伸手把顾飞的嘴堵上不让他说话, 然后才听程宣说明白这是什么个情况。
原本程宣是想出门看一看外头状况,却没料到看见了正有一群古惑仔追着顾飞打——凭心而论,顾飞平日里的打扮和那些古惑仔截然相反, 简单又干净,让人第一眼看上去便觉得是个念书的乖乖仔,又哪里会想到他其实也是混街头的人之一。
所以当时程宣就想跑过去救人, 以为是这小子得罪了人不小心被搅和进这场混战中去的,护着人躲了几下, 没跑开, 反而被推着挤进了人群更中央。
郑煜追上去的时候,顾飞那小子刚挨了一棍子在腿上, 就这样还能被拽着跑, 估摸着那条腿是木头做的。
听见他被人打了一棍,郑煜皱着眉低头去撩他裤子, 宽松的裤管被卷起, 即便这里光线昏暗也能让人一眼瞧见上头青紫一片, 看上去就很痛。
但顾飞恍然不觉,趁着堵住嘴的那手拿开, 笑呵呵又来了一句:“眉姐,你若是不愿意叫我讲话,下次可不可以换嘴堵啊,我保证乖乖的, 绝对不……唔!疼疼疼!眉姐!好疼!疼死人了!”
少年可怜兮兮地皱着眉, 被揪着耳朵一脸委屈, 好像马上都能哭出来一样。
但郑煜可不会被他这样子给骗到。
懒得跟他废话,揪着耳朵就站起来,把人往家的方向拽——外头现在那么乱,一个不留神,这小子指不定就要上哪儿作妖去了,说不定明天一觉睡醒,就要看到报纸上说有人横尸街头,绝对不能把人就这么放跑,还是直接拎回家收拾比较好。
程宣默默跟在后头,过了一会儿,又加快步伐追上,说了一句:“你走错了。”
“……”
郑煜眨眨眼,还没忘记自己今天是故意在撩拨对方,似笑非笑着拿食指轻轻戳了一下他肩膀,“那你带路嘛。”
一句话说得千回百绕,听起来简直就像是要跟着一起回程宣家似的,小青年也听明白了话里那点子古怪,羞得脸通红,赶紧用背对着他,不敢说话。
这样的画面落到顾飞眼里,就让他眼底闪过一丝不甘心,舔着脸往旁边凑了凑,说:“眉姐,我也要。”
要什么?
要你个大头鬼。
郑煜一巴掌就拍在他后脑勺上,满脸凶相,压低声音吼他:“你他妈闭嘴,再说话弄死你。”
顾飞撇撇嘴,乖乖低头,藏在暗处的双眼里却多了一抹失落。
不多时,就从七拐八绕的巷子里走了出去,再沿着街道走个十分钟左右,熟悉的巷弄就重新出现在眼前。
程宣在街口跟他道别,要拐弯回家去,郑煜就笑着摆摆手,说:“阿sir,好梦。”非要把人搞得魂不守舍才肯罢休。
反正他一点也不担心程宣会不会误会他和顾飞的关系,他态度已经都那么明确了,再说顾飞一看就年纪小的不得了——乖乖,他为了任务再怎么禽兽也就故意勾引一下二十四五的小青年罢了。
眼前这个十七八的小孩?
算了吧算了吧,可别瞎扯这些有的没的了,脑子怕不是被顾飞的口水给泡坏了。
人一离开,郑煜就松了拽着旁边那小子的手,一边眉毛高高挑起,勾了勾唇,问他:“跟我回去还是重新去打打杀杀,你自己考虑清楚了。”
虽然从来没有问顾飞到底是干什么的,可是这情况已经非常明了了,头一次见他,他就一副被人打到只剩一口气的模样,这一次,又是从混战中把人给救出来。
郑煜想想,觉得这事儿还得怪他没去上学,不然那么多作业布置下来,这小子哪儿还有那么多心思去跑着跟人打架,还动不动就要开口调戏人,都是因为闲得慌。
明明晚上在天台跟人分别才不过几个小时而已。
顾飞没说话,反而瞪了他一眼,心里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气冲冲就往楼里跑。郑煜跟着上去,就看见这小子蹲在他家门口,抱着腿,手指头在他门上一抠一抠。
拿钥匙开了门,随口就喊一句进来吧,谁料他还没来得及开灯,身后就忽然一阵风声。
少年那双火热的手紧紧抓住他肩膀,把他用力往墙上一按,瘦弱的身躯好似有无穷大的力量,一下子就逼近他眼前,黑夜里,那双闪闪发亮的眸子如同咆哮的野兽。
郑煜一时不察,竟然被这小子来了个壁咚,还好没磕到脑袋,也自觉丢人现眼,就伸手去按住他脸准备让他滚蛋。
然后就感觉少年的嘴唇轻轻贴上他手掌,悄悄吻他掌心,又得意地勾起唇角。
“眉姐,原来你中意那样的先生吗?他不好,你不要喜欢他。”
“……”
郑煜觉得自己怕是要被这骚招数搞得窒息了,他很想说一句对不起我不搞基,但是想了想还是忍住了,忽然笑笑,捏他下巴,不让他靠近,然后问:“你到底多大?”
郑煜本身是想问清楚这小子的年龄,没想到对方又给他来一招出其不意,由着他捏下巴,还顺便蹭了蹭,甜甜一笑,说:“好大,特别大。”
哦我日!
他要没听出顾飞是在跟他开黄腔讲骚话,那真可以现在就从楼上跳下去自杀了。
究竟这个人是怎样用一种堪称甜美的笑容说出这种话的?难道他不觉得他这个年龄跟一个三十岁的女人调情会很尴尬吗?!
郑煜忽然有点绝望,开始认真反思是不是上辈子做了什么孽才沦落至此,或者说是不是因为他逗程宣让老天都看不下去,所以才派了顾飞过来收拾他。
这么一想,他觉得自己跟眼前这人相比还是很有节操的,于是语气都有点发虚,说:“后生仔,劳烦你把手拿开,我要回屋了——你他妈别跟进来!”
最后一句话简直就像是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子就要炸毛了。
男人的自尊心在今夜受到了成倍的打击,郑煜开了灯,倒了杯茶给自己醒醒酒,呼出一口气,一转身,就撞见顾飞又不依不饶地跟了过来。
他举手投降,用力把人推开:“求求你了行不行,赶紧走赶紧走,别整天闲着没事儿来这里折腾人,我老了,经不起这样吓。”
说这话的时候他习惯性换了国语,就见对面少年有些困惑地皱着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可是眉姐,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你到底是不是中意他啊?”
郑煜默默放下杯子,“是又怎样?”
少年立马阴阳怪气起来:“老牛吃嫩草,你不要脸。”
“???”
郑煜气笑了,“那你他妈黏着我是做什么?你嫩草吃老牛,更不要脸!”——说完怎么忽然觉得像是两个小学生在吵架,格外幼稚,还顺带着把自己给骂了进去。
棋逢对手真不是白说的,顾飞是头一个把他气到翻白眼几乎说不出话的人,要是他能有这没脸没皮的功夫,一早就把齐菲和程宣那边给搞定了,还用等到现在?
顾飞似乎是被骂得有些伤心了,坐在沙发上垂着头不言不语,郑煜忽然留意到他被卷起的裤腿还没放下,一条青紫的痕迹在昏黄灯光下看起来格外吓人,也不知道有没有伤到骨头——不过看他刚才那灵活劲儿,估计是没有。
叹口气,心说算了,不跟小孩子计较,郑煜转身去翻了翻柜子里的医药箱,蹲下去给他涂药膏。
药膏触及皮肤,不多时就有些火辣辣,连带着他手指都有些发麻,抬头看了一眼顾飞,就见对方皱着眉,两片嘴唇抿得发白,明显是在忍痛,却不愿意开口,看得人心里怪不是滋味。
还是忍不住放软了态度,问他:“疼吗?”
顾飞盯着他,半晌后委委屈屈嗯了一声,说:“好疼。”
“那还要不要出去打打杀杀了?”郑煜擦掉药膏,拍了他脑袋一下,心说果然还是个孩子,就有些无奈:“你才多大啊,就跟着那群古惑仔出去乱跑,都不怕你老豆担心?下次不许再这样了,乖乖回家,不要出去闹了。”
顾飞低着头,小心翼翼伸手攥住他衣袖,“骗你的,我老豆早死了。”
“嗯?”郑煜一顿。
“我老豆很早就死了,被人砍死在街头,没有人给他收尸……我没有人管呀眉姐,我也好想上学,可是没有钱,会饿死的,去跟他们打架有钱拿,我只会这样子赚钱,不然就只能去死……”
声音慢慢弱下去,越往后说,就带上了点哽咽的味道。
他还想继续说,郑煜就打断了他的话,用力揉揉他脑袋,凶他道:“乱讲什么!收声!”
“那……”
少年被凶得两眼含泪,揪着他衣袖不松手,怯生生地瞥了他一眼,小声道:“眉姐,可以让我抱抱你吗?”
郑煜叹气,胳膊一伸就把人抱在了怀里,哄孩子似的拍了拍顾飞毛茸茸的脑袋,心说怪不得这小子总是喜欢缠着他不放,估计是因为把他当阿妈但又找不到理由,所以才想了那么个歪点子想靠近他。
这小可怜,啧,怪叫人心疼的。
女人的身体柔软温暖,扑面而来一阵馨香,其中还夹杂着微弱的酒精味,顾飞轻轻皱眉,伸手用力环住对方腰肢,眼底瞬间氤氲出一层薄雾,显得格外冷冽,又骇人。
他唇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得意笑容,紧紧拥住对方的手掌都发了汗,不自觉开始有些颤抖,而对方却只是以为他想到伤心事在害怕,安抚似的拍了拍他的背,手指轻轻在他后背摩挲,轻声说,没事,别怕。
寂静的夜里,只有两股呼吸声在屋内慢慢交缠,顾飞紧紧咬住下唇,克制心内澎湃火焰,告诉自己千万不要笑出声来,然后不停默念着对方的名字,把那名字缠绕在唇齿之间,一点一点吞下。
萧如眉……
阿眉。
一时间,心竟然怦怦跳得快要撞破胸膛,倘若不把脸紧紧埋在对方肩头,那兴奋的表情当时就会暴露他心思,然后叫他再也接近不得眼前这人。
顾飞心知自己卑劣,竟然拿家人消息去换对方一个拥抱,但他又没有讲错,句句属实,不掺半点虚假,当然讲得理直气壮,可仍旧藏不住他这人坏到掉渣。
原本他孑然一身,无牵无挂,年纪轻轻就能在帮派里爬到红棍名头,哪里是个需要被人可怜的家伙,甚至走出去都要被人恭恭敬敬弯身喊他一声飞哥,哪个敢直接拿手拍他脑袋,只怕当夜就要被拖去捆上石头丢进海里喂鱼。
谁知道却碰上这样一个人,叫他只能耍小心思,装作世界第一可怜的模样博同情,说出去只怕笑掉一群人大牙。
那些还未发育的学生/妹哪里能比得上这人万分之一好,凶起来的时候那股劲头真叫人恨不得冲上去咬住她脖子,看她还敢不敢多说一句话。
唉,是命……
是他命苦啊。
郑煜被勒得快喘不过气,默默在后头翻了一千个白眼才狠下人来把人推开,拍拍他脸颊,看得一头雾水,不知道他莫名其妙是脸红什么。
但时间不早,挂钟都转到了十一点,明天他还有事要做,哪能陪这小子那么久,真当他是萧如眉了吗?
嘁。
“好了,现在可以回家了吗后生仔?”郑煜捏捏他脸颊,忽然觉得挺有意思,“阿妈时间结束,你快些回家,改天再说。”
顾飞愤愤靠上沙发靠背,“我不,眉姐你要收留我,我一个人住害怕。”
说得倒是理直气壮,怎么不想想他一小时前还混在一群抄着武器的人群里头乱窜,讲话也不怕闪掉自己舌头。
郑煜哼他,随手把垃圾丢到一旁,转身抖了抖衣裳,“是怎样,还要我给你唱摇篮曲?醒醒吧小家伙,我真不是你阿妈。”
“我不管,我就要住这里,你要不收留我,那我……”说一半卡了壳,眨眨眼,又老大不情愿地往沙发上一倒,“那我就不走了。”
这算个什么鬼的威胁,软绵绵的倒像撒娇。
郑煜噗嗤一声乐了,不轻不重踹了他一脚,“行吧,那你睡客厅,冻死你得了。”
进屋里换了身衣裳,也不打算搭理那小子了,关了窗户就打算自己去睡觉,但又想到了什么,退回来在客厅的桌柜里翻了翻,有些苦恼地皱了眉。
被顾飞瞧见,一骨碌爬起来,变魔术似的捏着根香烟递到他嘴边,眼巴巴瞧着他,“喏,给你。”
郑煜拍开他手:“不抽。”
但对方再次黏黏糊糊凑过来,也不知道在想什么,非举着手让他抽。
郑煜急着睡觉,就张嘴随意把香烟叼过来,哼哼着:“行了?”然后眼前噌一下亮起火苗,伺候得非常到位。
烟雾噗一下在二人中间撞开,郑煜斜睨他一眼,自觉是吊儿郎当地走开了,砰地一声把卧室门关上,险些震得天花板上吊灯晃上几下。
但落在顾飞眼里,那一眼可真是如同猫爪一般抓在他心头,忍不住喉头紧了紧,偷偷摸摸抱着自己手,在指尖上吻了一下,立时笑得如同偷了腥的猫,美滋滋把手抱在怀里,看着紧闭的房门,无声念了句:“晚安。”
晚安,五光十色的霓虹灯,和这被旖旎月光笼罩着的不夜城。
灯一关,任你各种心思盖住盖不住,都要悄悄藏在黑暗中,在斑斓月色中逐渐被天幕用力按下,乖乖把自己困进牢笼,只差来日掀开隐秘一角,然后将撞破的人一口吞下。
*
第二天,郑煜起了个大早,客厅里的人已经消失不见,不知道做什么去了,他没在意,站在天台上吹风醒神,然后笑眯眯和路过街角的程宣挥手告别。
路对面,有个穿着校服的学生/妹正低头走来,和程宣擦肩而过。
郑煜摇摇头,啧了一声,心说,终于来了。
装作好乖好乖的学生/妹竟然穿着校服出门,难道不知道今天是周末,学校放假?不用多猜,肯定是别有用意啦。
她已经好几天没有在这条街出现了,恐怕消失的这几天是回齐家跟那些姨太太们斗法去了,不过,她身后怎么还跟着个同样穿着校服的男生?
郑煜眉头一皱,转身推门下楼,赶在齐菲开门进屋之前,跟她打了个招呼。
齐菲顿了顿,面无表情转过头来,点点头,说:“眉姐,早。”
那个男生也跟着她一同上了楼,有些拘束地站在拐角,郑煜眉头一挑,往下头又走了一步,目光扫过男生胸牌——呵,华仁?还是个中学生?
本来应当跟齐菲应该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去吧?
他没说话,默默看着齐菲推门招呼男生进去,路过他身旁的时候,男生点头笑笑,低着头一溜烟跑了过去。
大门关上的一瞬间,郑煜似乎听见那个男生很急切地喊了一声:“阿姐。”然后门砰地一声用力关闭,把所有探寻心思都给隔在门外。
而屋里,齐菲后背紧紧抵住大门,沉着脸等了男生一眼,说:“讲过多少遍,在外面不要喊我姐,又忘记了?”
“……对不起。”
男生脑袋耷拉着,有些闷闷不乐,为自己辩解:“可是这里又没有其他人,喊一下也不会怎样嘛,对了——爹地的事情你要怎么办啊?昨天晚上街上到处都是警/察,大太太和二妈都吓坏了,我听他们说,这次的事情好像就是冲着咱们家来的,而且大太太还特意讲说,就是跟你也有些关系才……”
齐菲烦躁地把书包往地上一扔,秀气的眉毛拧作一团,恨声道:“关我什么事,我管他去死。”
男生低着头,忐忑不安:“可是明明是你让我骗他们今天要补课的,要是被他们知道我撒谎……”
“收声!”齐菲用力推他一把,有些发恼:“再废话你也去死。”
“喔,那我不讲了。”
男生皱着脸,默默蹲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