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唐的事情一桩接着一桩。
李峰虽然满心不情愿, 但还是被父母连推带搡给推上了那辆车,许青从头到尾都神色淡淡,可这反而更让他心里没底。
车子一发动, 他缩在后座里忍不住就开始胡思乱想,觉得这个梦一定是在向他发动警告,可能是当初他做的事情要暴露了, 说不定现在已经有人在无意中发现了许青被埋在偏僻河边的尸体……
越想心里就越觉得恐慌,心跳得越发快, 终于他在要被自己的胡思乱想给吓出心脏病之前, 忽然大吼一声:“停车!”
“……”
驾驶座上的人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神色有些莫名, 李峰急急忙忙准备伸手去开车门, 却发现车子停在一个熟悉的小区楼下。
这个地方……不就是他以前和许青的家?
李峰顿住了动作,茫然不知所措, 就听见许青说了一句:“下车吧。”然后解了安全带, 直接就转过来帮他开车门。
即便李峰已经一遍又一遍在心里告诉自己, 现在看到的这一切都是梦,都不过是一场噩梦而已, 但真正和许青面对面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生出一股子想要逃跑的心思。
他只是一个普通人,当年失手错杀了妻子之后,也是因为太害怕了所以选择隐瞒, 就算隐隐约约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 但直到最后, 他依旧连去警/察局自首的勇气都没有,只会想着用逃避来解决事情。
只是这梦里的许青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力气大的可怕,他就算是挣扎着想反抗,却还是被许青硬生生给拖出车门,往家里头拽去。
……太狼狈了。
但不管怎么样,他最后还是被拖回了家,关上门之后,许青整个人气势大变,皱着眉,皮笑肉不笑地把他丢开,然后站在门口,堵住了大门:“长进不少啊,还知道跑回家了?是不是以前给你的教训太少没让你好好长长记性?”
一听这话,李峰就知道今天恐怕是要起争执,这样的语气他从未在记忆中的许青身上听见过,心里也是不服气,所以他梗着脖子反瞪了回去,说:“你想干嘛?”
“想干嘛?”
许青冷笑,忽然间弯腰,揪着他的衣领,上去就是结结实实的一巴掌,直接把他给抽懵了。
本来就心慌意乱,这会儿又被无缘无故抽了一巴掌,泥人也有几分脾气呢,更何况本来脾气就不算好的李峰。
他当时就想起来还手,但压根没想到,自己的力量竟然变得特别小,用力推过去一掌,简直就像是抚摸一样,许青连动都没动。
但他意图还手这个动作一下子就把许青给惹恼了,拳头如同雨点一样落下来,刚开始他还在奋力挣扎,到最后,被揍得只剩下慌张躲藏的份了,压根就没有力气再反抗。
在这时,他脑中忽然有什么闪过,心想,这不是他和许青以前的相处方式吗,只不过现在反过来了而已。
李峰立刻变得更慌了,他猛地伸手抓住许青的拳头,低声下气说:“别……别打了……”
但许青不听,被抓住手干脆就动了脚,踹得他当时干呕一声,眼前发黑。
就和那时候一样,对方也是这样抓着他的手苦苦哀求,他被怒气冲昏了头脑,一样没听。
大概是累了,许青终于松了手,冷冷看着他蜷缩在角落里,捂着肚子满脸痛苦,却什么反应都没有,只丢下了一句:“下次再敢跑回家告状,你就自己小心一点。”
李峰低着头,心里头恨得要命。
脚步声慢慢远去,李峰单手撑地,好不容易顺过了气,身上的疼痛感却瞬间袭来,他低着头,脸色难看极了。
但他还有力气,猛地爬起来就想往门口冲,可是刚打开门,就看见门口站着一个陌生的男人,戴着一个黑框眼镜,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子死板严肃的气息。
看见李峰这样子狼狈地想往外跑,那个男人皱了皱眉,却没有让路,身后,许青很快追了过来,一扯他后衣领,就把他整个人又拖了回去。
房门重新关闭,就像是关掉了他的希望一样,李峰摔得胳膊腿都生疼,听着许青依旧用那种不咸不淡地语气开口:“郑先生,你来的正好。”说着,转过身看了倒在地上的他一眼,“这位就是我丈夫史峰,您帮我好好瞧瞧,他还有救吗?”
那位郑先生点点头,表情严肃地在他面前蹲下,仔细打量了一遍之后,颇为惋惜地叹了口气,“有什么事情不能好好说呢?怎么把人给打成这样?好歹也是你丈夫……”
刚刚那结结实实的一顿,把李峰给打怕了,现在一听这位郑先生的语气,他觉得好像有点希望,就猛地往前一扑,用力抓住了男人的胳膊,说:“这位先生,救救我。”
但那郑先生话锋一转,忽然又开口道:“既然都结了婚,那你妻子肯定还是爱你的,但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为什么你妻子不选别人偏打你呢?你肯定是做了什么错事才让她这么生气,是吗?”
李峰愣住了,他想说明明自己什么都没做,更想说就算他做了什么错事也不能就这么直接动手啊,但想了想,他又觉得这些话特别熟悉。
……许青生前那会儿,他好像也经常这样子说她来着。
李峰忽然间有些绝望。
他明白了,也许这个并不是他的梦,而是被他失手打死的妻子,时隔多年,回来找他复仇了。
*
噩梦就是从那天开始的。
虽然之后,许青没有再继续对他动手,可是那个姓郑的男人却登门入室,说是要来对他进行全身心的洗礼,让他明白以前那些事情做的有多不对。
许青当着他的面给单位打电话,说他因为因为一些个人原因所以选择辞职,而那个他都不知道是哪位的领导也竟然就这样同意了。
这样专横地要他丢工作也就算了,毕竟他对自己现在从事的是什么工作都不清楚,没了也就没了,可让他受不了的,是许青和那个男人联合起来,把他关在了家里不让他踏出家门一步。
对此,他们竟然还有合理的解释——
“抛头露面是女人们的事情,你好好瞧瞧,正经人家的好男人,哪个不是安心待在家里相妻教女?”
“女人们都是很脆弱的,别看她们年纪大外表成熟,可她们内心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你得经常去哄着她们,知道吗?她们需要的是下班以后飘着饭菜香气的家,你得把所有事情都给打理好,这样她们才会愿意回家喜欢回家,不然你怎么能算得上是一个合格的丈夫呢?”
“男人啊没必要看那么多书懂那么多知识,作为一个男人,你这辈子最伟大的成就就是当一个好丈夫,好爸爸,这才是你最应该去学习的,明白吗?”
天天听着这样的论调,李峰觉得自己迟早有一天要被逼疯。
听得心里不舒服了,他想呛回去,但是那位带着黑框眼镜的郑先生总是有一堆歪理邪说来把他说得无言以对,时间久了,连李峰自己都开始有些恍惚了——要不是三十年来的记忆不停在提醒着他,现在看到的这一切都是荒唐可笑的,他说不定就要在这不停的洗脑式教育中被带跑了。
他觉得这样不行,必须找机会逃跑,就算许青把他的所有东西都给藏了起来,他也要逃离这个恐怖的地方。
机会在半个月后的某天清晨。
那位坚持不懈给他洗脑教他怎么才能做一个合格丈夫的郑先生还没来,许青接了个电话好像是有急事也要出门,李峰低眉顺眼地帮忙整理了衣裳,一副乖到极致的模样降低了许青的防备心,她提着公文包出门的时候,深深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直接锁门离开了。
李峰坐在沙发上等了好一会儿,听见楼下传来熟悉的发动机声响,然后走到窗口看了一会儿,确认许青真的开车离开以后,他深吸一口气,迅速跑到了卧室,从床垫下翻出了一个钱包。
拿出来翻翻,里头就放了可怜巴巴的十块钱,还是因为在夹层里藏着,所以没有被许青拿走。
但这已经足够了。
虽然之前他见到父母的时候,二老的表现在他眼里也十分荒唐,但李峰觉得,自己好歹也是他们的儿子,他们肯定不会撒手不管。
所以他一咬牙,怀里揣着十块钱,就想开门出去,但开门的时候他又发现,许青走的时候竟然把门从外头反锁了。
李峰差点没气晕过去。
好在这些日子以来,他的心脏已经被锻炼得十分强大了,发现自己被反锁在家之后,他就跑去阳台上,试着衡量自己能不能翻到隔壁邻居家——这是他早就观察过的一户人家,家里头每天都会有人在,而且男主人看起来也是挺好相处的和气人,所以他想着待会儿翻过去好好跟对方解释一下就可以了。
两户人家之间的距离并没有特别远,李峰花了五分钟左右,就成功翻越了中间的空隙,到达邻居的阳台上了。
刚站好,男主人正好拿着衣裳出来晾,被他给吓了一跳,李峰慌慌张张解释了几句,没多说,夺门而出。
终于离开那个几乎要让他窒息的小区时,李峰开心的差点跳起来,感觉四周的空气都是香甜的。
自由的感觉别提有多棒了。
他去杂货铺里换了零钱,就沿着公交路线想坐车回家,正好赶上早高峰,车上的人挤了很多,几乎是转身都困难,更别说自由活动了。
李峰沉着脸被人挤来挤去,心里越发不爽,除去刚毕业出来打拼的那段时间,他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跟一群人一起挤公交了,更别说是在这个诡异的世界里……
仔细看看的话就会发现,这车上竟然大多数是女人,偶尔看见一个男人,也是穿得很厚实,躲在角落里,试图把自己挤成一个球。
李峰叹了口气,心里不舒服极了。
如果现在他还不明白这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世界,那他可真是白被洗脑那么长的时间了。
车子在某一站停了下来,又有人要上车,车上的人怨声载道,李峰往旁边挪了挪步子,忽然皱了眉,猛地转头往旁边的人身上看过去。
他旁边站着一个个子很高的女人,目测有一米八几的样子,长得很凶,小眼睛不停滚来滚去,一看就是那种特别不安分的人。
秉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李峰没吭声,重新转过头去,但没过一会儿,他感觉对方的动作好像越来越放肆了,心里有种屈辱感油然而生。
然后他就忍不住一巴掌拍开那个女人的手,沉着脸怒吼:“你他妈干什么?!”
瞬间,车上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这边。
而那个女人满脸无辜地看着他:“我干什么了?”
李峰气得脸通红,嘴唇哆哆嗦嗦:“你他妈要不要脸?不是你摸我屁股难不成还是鬼干的?”
人群安静了一瞬间,那个女人满不在乎地撇撇嘴:“你少在这胡言乱语,谁摸你屁股了?当你自己多有姿色谁见了都想摸啊?怕不是妄想症吧?”说完,还用那种很不屑地眼神瞥了李峰一眼。
李峰气得脑袋里嗡嗡响,整个人都被巨大的屈辱感包围。
该死!
该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