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时候许青过来找他了。
和第一次见面相比, 她现在整个鬼都透明了许多。
怨气消散,心愿已了,她对人间没有留恋, 自然就是时候该走了。
原本应该等着黑白无常过来拘她的,不过正好冥王逛够了街,就顺带着把她带到冥府, 也省得浪费他们冥府的人力资源。
许青走的时候,郑煜正窝在前头吧台里, 看着腰杆挺直一本正经的秦羽严肃而又认真地玩扫雷, 许青过来跟他告别,他就摆摆手, 说一路好走。
但许青没立刻就走, 而是趴在吧台前头,跟着他一起看秦羽扫雷, 眼看着马上就要全屏扫完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扫到了一个炸/弹, 两人一鬼瞬间表情同步,紧紧盯着电脑屏幕, 一脸吃了苍蝇一样的表情。
然后许青就捂着额头,笑也不是哭也不是,叹着气离开了。
投胎之前的最后一个好心情,竟然是因为看完了一盘扫雷。
想想还真是人间不值得。
今天不是休息日, 出来玩的人也不算多, 店里空荡荡的, 最闲不下来的秦羽都开始坐在角落里长蘑菇了。郑煜窝在房间里睡了一觉,在梦里编了无数个理由出来,还没等着思考哪条比较好用,忽然就又开始重复之前的噩梦。
……时谦又开始看他不顺眼故意捣乱了。
他猛地翻身坐起,惊得满头大汗,感觉屋里闷热到叫人有些烦躁,伸腿就把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腿边的枕头给踢了下去,郁闷的想打人。
等真到了晚上,一碰面就掐得死去活来的俩人一块儿怂了。
站在小区楼下,迟迟不敢挪脚,好像那脚是长在地上,谁动了谁就得给钱似的。
一阵清脆的铃铛声响,白衣少年骑着自行车又风风火火从外头冲了进来,还是上次郑煜见过的那个被叫做童童的男孩。
这次,人家干脆就不锁车了,大大咧咧把车子随手往地上一丢,脚上像是装了弹簧,蹦蹦跳跳直接上了楼。
“郑叔叔,时阿姨,我来看你们啦!”
变声期的少年,声音和他本人一点也不符合,像个被捏住嗓子叫不出声的乌鸦,比上次还要沙哑,别提有多难听了。
门被打开,妇人笑眯眯地出现在门口,拉着少年往屋里进,满脸慈爱。
互相攀比看谁当木头人时间最长的俩人这下都忍不住了,时谦先抬腿往前,刚踩上楼梯,就开始疯了一样往上跑,赶在那大门即将关闭之前,一把伸手,拽住了门把。
里头的人愣了一下,那少年小心翼翼探头,看见他的时候被那表情吓了一跳,有些不知所措,问:“请问你是……”
“童童,怎么不进来啊?”
少年顿了顿,回头喊:“时阿姨,有客人。”
“谁啊?”
“……不认识。”少年一愣,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再次探头出来,双眼紧紧盯着时谦,声音变得着急起来,“阿姨你快来!”
“来了来了,怎么了这是……”
郑煜默默站在拐角处,整个人躲在阴暗角落里,听着上头铁门猛地吱呀一声,然后就是妇人颤抖着声音喊了一声:“小谦?”
“……妈,我回来了。”
时隔七年多的重逢来得猝不及防,谁都没想到,头一个大显威力的,反而是妇人一个清脆的巴掌声。
啪——
一下子就把时谦的眼泪给打了出来。
“你这死孩子,这么多年了,你上哪儿去了呀!”
屋里头忽然响起了一阵剧烈的咳嗽声,郑煜认出来了那个声音,忍不住握拳。
大概是这个声音提醒了妇人,她猛地止住了哭声,慌慌张张抓住时谦的胳膊,满脸紧张:“小煜呢?他有没有跟你一起回来?”
时谦顿了顿,没吭声,却下意识往楼梯的方向瞥了一眼,然后就看见一半身子隐没在黑暗中的郑煜,气得一梗:“上来啊,愣着干嘛?!”又忽然反应过来,声音一下子就软了下去,喊他:“哥,你做什么还不上来呀。”
这样的变脸功夫可真是堪称行家,保准上台演变脸都能立马成个角儿。
但在妇人眼里,看着这两个消失了许多年都无声无息,如今却忽然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两个孩子,只觉得眼里酸的要命,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不停往下掉。
可是片刻后,她双手紧紧捏住了时谦的脸颊,又哭又笑:“小谦啊,你哥都越长越帅了,妈差点没认出来,你怎么还是跟个小孩子似的完全没变啊。”
时谦:“……”
郑煜:“……”
俩人同时一脸懵。
对哦,这一茬可怎么解释?
*
回到屋里又是搂着有气无力的父亲哭了一场,两个老人坐在沙发上,听他们说起这些年的经过。
为了让事情合理化一些,他们俩捏造出来了一个把他们骗到另外一个城市导致他们回不来的骗子大哥,过程惊险又刺激,成功找了一个这么多年不回来的,听得旁边的少年都咋舌不已。
郑煜给自己扯了个在大公司的工作,说自己日子过得很不错,尽管这样,最后还是被动几下都气喘吁吁的郑父给拿着东西揍了一顿。
打在身上也不疼,但两个老人挂念了这么多年的心,终于可以安安稳稳落回肚子里了。
但时母无意中说起的一句话,还是让俩人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说:“那段时候你爸天天都要留意新闻,听说抓住了个连环杀人犯,他被抓进去的时候洋洋得意说自己还杀了俩小孩,你爸一听那形容,当时吓得整个人都虚了,就怕是你俩出了事儿……”
“还好,还好,警/察去他说的地方找了,压根就没找到那俩小孩的尸体,就说那家伙应该是魔怔了,死到临头还不忘记瞎掰扯。”
郑煜低着头没敢说话,等着把这个话题叉过去。
然后就是陪生了病的父亲去逛街,去医院复查,晚上四个人围坐一张桌子吃一顿团圆饭,郑煜在家里待了一周,心里那股子眷恋越发深起来,恨不得时间过得再慢点。
周末的晚上,郑煜又一次推着父亲出门散步,路上接到了一条消息,秦羽跟他说,店里好像又来了什么奇奇怪怪的顾客。
他没吭声,默默回了一句知道了,正好走到街心公园对面,他推着父亲去里头坐坐。公园里还有坚持出来锻炼的老头老太太们,提着音响放蹦擦擦,跳得别提有多开心了,健身器材那里围了一圈小孩在跑着玩,笑闹的声音叽叽喳喳,活力满满。
郑煜坐在长椅上,舒了口气,说:“爸……”
“要走了?”
郑煜一愣,点点头嗯了一声,心想他还真敏锐。
然后就看见他爸笑着摇摇头,伸手过来拍拍他,说:“孩子长大啦,爸爸都有点不认识啦……”说着忽然又红了眼眶,抓着他的手不放,“小煜啊,你是不是很讨厌爸爸?”
“嗯?没有啊。”
“以前呢?”
“……”
郑煜明白了他的意思,挠挠头,忽然间也笑了,“爸,说实话啊,我小时候看你特不顺眼你知道吧?”
他说:“那时候我总想着我妈走了,我就是这世界上最可怜的倒霉蛋,也没想想爸你是不是也不高兴。其实时阿姨人挺好的,你也不用老是心里头纠结,惦记着我怎样想——说实在的,那会儿我妈都走十年多了,我对我妈的印象压根就没有那么深刻,莫名其妙觉得你再娶个媳妇就背叛了我妈,最大原因可能是因为就想跟你过不去吧。”
他看着他爹呵呵笑着,眼尾的鱼尾纹深深刻在那张脸上,跟他离开那时候比起来,现在这模样简直老得不像话,想想忍不住就心酸得一塌糊涂。
“所以啊,你完全可以不理我那会儿的无理取闹,我觉得时阿姨挺好的,不用担心我,我也挺好。”
父子俩互相盯着对方,莫名其妙就笑了起来,一开始的心结就在这夜晚的公园,还有两个人的笑容里,慢慢松动滑落了。
第二天,郑煜起了个大早,跟他爸交代了自己要去赶飞机,并且说了一大堆的话让他们不要去送,最后坐在车里的时候给司机报了机场地址,然后冲他们挥挥手,说快上楼歇着吧,有什么事儿记得电话联系,这就走了。
时谦留了下来,默默站在时母身边,眼神格外意味深长。
车子发动,郑煜挥挥手,百般不舍的模样,看着那三个人影慢慢消失在最后头。
然后沉默了几分钟,忽然拍拍前头驾驶座,说:“师傅,麻烦您到前头路口拐弯,去古城路。”
“咦?这时候拐弯还来得及赶飞机嘛?正赶上早高峰呢,好几条路可都是特别堵。”
“没事。”郑煜放松身体,舒了一口气,“我不赶飞机,就去古城路吧。”
“……”
司机默默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也不知道脑补了什么,最后没说话,沉默着打了转向。
一路上哈欠连天,回到那个熟悉的地方之后,推门进去,第一眼就看到了脸色不自然的秦羽跟个木头桩子似的杵在里头,旁边还有个飘来飘去的阿飘,满脸花痴笑容黏在秦羽身边。
“小哥哥,你叫什么名字呀~”
郑煜咳嗽一声,瞬间被看到了救星之后猛扑过来的秦羽给推了出去,一个踉跄,站到了双眼更加闪闪发亮的那位阿飘面前。
一人一鬼对视一眼,同时开口:
“你是……”
“小哥哥,你叫什么名字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