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想想, 郑煜都觉得很绝望。
他作为一个技术性的人才,实在是想不明白,为什么总要有人拉着他去当一个体验派。
就比如现在, 他正在1990年的港城里当一个风情万种的女房东,面无表情地看着从拐角处走出来的油腻男人笑眯眯地搓着手,过来问他:“萧小姐怎么面色好差, 身体不舒服?”
然后他客套而又虚假地扬起一抹服务人员的职业化笑容,操着一口生硬的粤语, 说:“好多啦, 多谢你关心,八点半还没出门, 今天不去上班?”
油腻男嘿嘿一笑:“今天休息呀。”就直接坐到了他身旁, 眼球里迸射出色眯眯的光,在他上围扫来扫去, 看得不亦乐乎。
“萧小姐, 要不我陪你去医院瞧瞧?”
郑煜僵着脸离得远了些, 拿个扇子开始扇,故意不让油腻男靠近自己, 说:“算了,唔得闲,李生若是无事可做,倒不如去院子外头晒晒太阳好了, 今天这天气瞧着也是不错。”
油腻男还想说些什么, 就听楼上忽然传来噔噔噔的脚步声, 一个刘海被微微汗湿的少年从上头跑下来,啪地一声把一张纸拍在桌子上,一看见油腻男坐在那里,瞬间脸色就变得有些不太好看了。
而那个油腻男应该是挺怕他的,一看见他下来,就干笑几声,说:“哎呀,唔好意思呀萧小姐,刚想起来还有些事情要做,我得先走啦,拜拜。”
说完,夹着公文包一溜烟就跑走了。
郑煜眼都不抬,靠在松软的靠垫上,听着斜对面那个少年忽然张嘴:“靠!死扑街,迟早一天要把你眼珠抠出来踩爆!”
然后往高脚凳上一跳,屁股落到凳子面上,就瞬间变脸,支着脑袋往他这里看,说:“眉姐,你今天好美。”
少年的音色有种澄澈的美感,已经过完变声期,所以还带着点低沉,但这声音和他一身痞气凑在一起,让人第一反应就是觉得不太搭配,再听几遍却又觉得莫名和谐。
郑煜一脸不耐烦地挑眉,挥开少年拨弄他头发的手,“做什么呀,闲来无事便叫你老豆供你上学去,整天在这里学什么调戏人,我年纪都快要当你阿妈啦,神经病。”
少年被他挥苍蝇似的拍开手,有些不乐意地噘嘴,不死心地把身子往前凑,两条胳膊按在冰凉的玻璃柜上,一双黑漆漆的眼睛非要和对面女人对上,一本正经地说:“眉姐,要是再有那些不长眼的过来骚扰你,你就直接告诉他们你认识阿飞,我马上来护着你,好不好。”
他这句话换了国语,但总是讲不标准,听起来奇奇怪怪,还有点滑稽,可是那张还带这点稚嫩的脸却特别认真,似乎今天不看见人点头,他就绝对不离开一样。
郑煜无奈,只是说着好好好,然后推他赶快离开。
少年一步三回头,真是依依不舍极了,如果要是没有微风把他白色t恤吹动,隐隐约约露出来一个狰狞的纹身,那这样的场景,可真是一个校园气息十足的画面,情不自禁就让人联想到懵懂时期那种纯洁的爱情。
等着他走远了,周围破旧的老房子立刻就把一切拉回到了现实,郑煜叹口气,随手把扇子丢在脸上盖住,有些生无可恋。
还能怎么办呢?
谁让他倒霉催的接了这个单,自己把自己扔进一个修罗场里磨炼。
*
事情还是得说回他在店里见到的那个花痴女身上。
现如今,穿越这种事情屡见不鲜,那个女人也不例外,她说她在家睡觉,结果眼睛一闭一睁,就忽然间回到了九零年代的港城,还一下子比本来的年龄大了十岁有余。
她在港城的身份是一个早年从大陆过去的包租婆,和她原本的名字一样,都叫萧如眉,非常有古装剧里大美人的味道了。
她名下有一幢小单元楼那样,虽然房子不算新,但好歹每个月收租也能赚不少钱,算是给了她一个收入来源,不至于在完全陌生的地方被饿死。
租她房的人里头,有个女学生叫齐菲,母亲是当地大佬的不知道几房太太,说这个还算客气了,实际上就是人家的情妇而已。
根据萧如眉交代,她后来发现,那个齐菲是个重生者。要不是因为她来自网络信息爆炸的后世,那绝对没可能发现这个秘密的。
齐菲跟萧如眉的关系,说简单,因为最开始她们只是房东和房客的关系,说复杂吧也确实,因为她俩后来不仅成了情敌,齐菲还耍手段把她弄死了。
萧如眉是绝对咽不下这口气的,哭着闹着不愿意就这么死了,非要折腾着报复回去,就这么一哭二闹三上吊,明明已经是个死的不能再死了的鬼魂,却还是用这种方式把冥府闹得几乎要翻了天。
然后烦不胜烦的冥王就把她踢到了郑煜这边。
……真是什么都往他这边送,想想都叫人头疼。
不过要是想办法送萧如眉回来重来一遍那也不是不可以,可是她说她不,理由也十分到位——就算再重来一次,可是那脑子还是那个脑子,她能防得住齐菲已经出过一次手的暗算,可防不住她下一次出其不意的招数。
她倒是坦率,干脆利索承认了自己脑子不如齐菲灵活,但是又实在是咽不下去那口气,觉得自己死得太冤枉了,就又在郑煜面前哭着闹着要他帮忙,最好是齐菲想要什么就抢什么,让她竹篮打水一场空,什么都得不到。
为了让郑煜同意,她甚至愿意拿自己投胎转世的机会来换,也不知道这究竟是多大的仇,竟然下辈子的命都能不要,就为了搞一个齐菲。
搞不明白,搞不明白。
郑煜受不了她那么折腾,只能点头同意了,抓了萧如眉的记忆之后就跑到了一切都还没开始的港城。
权当公费旅游,毕竟90年的港城他还从来没见过。
而刚刚那个少年叫顾飞,是他前段时间在角落垃圾堆旁边捡回来的,当时他出去借着买菜的机会到处打听消息,路过那边的时候就看见浑身是血的顾飞被丢在那,眼看着就剩一口气了,要是没人带他去看医生,恐怕这条命就得交代在那里。
一时心软,他就把人扛回家了,没想到却是给自己找了个大麻烦。
就像现在这样,顾飞闲着没事总要调戏他一下,有时候郑煜都特想揪着这小孩的衣领大吼老子是个男的你别纠缠了行不行,但是摸着自己现在那海藻似的长卷发,还有那三十岁了依旧妖娆妙曼女性特征十足的身体,只能幽幽叹气,心说算了,老子大度不跟你计较。
他都想不明白,顾飞看起来也就十七八,放着那么多年轻漂亮的小姑娘不去喜欢,整天折腾他干嘛呀。
很好玩?
……或者果然是自作孽不可活吗?
惆怅。
*
工作日的时候,这条街上人不多,住户们都忙着上班去,郑煜闲着没事,就搬了凳子坐在门口晒太阳。
斜对面住的老太太每天都在这个时候晒衣服,花床单抖了抖之后挂在杆子上,也不知道是看到了什么,忽然间喜出望外,伸着头冲下头大喊一声,“阿宣回来啦?”
郑煜摇扇子的手一顿,目光嗖一下就顺着老太太看的方向转了过去,在街道尽头,一个穿着制服的小青年正迈着沉稳的步子往这边过来,笑得很是温柔,冲着街两旁的居民们打招呼。
这应该就是让萧如眉和齐菲俩人争得头破血流的那位男主角没错了,郑煜记得他姓程,好像是叫程宣来着。
程宣家里有一个老母亲,就住在这条巷弄里,他有个当警/察的体面工作,正好这片地方也是他的辖区,所以每天上班之后出来巡逻,就总是会回来转转,看看有没有什么事需要帮忙。
郑煜眯着眼,看他停在不远处和开果栏的阿公讲话,帮着把外头的水果给摆正,模样十分温柔,垂眸微笑的时候像个小天使,就忍不住啧了一声,心说怪不得会被萧如眉那个死颜狗看上呢,瞧瞧这身材和长相,就算他是个男人也不得不夸一句,程宣这人可真是生的好看极了。
不过郑煜又哼了一声,加了个但是——
没他好看。
想着想着,程宣已经离得近了,他正笑着冲上头的阿婆打招呼,一转头,就看见斜对面坐了个靠在摇椅上晒太阳的女人,细长的眉眼往上头挑着,被日光笼罩,显得格外魅惑,像妖精一样。
他有些不自然地别过眼轻咳一声,小幅度摆了摆手算是打招呼,毕竟他经常接触到的都是些上了年纪的阿婆,对上这样子丝毫不掩饰自己魅力的女人,还是有些不太好意思直视。
然后就听见那个女人哼了一声,手中扇子轻轻摇摆,喊他:“阿sir,怎么还是这样生疏呀。”继而一挑眉,笑得有些揶揄,“每次跟大家打招呼,都要把我跳过去,是怎样,烦我呀?”
程宣红着脸挠挠头,颇有些无措地舔舔嘴唇,小声应道:“眉姐好。”
却没料到对方忽然弯了弯眼睛,狐狸一样盯着他瞧,一双漂亮的眼睛里藏着忧郁,叹气说:“好什么呀,不好呢。”
程宣一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