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霓虹灯五光十色, 萧如眉的手伸过来那一瞬间,顾飞几乎以为自己心脏要停摆。
砰,砰砰——
他的行为大胆得可怕, 顺势就把脸颊贴在那只微凉的手中,让萧如眉的手贴在他脸颊,像只急需被人挠挠下巴的小野猫, 一边献媚,偏偏模样又十分乖顺。
但那只手只是在他脸颊上划了一下, 落在了他肩头, 轻轻拍一下,未语人先笑, 骂他:“后生仔, 多情得很呀。”
然后迅速离开,换了夜风抚摸他脸颊, 叫人失落又不甘。
郑煜有些摸不透这小子的心思, 也不相信顾飞是真被个梦幻一般的一见钟情拢住了心, 只觉得有些可笑,心说果然还是能被人一眼看穿的程宣小天使更可爱一些。
一支烟抽完, 他拢了外套,晃晃悠悠就下楼去了,顾飞默不作声地在后头看着,倒是没追上来。
华灯初上, 摇摆的歌曲插了翅膀飞到街头各个角落, 郑煜换了身简单的衣裳, 拿着包,转身就把门给落了锁——萧如眉的衣柜里满是裙装,压根就没有别款式的衣裳,穿裙子出门已经是他的忍耐极限了,所以那些色彩艳丽的高跟鞋就被束之高阁,丢在一旁任它落灰去了。
夜生活才刚刚开始,他现在要出去找找乐子。
砵兰街离庙街也近,一到晚上人就特别多,拐个弯的暗道角落里,看见一些亮着幽幽红灯的地方也实属正常,不少摩登女郎身穿时装匆匆走过,躲在暗处靠墙抽烟的女人黑色吊带滑落,露出半个香肩,看见不错的男人,脸上就挂起暧昧的笑容。
郑煜慢悠悠地乱逛,看着街旁的指示牌,确认自己现在是在齐大龙手下的街上,不由得就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看呆了路边好几个盯着他不停猛瞧的古惑仔。
习惯了萧如眉的这个壳子之后,郑煜反而是多了不少恶趣味,发现路边有人不停盯着他看,就拨弄着长发,抛了个媚眼过去,引得那几个人不停喔喔叫,像一群竖起雷达的公鸡,给他乐得不行。
然后赶在几个后生仔凑过来之前,赶紧逃离是非之地——哎呀呀,玩得过火,可就是自己给自己找事儿了。
看似随意地挑了个酒吧,进去之后立刻就被音乐声震得头痛,屋里大半都是小年轻,夜里闲来无事跑出来找乐子,一个人跑到这里的还真是没几个,进去就格外显眼。
他早就打听过了,这个酒吧是齐大龙的根据地,想跟齐家人打交道,拿这里下手可是再直接不过了。
不过,在碰到齐大龙之前,郑煜还没打算让自己变成万人瞩目的一个交点,所以就选在最角落坐在,让侍应生送杯鸡尾酒过来慢慢喝。
虽然话是这么说,但这里是正经的酒吧,可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夜总会,所以看他的人不少,真没脑子跑过来搭讪的就没有人会干。
齐大龙每单数日都会出现在这个酒吧,今天周五,现在虽然没看到人,不过估摸着再晚一会儿他就会过来巡场了。
郑煜靠在松软的沙发上,神情惬意地喝一杯鸡尾酒,听着耳旁杂乱的谈话声,目光扫来扫去,忽然间就定在了斜对面的那一桌上。
真是意外之喜,本来是冲着齐大龙来的,没想到竟然能在这里碰上程宣。
他眼神太直勾勾,被盯着的人也察觉到了,就回头看了一眼,瞧见是他,不由得就是一愣,还有点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呆头呆脑,像个二傻子。
郑煜笑着摆摆手,做口型说:“嗨,好巧。”
然后程宣就尴尬地挠挠头,冲着他笑笑。
旁边人发觉他异样,撇过头一瞧,顿时吹起了口哨,拍他后背,嘴里喊着:“哇,你熟人?好靓!”还嫌不够,按住他肩膀探身,冲着郑煜的方向挤眉弄眼,“靓女,你好啊,一起来喝一杯?”
程宣坐在那里,简直尴尬极了,他一本正经的模样本来就同这里是分外格格不入,现在又慌着和同桌人解释他们关系没那么熟,倘若被笑话愣头青,倒也挺贴切。
不过这可是送上门来的机会,郑煜正愁没办法跟程宣多接触呢,见状也就大大方方过去,在一群人的目光注视下,拍了拍程宣身旁那位,说:“不好意思呀,我坐这里可以吗?”
那人求之不得,赶紧推另一边的人,低声道:“起开起开。”
挨着程宣坐定,换了便服的小青年身子更加挺直,好像现在不是来饮酒而是来开大会,转过头来看了旁边笑吟吟的女人一眼,神情严肃到如同注视着上级领导一般。
因为今晚是专门跑出来玩乐,郑煜就扯了萧如眉衣柜里的一件吊带红裙,不过外头还裹着一件雪纺衬衫,松松垮垮挂在身上,红与白碰撞,在头顶的纷乱霓虹映衬下,熟女的独特风情扑面而来。
他绝对不承认自己是抱着一种色/诱的心思,这一点他是必须严重申明,死都不会承认的。
“阿sir,怎么这样严肃?”
笑着撞了撞程宣肩膀,感受到对方身子僵硬,就不继续逗弄他,转头冲着旁边的男人笑笑,“各位都是阿宣的同僚?”
得了肯定,张嘴就开始吹捧道:“哇,近年港城的警/察质量可真是越来越好了,怎么个个都这样英俊,瞧着都让人觉得安心。”
一群人哈哈笑起来,被夸得格外有面子,胸膛都忍不住挺起来,拿着酒杯要跟他碰一下。
推杯换盏几次,互相都熟络了起来,郑煜早就练出一身见什么人说什么话的本事,不管什么话题都能接上,把一群人哄得眉开眼笑,跟他简直就是像认识十几年了一般,什么话都能扯,什么事都能聊。
程宣本来今天是不想来这种地方的,他向来工作结束就要回家陪上了年纪的阿妈,但今天是被人生拉硬拽拖过来的。
他受不住人家埋怨,说觉得同僚之间都没有什么深厚感情,如果今天不一起出来玩,以后干脆就再也不要搭话了,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跟过来,却没想到会在这里撞见萧如眉。
老实说,他跟萧如眉也没什么交情,出除了今天白天上她家帮个忙以外,平时出门在街上遇见,也都是点头打招呼客气一下,根本没想到竟然还能有一天,坐在一张桌子上对着饮酒。
他平时不怎么跟女孩子接触,同僚都讲他这个人太刻板无趣,跟萧如眉接触几次下来,他每次都会生出一种想要脚底抹油赶快开溜的心思,在今晚这个场合,他想要逃跑的心简直是格外强烈。
他低着头不敢多话,听着耳旁男人女人的笑声混合在一起,像鬼魅一样缠绕在他周围,搞得他总想挠挠头,感觉头发丝都在发麻。
却没见到旁边忽然伸出一只手,轻轻扯了一下他胸前衣扣,把他给吓了一大跳。
抬起头,就看见萧如眉笑吟吟地单手托腮,歪着头正在看他,指间夹了一支香烟,问他:“阿sir,你有火吗?”
程宣不抽烟,所以老实摇摇头,本以为这样也就算了,哪成想女人不依不饶,下巴微微一抬,说:“那拜托你帮忙递一下呀。”然后把香烟含在嘴里,眯着眼,意思是让他再帮忙一起点了。
没有借口拒绝,只能硬着头皮把手凑过去,火苗印着烟草,噗一下,烟雾吐在他手背上,撞上去又飞快后退,看起来像是被他手打散的一朵花,连边边角角都透露出引诱的味道。
一时间,程宣只觉得心跳如擂鼓,万万没想到连吐烟圈都能被这人给吐出花样。
女人的手举着酒杯递过来,用眼神示意他喝下,程宣悄悄握拳,喉咙变得干涩无比,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勇气,一把夺过去,盯着眼前那张艳丽的面孔,仰头饮尽。
然后又听女人仿佛刚刚想起来一般,小声喃喃了一句:“呀,拿错了,是我的杯子哎——”
轰地一下,什么东西在他耳旁炸响,程宣呆呆瞧着手里杯子,旖旎灯光下,他瞧见杯子边缘有两个浅浅的唇印交叠在一起,虽然并未完全重叠,可是也交错了大半。
这……
鼻端似乎有馨香萦绕,不知道是女人身上的香气还是酒吧里喷洒的香雾,程宣的脸几乎要红成猴屁股,讷讷半天讲不出话,然后飞快又丢下一句抱歉,小心翼翼抬起屁股,往另一边挤了挤,挤得那位同僚皱眉拍他,说:“位置不是好大,你做什么啦?”
明明是对方先来撩拨,最后慌着道歉的却是他,程宣低头捏着空杯子,手指用力到不知不觉指尖泛白——倘若是换了别的场合,他一定会生气,觉得自己被人无缘无故耍了一通,但也不知为何,现在他却半分没有生气,只觉得有些心猿意马。
萧如眉……
三个字无声在他心尖环绕,转一圈,便撞到他的心脏跟着一起颤动一下,并且无端回想起对方抽烟时的模样。那双漂亮的眼睛一眨不眨,隔着一层烟雾也要盯着他瞧,身子歪歪斜斜倚在桌上,跟那飘飘荡荡的烟雾一样妖娆。
她那双被雾气盈满的眼睛里,装得究竟是什么?
就算平日里用被人讲他太呆,可程宣他又不是傻子,已经看出来了萧如眉是对他有些意图,但那意图究竟是因为觉得有趣所以逗弄他好玩,还是其他原因?
这样刻意接近之后却又猛地疏远,回头再重新靠近,最是能勾得人心头起火,程宣压根没有意识到,自己竟然在这短短两次接触中,心被搅和得乱糟糟一片。
被他悄悄躲开之后,萧如眉又转头跟别人说话去了,侧身对着他,只能看见半张脸,好像根本没察觉到他方才的躲闪,神态自若,就像是她本应出生于这种场合,如鱼得水一般自在。
程宣纠结无比,欲言又止半天,好不容易才憋出来一个你字,却被门口忽然间的骚乱给打断。
桌上众人瞬间闭了嘴,齐刷刷朝着门口看过去,就看见一个浑身带血的人从门口闪过,刚过去没几秒,枪声就从另一个方向传来,正巧卡在换歌的间隙,酒吧里的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一声枪响,瞬间让酒吧里的人都乱了起来,程宣猛地站起来,直接跑到门口了去看发生了什么事,但他的同僚们却一个未动,面面相觑了一阵之后,才小心翼翼起身,不知道在想什么。
做的戏被强行打断,郑煜还来不及表个态,就见程宣一溜烟跑出去了,忍不住心说我靠这个傻子,谁尼玛听见枪声不赶紧跑还往上冲的啊。但是没办法,人都跑了,他也只能往程宣消失的地方跑过去,来不及跟众人打个招呼。
冲出酒吧门口的时候,程宣已经隐没在四散奔逃的人群中看不见了,郑煜有点着急,生怕那个二傻子真当自己刀枪不入冲上去吃枪子,就咬着牙,也逆着人群往前跑。
逆着人流往前的时候,他才真正对这个陌生的地方有了点代入感,以往总是看那些老电影描述刻画,但真看见那些拿着刀的古惑仔们在街头恶斗,他又有点怂——想他初中那会儿看电影看得中二无比,做梦都想出生在这种环境里,感觉混江湖拜码头为兄弟两肋插刀真是格外热血澎湃,但如果真让那个时候的他亲眼见见这种场面,估计当场就得吓晕过去。
随手放倒一个凶神恶煞的古惑仔,郑煜心想看来今晚是见不到齐大龙了,余光里有个人影一闪,他的心瞬间就被吊了起来——
我靠,这二傻子真是脑袋里堵棉花了吧?!
眼看着婴儿手臂粗的钢管就要落在程宣脑袋上,郑煜气冲冲跑过去,当时就想抬腿来个飞踢,但腿一动又发觉自己为了不崩人设穿的是裙子出来,恨得咬牙切齿,只能拎着包往那人脑袋上一甩。
包上的装饰蹭花了那人的脸,瞬间一片血呼啦,郑煜注意到那二傻子怀里似乎是护着个人,也没来得及仔细看,伸手把俩人一起拽住,拿出跑马拉松的劲头,拽着人就往街边暗巷里钻。
暗巷七拐八绕,很快,他就迷了路,但还好,后头没人追上来。
于是郑煜把手一松,脸上挂着一抹嘲讽的笑容,伸手就抓住程宣衣领,喂了一声,说:“阿sir,其实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程宣跑得满脸茫然,一双眼睛格外无辜,说:“什么?”
郑煜微微一笑,“丢你老母。”
“……”
程宣压根没料到他要讲的是一句脏话,愣在原地,半晌后,神情复杂起来,低着头,闷闷说了声抱歉。
旁边忽然传来嗤嗤的笑声,郑煜正在生气,也不由得转过头去横眉冷对,准备再来一通臭骂,就看见瘫坐在地上被一起带过来的人笑得眼睛都快瞧不见,一边笑一边跟他说:“眉姐,你骂人的时候也好靓,可不可以也骂我一句,想听。”
郑煜当时就猛地后退一步,心说,还尼玛能这样上赶着找骂?神经病吧?
顾飞把蜷起来的腿伸开,靠在墙上,被汗水浸湿的刘海贴在额间,眼神格外肆无忌惮地在对面那个怒气冲冲的女人身上打转,只觉得越看越欢喜,唇齿之间的血腥味慢慢转化成蜜糖,身上的疼都化成风无影无踪了。
……好野,好靓。
好中意。
他把手掌摊开,可怜兮兮地伸过去,把萧如眉这三个字放在嘴里咬碎了再吞下,眼底笑意狡黠无比,小声说:“眉姐,我腿好痛,想要你过来,你快抱我起来,好不好。”
一旁的程宣眼神逐渐诡异:“……”
而郑煜当时倒抽一口凉气,心说完蛋,这小子竟然比他还不要脸?!
看来真是遇上对手了。
不过,这个时候撞上……这小子确定不是来给他添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