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许青重复那些话的时候, 郑煜当时就已经无言以对了。

    他沉默了半晌，忽然就笑笑，伸手把兜里曾经属于对方的梳子递了过去, 轻声说：“放心。”

    许青还在哭个不停，但郑煜已经起身离开了，他拨了个号码过去, 靠在门口打了半天电话，等到许青情绪稍微稳定下来一些的时候, 他才挂断电话。

    然后重新走到许青身旁, 说：“今晚我带你去见他。”

    虽然中元节已经过去了，但余韵好像还停留着, 等到入夜之后, 街上的人还是没有以往那么多，显得冷冷清清。

    今晚的店铺没开门, 他给秦羽放了一天假, 让对方自己看电视打发时间去, 然后去后院里看了一眼魂魄被强行塞回体内，现如今正昏睡不醒的时谦, 这才稍微安心了一点。

    冥王还在偷喝他的酒，看起来兴致十分高涨，郑煜默默看着这屋子里的一群非人类，叹口气, 带着许青就去坐了最后一趟发往s市的末班车。

    *

    原本今晚朋友约他出去喝一场, 但李峰拒绝了。

    不知道为什么, 他总觉得今天好像有些不太舒服，眼皮一直跳，心里有种不妙的预感包围着，让他不自觉就焦虑起来了。

    回到家的时候，他顺带着扭头往小卧室里看了一眼，女儿李萌萌还在屋里写作业，听见他开门的声音，悄悄把身子往后头缩了缩，有点害怕被他看见似的。

    李峰忍不住就皱了眉，有些不耐烦地小声念了一句：“养个闺女真是不中用，整天胆小怕事，小家子气。”

    说完了，他自己拉开冰箱门拆了一罐啤酒，颇有些惆怅地一边喝一边看电视，心里头乱糟糟的，觉得自己这辈子是不是没有生儿子的命——家里老母亲年年都要问这事儿，听多了他自己都烦，偏偏这么多年过去也就一个读小学的女儿在家里养着，越想就越觉得孤独。

    他躺在沙发上喝完了啤酒，没一会儿就开始迷迷糊糊起来了，耳旁电视机里的声音忽远忽近，女儿的声音怯生生在一旁响起，跟他说：“爸爸，今天冷，你回屋里睡觉吧。”

    但他皱了皱眉，小姑娘就有些害怕地闭上了嘴，飞快跑去把电视机关上，又给他抱来了一床被子盖，做完这些事才踮着脚悄悄溜回了自己屋里。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微弱的风声从窗外经过，隐隐约约好像还有什么古怪的笑声一同响起，里头包含着的恶意简直让人脊背发麻，但也就只有那么短短一瞬间，消失的猝不及防，李峰压根就没留意到，只是动了动身子，闭着眼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下一秒，他忽然就被喧闹声包围了。

    旁边有人轻轻推了他一把，说：“喂，下班了，发什么愣啊你不赶紧回家吗？”

    他猛地睁开眼，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正站在一个百货商场的里面，而在他旁边，一个看上去也说不出哪里古怪的陌生男人正解开脖子上的丝巾往衣柜里挂，然后关柜子门的时候，顺带着在上头的镜子上照了照，拨弄了几下眼睫毛，实在是臭美得不行。

    看见李峰满脸愕然地盯着他看，双眼一眨不眨，那个男人忍不住抿嘴扭了扭身子，说：“讨厌，干嘛这样看我啊……”又忽然凑近了点，挑眉，脸上涂了粉的痕迹十分明显，“是不是觉得我今天比昨天更好看？我也是这么觉得呢。”

    说完，又是自顾自地捂着嘴笑嘻嘻，嘴里头还说什么：“男人啊，就是要这样子多打扮自己才行嘛，平时出来工作已经很辛苦了，要是再不知道让自己光鲜亮丽一点，没过多久就得变成那种黄脸公——”

    “小峰啊，也不是哥哥非要说你，你看你媳妇那张脸都比你白嫩，人家一个大女人，皮肤光泽有弹性，反而你这个小男人整天素面朝天的，日子久了，谁都会嫌弃啊。”

    “所以听哥一句劝，赶紧好好儿把那些化妆品用起来吧，对自己好一点，对你那张脸也好一点，把自己拾掇好看点，不然等哪天，你老婆要是真被外头的小妖精给勾走了，我看你上哪儿哭去。”

    李峰站在那听他吧啦吧啦说了一大推，越听越觉得荒谬可笑，不过现在倒是可以确定了。

    这是在做梦。

    梦和现实是相反的，所以才会看到这样的画面。

    想到这，李峰忽然松了一口气，他也不把这些话放在心里，任由那个男人说完话以后美滋滋地提着包离开，然后环视了一圈周围，心说这些还挺真实，没想到做梦也会有这样真实的场景。

    但是他有些不太适应——

    看着旁边经过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逛街的男人，涂着指甲和口红，耳垂上挂着的链子一个比一个闪，看得他鸡皮疙瘩都起了一身。

    男人没个男人样，像什么？

    于是他忍不住满脸嫌弃，在心里骂了一句死娘炮，迫不及待想脱离这个梦境。

    听别人说，想从梦里醒过来，那就掐自己一把，立刻会被疼醒，他伸手就试了，可是大腿被这么一掐简直钻心的疼，眼前的画面还是丝毫没有变化。

    这……这怎么回事？

    李峰有些慌神，连着掐了自己好几下，疼得他眼泪都出来了，但还是什么都没有变。

    他忍不住有些懵，茫然地站在这个不熟悉的百货大楼里，看着周围人来人往，感觉自己仿佛是个外星人似的，摸不着头脑，也搞不清楚状况。

    “小峰，小峰！”

    身后忽然有个熟悉的声音在喊，李峰怔怔转过身去往声音来处看，就看见他父亲李涛正急匆匆往他身旁跑过来，手里头还提着一个小袋子，里头不知道装了什么。

    跑过来就一把抓了他胳膊，皱着眉气呼呼拍了他一下，抱怨道：“你这孩子，都说了下班赶紧回家，今儿个你爹我可是特意做了一顿大餐等着招待你们两口子呢，也不看看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站在这，是闹什么脾气啊？”

    李峰被训得一脸茫然，忍不住重复了一下，“两口子？”

    自打那档子事儿出了以后，他吓得不轻，想办法处理了之后也安分了不少，虽然身边还是有暧昧的女人，但正儿八经上户口的还真没有。

    那这两口子的说法又是哪来的？

    难道他在梦里还下意识惦记着许青吗？

    不知不觉间，他就这么被父亲给往外头拖去，上了车以后他还在思考，怎么这场梦竟然真实得叫人有些难受，没过多久，车就直接开到了家门口。

    李峰看着这个好多年没回来看过的家门，脑袋里全是疑问，只觉得这片地上的所有东西都似真似假——明明这路线他都特别熟悉，可是某些地方的设施建筑却又从来没见过，而且，这里看上去简直就像是零几年那会儿的样子，一切正在往上发展，却又不自觉在角落里露出灰扑扑的模样。

    太奇怪了，实在是太奇怪了。

    父亲拽着他直接推门进去，高高兴兴喊了声人回来啦，母亲正坐在院子里看报纸，听见声音，推着老花镜抬头看了他一眼，表情严肃：“进屋吧。”

    李峰一门心思认定了这是一场梦，就想着看你们还能玩出什么花样，被推进屋子里坐着之后，一转头，就看见了屋里长条形的桌子上真的摆了一堆大鱼大肉的东西。

    这是打算招待谁？

    不知道前因后果的李峰，表现倒是乖觉，就是要入座那会儿，他习惯性朝着最近的位置坐过去，却被父亲忽然伸手拽了一把，在他耳旁嘀咕了一句：“一个男人家，谁让你往前头坐了？”

    “……”

    李峰看着母亲大摇大摆坐在最前头，心说怎么上桌位置还得分男女了，腾地一下子就有些火起，最后忍了又忍，在拍桌子的心思冒出来前，强行就在心底给掐灭了。

    这边小插曲刚过去几分钟，门口就忽然传来汽车发动机的轰鸣声，李峰看着父母立刻齐刷刷伸着脖子往门口看，自己也忍不住扭头过去看。

    然后就看见一个穿西装的女人从驾驶位上下来，利落潇洒地锁了车，提着公文包开门进屋，反手锁门的时候不冷不热喊了一声：“妈，爸。”

    “哎——”

    截然相反的是李峰父母的态度，他们几乎就像是看见了救世主一样，把人给迎进来之后就往最前头送，还不听给李峰使眼色，压根就不管李峰现如今的脸色有多难看。

    “快快快进来坐，小许这是刚下班吧？哎呦小峰啊你还不赶紧给你老婆倒点水？瞧瞧人家天天在外头工作，忙得人都瘦了，你一个做丈夫的，也不知道体贴体贴，真是的……”

    李峰的父亲陪着笑，偷偷在他背上拍了好几巴掌，眼睛还是对着桌子另一边的许青，说：“小许啊，你看这……我们家小峰啊确实有时候脾气大了点，你们这两口子都还年轻，吵架拌嘴也是难免，但是日子不都是这么过的嘛。小峰他也是知道错了，所以今儿个特意就说弄点好吃好喝的招待你，完了让他给你道个歉，你一个大女人家家的也别跟他计较，低个头，吃完饭和和气气回家，小许你看，成不成？”

    许青一直没给反应，听了这话，不咸不淡地笑笑，手里筷子点在桌子上，“爸，没事，我今天也是想着把他接回去的，之前的事儿确实也有我的不对，您和妈都别担心了，今晚就让小峰跟我回家睡吧。”

    一听这话，对面的李峰母亲瞬间就松了口气，瞪了还没反应的李峰一眼，开始热情地招呼许青吃饭。

    倒是李峰，又被父亲给使劲掐了一把，在桌子下头拽着他衣袖，悄声说：“人家一个女人都先过来低头了，你就别在那使性子了，回去好好伺候小许听见了没？再给我一吵架就闹离家出走，看你妈不得打断你的腿！”

    这种话语让李峰看着那些饭菜，都立刻觉得没了胃口。

    他一直没说话，只是低头闷声不吭地吃饭，心里头却开始着急起来了。

    明明他几个小时之前，刚喝完冰镇啤酒打算睡觉的，怎么忽然间眼睛一闭一睁，人可就跑到了这种鬼地方？而且明明已经死掉的妻子怎么会忽然出现？

    如果是梦的话，那为什么他怎么想挣脱，都没办法从这个画面中脱离？

    如果不是梦的话，那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李峰心里乱糟糟的一团，自然也就顾不得身旁父亲一直在跟他絮絮叨叨的那些话，他现在连抬头看一眼都不敢，生怕多看几下，那张脸就忽然间变成了头破血流的模样，叫人惊出一身冷汗。

    或者……

    这是厉鬼的报复？

    李峰心里一咯噔，手里头的勺子没拿稳，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旁边听见动静的人齐刷刷看过来，还是许青先有了动作，一把抓住他的手，半蹲着，关切的问：怎么样有没有伤到。

    李峰下意识猛地把手抽回去，动作有点大了，旁边的父母皱着眉看他，满脸不赞同，不过许青并不介意，笑笑之后顺手拿了旁边的垃圾桶，把地上的碎片给丢了进去。

    食不下咽的一顿饭结束，众人都是心思各异，母亲要和许青谈些事情，于是父子俩就坐在院子里，也开始说些他们的“体己话”。

    李涛不知道是去哪里接了杯水，水是温热的，不烫嘴，李峰接过去之后立刻就皱了眉，看着杯子里飘飘荡荡的黑色物体，问：“这是什么？”

    “嘘——”李涛立刻就紧张起来，做了个手势，阳光下，两鬓的头发已经花白。

    他压低声音，神秘兮兮：“这是爸前几天特意去丰宁寺跟观音菩萨求来的送女符，人家都说特别灵，喝了保证生女儿啊！你赶紧赶紧，花了不少钱呢可千万别浪费！”

    李峰当时就气笑了。

    他把水直接往地上一泼，在父亲着急的声音中回了句嘴：“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以前你们还口口声声说生儿子好呢，现在又巴不得要女儿了？这玩意儿给我一男人喝有个屁用啊，我又不会生……”

    “史峰！”

    母亲气急败坏的声音直接从屋里穿出，把李峰喊得一愣：“你又在那胡说八道什么！”

    不过李峰愣倒不是因为突然被吼，而是发觉自己忽然被改了姓，所以难免有些错愕。再看对面父亲那期期艾艾的眼神，还有瞧见心意被泼到地上之后立马红了的眼眶，李峰现在只想抓着头发大吼一声。

    为什么还是醒不过来？

    这世界疯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