠在沙发上,顺带着还踢了他一脚让他把位置腾开,直接反客为主了。

    “唔,好酒——让我瞧瞧啊。”

    郑煜吐了个烟圈,故意往男人脸上喷,转过头目光在周围转了一圈,派头不像个大姐大,倒像是个正对姑娘们挑挑拣拣的妈妈桑。

    原本那些后来进屋的人早已经不动声色围坐在了四周,本意是为了把这位红姐包围起来,但现如今,倒像是把人奉上了主位,众人都是要听对方发号施令的马仔,气势还没一人来得强。

    郑煜懒洋洋把双腿交叠,搁在桌子上,冲着旁边男人勾勾手指,笑着同他搭话:“是不是想让我选你呀阿东?瞧你,有话也非要拐着弯说,来,叫阿姐好好瞧瞧你。”

    原本他就没什么怕的,现在到了这一步,他更不能露出胆怯的模样,被人看轻倒是小事,要被人看着觉得他身后还留着无数后招所以才如此放肆才行。

    就算混江湖的都是常年打打杀杀,但爬到这个位置,每个人都是藏了无数个心眼,最喜欢的就是把简单一句话品出许多后劲,如同学生念书,读到鲁迅的文章时,老师总会说上一句,这句话体现了鲁迅先生的什么什么心情一般。

    七拐八绕,也不是没有好处。

    他笑得放肆,果然就让东哥心里打起了鼓,害怕他真留了什么叫人防不胜防的后招,只能硬着头皮扯了唇角,不愿意真让自己身份被贬低,“红姐可真会说笑。”

    可他这么退了一步,反而就助长了对方嚣张气焰,笑眯眯来一句:“别嘛……阿东你可不是会出尔反尔的人,怎么,刚说的话现在不敢认了?”然后压低声音,却让众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这个样子,红姐可是要瞧不起你的呀。”

    男人僵着脸,差点没当场给自己一巴掌,心中暗骂叫你嘴贱,就见对方已经站了起来,轻轻牵他一只手,狐狸一样的眼眸在暗处闪着幽幽亮光,说:“谁这么贴心,还换了音乐——阿东,起来陪红姐跳支舞?”

    这姿态,摆明是顺着他的话,把他当鸭子看了,未免有些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包房里果然换了音乐,萨克斯的声音合着昏暗灯光,吹得格外销/魂暧昧,女人的眼神挑逗一般在他面上虚晃一圈,把他激得起了点气性,伸手就把女人先拽跌到怀里,然后抬眼看周围面面相觑的兄弟们,冷笑一声:“看我做什么,玩你们的去。”

    说着低头,挑起女人一缕秀发,语调带点讥讽,又有些自嘲味道:“今晚是个好日子,倒叫我好生跟红姐过——过——招——”

    两旁一直没走的女人们闻言,识趣钻入其他人怀中,倒是三三两两散开了,隐隐调笑声响起,冲散了些尴尬的气氛。

    包房里,又恢复了最开始的样子,但中间的俩人却都没动,保持着那个别扭的姿势,像是在用眼神厮杀,看谁先败下阵来,害得周围人装作玩乐,又得偷偷瞧他们在做什么。

    忽然有人轻笑,声音清越响亮,说:“东哥,音乐可是都要过一轮了,再不起来松松骨头,怕是红姐都要不乐意了呢。”

    然后叼着香烟从后头走出,虽是痞气十足地冲着女人抛了个媚眼过去,眉眼却被昏暗灯光衬得有些妖里妖气:“倘若红姐不嫌弃,不如叫我来陪陪红姐?哎呦,能伺候一回阿嫂,也算是三生有幸,祖坟上冒了仙草——”

    声音一出,立刻就把众人目光吸引过去,有鄙夷也有佩服,复杂得很。

    多半是想他为了拍东哥马屁给东哥解围,竟然甘愿自己贬低身价也要上去发声,就是不知道东哥回头还要不要领这份情,毕竟是丢了面子的场合。

    两双眼睛对视几秒,少年已经掐了烟,走过去,在刀疤男悄悄松了口气的同时,伸手猛地把人拽入怀中。

    顾飞挑眉,拥着怀中馨香绵软的躯体,笑得十分刻意,光影之下显得分外扭曲:“还要跳舞吗?红——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