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12点, 风忽然间无声无息地停止了。
好像在一瞬间,切换到了一个空无一人的世界,周围听不到丁点声响, 连脚步声都一同被隐没了。
郑煜从车上下来以后,就一直盯着不远处那条小路看,这里是l市的郊区, 顺着这条小路走到底,就到了乡镇地带。
视线尽头, 隐隐约约有一颗树矗立在那里, 被黑夜笼罩着,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张牙舞爪的巨人站在那里, 试图拦住其他人前进的步伐。
身后忽然喇叭滴地一声响, 打破这诡异的安静,出租车司机表情不安地开了窗户吆喝:“哎伙计, 你是打算进村还是回去啊?大晚上的不能一直让人在这等你啊, 你瞧瞧这都12点了, 也怪吓人的……”
郑煜回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但一直跟着他的那个恶灵好像是听明白了司机催他走的意思,瞬间恼了,周围温度就又下降大半,冻得人一个哆嗦。
“那师傅您先回吧, 我下去看看, 不坐您的车了。”郑煜摆摆手, 抱歉一笑,“耽误您时间了,实在是不好意思。”
“早说嘛……”
这里环境实在是有点吓人,这么大一片地方竟然只有两个路灯,其中一个还坏掉了,不停闪烁着,无端又增加了不少恐怖气氛,再加上今天是中元节……
果然不能在这天晚上出来跑夜车,不小心就撞上个什么东西可怎么办。
司机黑着脸打转向,车子很快就消失在道路上,这次,是真的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郑煜默默站在路边,脚在马路牙子上头一蹭一蹭,有些纠结地看看身旁那个恶鬼,莫名从她那眼睛里看出了几分迫不及待,然后就说:“非要晚上过来吗?”
……虽然这些年他接触过的鬼也不少了,但大晚上一个人跑到这种黑咕隆咚的地方找尸体这事儿,还真是头一次干。
见多了不代表就习惯了,有时候还是会被忽然冒出来的鬼魂给吓一跳,他有点怕,但是觉得丢人不想说出来。
恶鬼不知道他心中所想,不停在催促,到了后头郑煜也有点烦,在手环上头按了按,猛地深呼吸,咬着牙就开始往前头走。
那恶鬼名叫许青,死的时候才26,生前就住在l市底下的一个镇子里,据说好像是被她老公给活生生打死的,到现在尸体都没找到。
冥王说许青的事跟他也有些关系,所以他特意去翻了资料看,发现确实——许青的尸体被掩埋在河边,而那条河,就是当初凶手把他和时谦俩人丢下去的地方,他死而复生的一个关键因素,是他夺走了许青因为怨气而衍生出来的极度凶煞之气,才会让他有机会从河底重新爬上岸。
严格意义上来说,许青也算他的“救命恩人”了吧。
顺着那条小路一直走,没多久,就已经到了最显眼的那棵树下,郑煜举着手机抬头看了看,见这棵树上挂了不少符纸,红的黄的密密麻麻一大片,叫人看得头皮发紧。
他赶紧离开那棵树下,按照手环上出现的地图指引,在周围绕来绕去,十分钟后,总算是听见了水流的声音。
那条河近在眼前。
郑煜顺着小坡跑下去,在河边转悠了半天,好不容易才确定下来大概的位置,就蹲下去小心翼翼拿着树枝往底下戳了戳,把那片地给戳了几个小坑出来。
既然要掩埋尸体,那就肯定不会特别浅,隐隐约约有股子奇怪的味道从土里飘出来,郑煜一皱眉,凶巴巴地忽然冲着旁边压低声音吼了一声:“出来!”
恶鬼许青没动,但河底倒是有个湿淋淋的脑袋探头出来,忐忑不安地往他身旁凑了凑,说:“你找我?”
郑煜不跟这水鬼废话,指了指眼前的这块土地,说,“你进去看看里头是不是埋了个人。”
水鬼还挺不情愿,觉得伤了自尊,毕竟他可是索命的冤魂,哪个人见了都怕的要死,现如今却要被人呼来喝去?
但这人身上有冥王大佬的气息,他不敢造次,只能委屈巴巴地爬上来,手往下头一按,瞬间就渗进地下了。
几秒之后再爬上来,一张脸耷拉着,和满脸期待的恶鬼许青对视一眼,说了声是。
郑煜二话不说,转身报警了。
一个小时后,他坐在暖风阵阵的警局里,表情诚恳地跟各位警/察大哥说明了自己是如何在想探险找刺激的情况下无意中翻出了地里头那具已经化为白骨的女尸,然后又如何怀着一颗受了巨大惊吓的心拨打了报警电话的。
反正话里的中心思想,就是他特别无辜。
做笔录的警/察都被他这喋喋不休的状态搞得有些头痛,赶紧开口问他要身份证明打断他的话。
然后郑煜就忽然噎了一下,心说完蛋。
这是自己挖了个坑给自己跳了。
本来他想的是他自己一个人,想把许青的尸体给挖出来,就算能变出来一个趁手的工具,估摸着也得好几个小时,所以就干脆给地上刨了个小洞,能隐隐约约露出一节白骨之后直接找人民警/察求助来了。
但是他忘记了,他现在的身份可能还属于失踪人口,如果就这么直接说了,那万一警/察还要通知家属怎么办?
他到现在,都还没正儿八经在他爸和时阿姨跟前露过面呢。
他这忽然一顿,对面做笔录的警/察有些奇怪地瞥了他一眼,下意识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很快郑煜就反应过来了,面色平静地报上自己身份证号和名字等等一系列信息。
被允许可以离开之后,他出了门就赶紧打车回酒店,躲在屋里给冥王打电话,说自己明天回去。
正巧这事儿都凑到了一起,那就干脆快点往下进行吧,上个任务结束之后,他的信念值记录简直达到了一个巅峰,等着明天他就可以把时谦带出来,然后把好端端的一个大活人送回时阿姨身旁去。
因为生怕自己漏掉这事儿再多出来什么麻烦,当天晚上郑煜也没睡成安稳觉,第二天清早天刚一亮,他拿着东西就打车去了汽车站,摇摇晃晃一个多小时之后,累得像条死狗一样直接扑在了大门上。
“小秦……”
“秦啊!开门!”
郑煜现在只想往地上一趴,直接睡过去最好。
现在才早上八点多,按他的脾性,店是不可能开门的,不过秦羽这个人向来作息稳定,就算现在晚上经常熬夜,他一样早上起得特早,也就成功在今天救了郑煜一命。
门打开,秦羽看着他跌跌撞撞地直接扑到沙发上躺下,有些奇怪地左右看了看,问他:“你吃过早饭了吗?”
郑煜摆摆手,不太想说话。
“那歇会儿吧,我给你带。”
郑煜猛地抬头,手上比划了一下说:“我要吃茶叶蛋,俩。”
秦羽现在基本上已经熟悉了现代社会的生活,虽然那头发死活不肯剪出门还挺招人眼球,但不得不说,他来了以后,郑煜就越来越懒了,什么事儿都有人帮忙操心,当个甩手掌柜当得是格外理直气壮。
九点多的时候,借住的冥王也睡醒了,慢悠悠在院子里闲逛,看见从漫长的睡眠中苏醒的时谦也从角落里探头出来看,忍不住就双眼一亮,笑眯眯地就招手,喊:“小谦?好久不见啊!”
“……”
那颗脑袋飞快缩回去,一脸受了惊吓的模样,把冲过来的郑煜给看得爽快无比——向来都是时谦那臭小子跟他互相折腾,俩人待在一起的时候永远都是在变着法让对方不痛快,现如今冥王一来,立刻就把时谦那嚣张的气焰给压下去了,他怎么能不开心?
恶人自有恶人磨是有道理的,要不是因为生怕冥王到时候反悔不愿意给时谦改命,郑煜还真挺想让他在自己这里多待一段时间的。
挂着一脸狗腿子的笑容凑过去,郑煜眨了眨眼,“殿下,咱们什么时候可以开始啊?”
冥王瞥了他一眼,瞬间收了脸上那和善的笑容,爱答不理地哼了一声,“等着。”
等着等着,就这么等到了下午。
下午一点多的时候,有辆搬家公司的车停在了他们店门口,躲着路边行人的目光,飞快往他们屋里送了个棺材,然后就赶紧走人了。
郑煜把门锁了个严实,所有窗帘也都拉上,这才把棺材打开,里头躺着一个面色苍白的少年,曾经凹陷下去的胸膛不知道被用了什么法子给修复好了,现在就这么看过去,忽略掉没有呼吸起伏的胸膛,就和正安静睡觉的人一样,没什么差别。
一脸茫然的时谦被带到了前头,看见棺材里的人之后,瞬间脸色古怪了起来。
郑煜没跟他说话,直接拉着秦羽上一边交代了几句,然后就无比头疼地去找那位跟着他一起回来的恶鬼姐姐去了——明明刚见面的时候凶成那样,结果昨晚上看见自己的尸体终于挖出来以后,她就开始呜呜呜一直哭,哭到了现在都没停,身上那股子怨气带来的恶臭散得到处都是,郑煜都感觉自己快昏过去了。
所以他得赶紧上去安抚一下,不然他这店还能要不能了?
泡了杯茶之后,他坐在角落里和恶鬼许青面对面,在外头飘飘荡荡了这么多年,头一次有人能坐下来听她诉苦,许青一下子就拉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起来。
*
许青说,刚结婚的时候,她压根不知道后来情况会变得那么复杂。
她从小在镇子上长大,大学的时候去京城上学去了,也就是在那里,认识了后来结婚的对象李峰。谈恋爱的时候,她就已经觉得对方情绪好像总是不太稳定,但是那个时候还算收敛,并没有对她动过手之类的,所以她也就没多想。
毕业没多久,她忽然怀孕了,本来还在考虑拼事业这个问题,但李峰拉着她去医院做了检查之后直接就放话说,以后家他来养,钱他来赚,没过几天,顺势跟许青求婚了。
当时许青还挺感动,觉得遇见一个对的人不容易,也打消了打胎的心思,回家直接跟家里人坦白了。
父母当时是觉得她年纪还小,这样子奉子成婚,生怕男方家人会对她印象不太好,不过许青跟他们打包票,说已经见过李峰父母了,觉得对方人挺好,也都很和气,相处几天下来没什么问题,反正她也二十多了,现在结婚,等生了孩子以后也一样可以再回去拼事业。
就这么劝着,两家人见了面,说起婚礼的准备,李峰父母的意思就是觉得十五万太多,给儿子买了套房子之后他们家里也没那么多钱了,看能不能再商量商量。
当时的许青被李峰承诺的幸福生活迷昏了头脑,还反过来劝自己爸妈不需要那么多彩礼,反正他们两口子都还年轻,以后还能再努力赚,过日子嘛也都一样——就这么劝了好一段时间,许家二老对自己闺女这个态度没办法,心里不管再怎么不舒服,最后彩礼也就是象征性地收了五六万便了结了。
跟许家二老不一样,许青本人是一点不对劲都没感觉出来,她享受着李峰无微不至的关怀,为自己正孕育着他们爱情结晶这件事感到无比幸福,也就十分体谅李峰在婚事上表现出来的小气。
她觉得这种事没什么的,毕竟李峰上头还有两个姐姐,李妈妈又没工作,养三个孩子的经济压力肯定不会小到哪儿去,所以家里没什么存款也都正常。
她觉得自己是个体贴的好媳妇,也就这么开开心心把自己嫁出去了,之后便安心在家养胎,婆婆也总是上她家来给她弄安排饭菜,每天哄着她,简直比亲妈都体贴。
但她没想到的是,怀孕将近八月,她一个人在家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结果早产,护士抱着孩子出来恭喜她添了个小公主的时候,焦急等在一旁的婆婆和丈夫瞬间脸色就变了。
那个时候她还是不觉得有什么不对,撑着疲惫的身子逗了孩子几下,然后招呼丈夫过来看,但体贴的丈夫和婆婆只是站在门口迟迟不动,看她的眼神别提有多奇怪了。
在看见那样的眼神时,许青心里就咯噔了一下,稍微品出了几分不对味,但她故作不知,什么都没说。
在医院的那段时间,向来体贴入微的婆婆立刻消失不见了,丈夫李峰倒是偶尔还会来看她几眼,但也是那么匆匆一会儿,就好像现如今躺在病床上的不是他刚生产完的老婆一样,态度极其敷衍,对待女儿的态度更是直接无视,完全就当做没看见似的。
这下,就算心里再怎么为对方开脱,许青也是真的没理由了。
其实早在一开始,知道李峰家庭条件不算好,并且上头还有两个姐姐的时候,她就应该明白点什么的,可是那个时候李家二老的态度让她迷惑了,她就反过来劝自己不要想太多。
到了今天,她要还不明白什么意思,那她可真是个傻破天际的大傻子了。
但他们都已经结婚了,日子还是得继续过啊,许青咬着牙什么都没说,等到休息差不多了就搬回家去住,母亲说要过来照顾她也都被/干脆拒绝了。她还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心里想着丈夫不是那种人,毕竟以前的体贴是装不出来的,她不相信只是因为生的是个女儿,丈夫的态度就能一下子变得截然相反。
可是接下来遇到的事情,就直接让她有些失去理智了。
她在家坐月子的这段时间,经常会觉得腰酸腿软,晚上睡不好。李峰有时候回来会抱着她,这让她稍微有了点希望,可是某天她迷迷糊糊醒过来,被腰疼折磨到无法入睡时,却听见丈夫忽然很轻地喊了一声别人的名字。
虽然声音很轻,但她听得很清楚,并且确信那是一个女人的名字。
她忍不住翻了丈夫的手机,幸好是指纹解锁,偷偷摸摸解开以后,她试着查微信,没有找到什么不对劲,又去查通话记录,也没有异常——难道这是她想太多了吗?
女人的第六感告诉她,绝对不是。
于是她顺手点开了丈夫的朋友圈,忽然间就发现了一个和刚才那个脱口而出的名字有点相似的备注。她点进去看对方的动态,发现丈夫几乎每条都评论点赞,一直往下翻她就越发心凉,因为那些日期持续到了很早以前,差不多是她怀孕三四个月的时候。
但这做不了证,她就拿着手机跑到了客厅,给那个女人发过去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几乎是秒回,那个女人发过来了一朵玫瑰花,然后说:
“哈尼,又被你老婆烦得睡不着了呀?亲亲你的脸脸,别生气,明天我们去吃好吃的,么么~”
许青目眦欲裂,感觉胃里一阵又一阵翻腾,让她觉得恶心,想吐。
然后丈夫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问她:“你在干什么?”
许青转过身,把手机举过去,回他:“难道不是你应该解释吗?”
可李峰什么也没说,劈手夺过了手机,黑着脸瞪了她一眼,摔门进屋了。
战争,就是从那天开始爆发的。
刚生完孩子没多久,许青身体本来就没恢复,再加上没完没了的争吵,她气得经常头晕目眩又心悸,可是丈夫的态度却是她从未想过的恶劣。
他都说了些什么——
“要不是当初查的可能是个男孩,谁要那么早跟你结婚?”
“我跟别的女人不能聊天吗?你自己肚子不争气,这时候反倒是有脸来管我怎么跟别人说话了?”
“我一个健健康康的大男人,我也有生理需求,你看你生完孩子以后连碰都不让碰,整天跟个死人一样躺着,谁他妈还有兴趣啊,是你没尽到做妻子的责任!少在这跟我扯那么多!”
许青听着那些话,感觉自己好像从来都不认识这个男人一样。
从骂骂咧咧摔东西,再到对她动手,中间也就没几天,就因为她发现了丈夫跟别的女人勾勾搭搭,结果婚前说要照顾她一辈子永远对她好的丈夫却在恼羞成怒中对她直接动了手。
许青被揪着头发拖到地上打的时候,心里想着的是要跟对方同归于尽,可是过后,看着嗷嗷待哺的女儿,再看着回来跟她低声下气道歉的丈夫,却又忍不住心软。
所以最后一次,她被打断了三根肋骨,脑袋在墙上撞得血迹斑斑,听着女儿在卧室里撕心裂肺的哭声,她再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到底上哪儿去了。
她试图找到自己的尸体,可是只有一片漆黑,周围冷得要命,她跑回家,听着丈夫跟人哭诉,说她抛夫弃女,不知道跟哪里勾搭上的野男人私奔了,气得浑身发抖却无可奈何。
没有人知道她是活生生被打死的,就像从前那样,她想要报警,却在丈夫的跪下哭求中心软原谅,所以也没人知道她是生活在怎样的地狱里。
她恨出轨的丈夫,但更恨她自己识人不清。
如果一开始,她在丈夫动手的时候就选择离婚,现如今,她怎么会背负着抛下女儿跟人私奔的恶名,却一个人孤零零长眠地下。
母亲因为她的事哭伤了眼睛,父亲提起她的时候也是唉声叹气,这么多年过去了,她看着女儿在那个家庭里长大,性格变得畏畏缩缩,见了陌生人连话都不敢多说,还要整天被外公外婆挑三拣四,只觉得心如刀绞。
她恨不得生吃了李峰,可是她做不到。
这么多年过去,她因为心里那股子怨气,慢慢连神智都有些稳定不下来了,变成了游荡在城市角落里的恶鬼,日复一日地徘徊在罪魁祸首身边,想要看着他什么时候遭到报应。
但等了这么久,她只看到对方过得一天比一天滋润,身边的女人换了又换,还是在努力去找一个能给他们李家延续香火的女人。
只有她的父母和女儿还在受着折磨,痛苦万分。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却什么也做不了,气得追在李峰身后嘶吼,问他为什么要这样,但对方什么都听不到。
而现在,她等了这么久,终于有了那么点希望。
……竟然有人找到了她。
那是不是就代表着,她也终于可以报复李峰,让对方为当初的事情付出代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