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夜风吹得越发厉害了。

    被李旭在心里头惦记着的秦羽, 现如今正跟他的亲卫兵们躲在一处山谷的关口，他们今日在此埋伏，是为了前天从探子那里听来的消息——据说大燕摄政王已经不分昼夜赶回长岭附近, 不仅如此，还又从燕国带来了十万兵马，意图将他们这些残兵一网打尽。

    他们这些人, 加起来都不到十万，撑了这么久, 人数也一天一天少下去, 倘若真是让他们顺顺利利进入长岭，那今夜的计划, 可就真是不好说了。

    山谷里呼啸而过的风听起来就像是有人在哭喊一般, 听得人汗毛倒竖，只觉得浑身发毛。

    秦羽贴在山岩上, 往上头看了一眼, 风把顶上的野草吹动, 而那里头，还藏着不少人在其中。

    他今天带过来的, 都是些最能打的兵士，长岭的守卫军不管再怎么疯狂，也都已经被打得疲惫不堪了，但这新来的一群可就不是了, 所以今日, 是绝对不能放他们离开的。

    与其说是前锋步兵在这里埋伏, 倒不如说他们这就是一支敢死队，总共加起来只有五千人，再怎么借助地形优势，对方也是人多势众。

    五千人对十万兵马，不可能真打赢的。

    所以他们是要死守阵地，目的就是能够成功将这群兵马拖住两个时辰，等着长岭那边的攻城战一旦成功，这边就算打到最后他们五千人全都死光，也都没人在乎。

    后退一步是家乡，千万百姓的性命堆出来的血海深仇，今天，也到了彻底清算的时候了。

    轻微的脚步声响起，被派去前头探查情况的人回来了，急匆匆跑到秦羽面前，拱手道：“将军，他们马上到了！”

    秦羽嗯了一声，目光在周围转了一圈，“注意——”然后做了个往下压的手势，离得近的士兵迅速领命，同样的手势一个接一个往远处传。

    这条路，是通往长岭的必经之路，前些年的时候还有一条小路可以走，但后来附近大坝忽然泄洪，一下子冲垮了附近的地，和长河联通，在好几个拐角处都形成了急流。

    为以防万一，秦羽派人去那边查探了一圈，确认那条路已经彻底被淹没了，就算挑些水性好的人，也根本过不去。

    所以他们只要在此守株待兔就好。

    不多时，马蹄声和脚步声交错着，慢慢靠近了这片山谷。

    那群人也都明白，想要在这里设下埋伏简直轻而易举，是个易守难攻的地方，最开始围住这里的还是燕国的兵马，不过前些日子早已经被北齐重新夺了回去，所以他们在进山谷之前，小心翼翼地停留了好一会儿。

    应该是得了后头的命令，秦羽看着他们变换队形，加速向山谷进发想要快速通过，眼底微微透出冷意。

    十万兵马，还拉长了队形，这意思非常明显了，因为就算这山谷里埋伏了足够多的机关，这样一来也没办法把他们一网打尽，大不了就是损失一些人，再跟埋伏下来的人轰轰烈烈打一场就完了。

    这种以命换命的赌法，可真是像极了慕容晟会做出来的事情。

    ……疯子。

    秦羽目光沉沉，耐心等着他们进来，等到时机成熟，他打了个手势，上头的人收到指令，开始把准备好的石块往下推。

    山谷伏击，打得是猝不及防，就算底下的人再做好准备，也挡不住从天而降的巨石。

    呼喊声和惨叫声不绝于耳，巨石和飞箭雨点似的往下落，而此时，秦羽则是带上了另外一群人，悄悄地朝着后方开始移动。

    他的目标还在后头。

    没有进入伏击圈的那些剩余士兵做足了防守的准备，但现在跟在秦羽身边的，都是精英中的精英，个个凶悍异常。冲出去后一个手起刀落，立刻斩杀了最外头的几个人，试图扰乱他们的部署。

    秦羽没有管其他人，而是直接冲进了中央，一柄钢刀甩得虎虎生风，根本没人能在他附近完好无损地站着，当时就被他用武力硬生生撞开了一个缺口。

    紧接着，被护在中央的人就掀了帘子，阴沉沉地看过来。

    慕容晟好像又瘦了不少，脸颊微微凹陷进去，黑漆漆的双眼里盛满了寒霜，看来是被秦羽忽然从身边消失这件事气得不轻，也不继续装模作样了。

    一股鲜血喷出，零星几滴溅到秦羽脸上，他没动，握紧钢刀，一时间，周围竟然没人敢靠近。

    而对面的慕容晟则是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说了一句：“又见面了。”伸出手，接过了士兵奉上的武器。

    那武器是一把长剑，很熟悉，是当年尚在洛阳城的时候，秦羽找铸剑师专门为他打造的。

    那个时候秦羽不知道他会武功，所以为了让他有防身的东西，特意去为他打造了这样一把宝剑，却没想到多年后，对方竟然是拿着这把宝剑，跟他成为了敌人。

    认出来之后，秦羽忍不住笑了笑，在打成一团的惨叫声和怒吼声中，竟然还有心思跟对方说上几句：“没想到，你对我是从头骗到尾，不过这样也好，今日，你我二人便来个彻底的了断吧。”

    慕容晟勾了勾唇角，笑意却未曾到达眼底，“了断？”他噌一声拔剑，满脸阴鸷，表情瘆人得紧，“我真后悔，当初没把你两条腿都给打断。”

    身旁的人，不管是敌人还是自己人，都在一个接一个死去，空气中浓重的血腥味让人作呕，慕容晟招招不留情直攻上来，秦羽自然也没打算留手，没一会儿，就见对方虎口被震得渗出血来，竟然是裂开了。

    慕容晟的体弱并非弄虚作假，所以就算他拼尽全力，也是绝不可能赢过秦羽的，这一点他自己心里清楚。

    每当这个时候，就代表着他又要玩些见不得人的招数了。

    二人的距离很近，慕容晟紧紧盯着那张总会令他神魂颠倒的脸，忽然有些失神，口中喃喃：“你当真，这么盼着我死？”

    秦羽迅速矮身躲过了他的攻击，长剑和钢刀撞在一起，发出一声脆响，皱着眉，回了一句，“倘若是之前，我不会，但现在，你必须死。”

    “是吗？”

    慕容晟怒极反笑，攻击更加猛烈：“你记恨我杀了人，还是记恨我算计你让你输掉朔方一战？阿羽，那个时候，你好像就是在这里，被我的人打下马的是吗？”

    他故意提起那次战败的事情，就是想激怒秦羽，看看对方会不会失去理智，但秦羽没有，只是把嘴唇用力抿成了一条直线，眉头紧紧皱在一起。

    “阿羽，其实我根本不在乎这次能不能打赢，就算燕国从此灭亡，那又关我什么事？”

    “我就是想让你们不痛快而已，对了，你知道吗，你们北齐的新皇之前可是曾经派人来跟我传过话的，他说他愿意割让三座城池，以此为代价，我帮他把你们秦家拉下马，你觉得这笔交易如何？”

    “所以你为什么要逃走呢？乖乖呆在我身边，或许今天就不会有人继续死掉了。”

    “这可都是你害的，阿羽，你是罪人。”

    “……罪人哦。”

    一边打还要一边分心说话，很快，慕容晟额头上就渗出了一层薄汗，但他脸上依旧挂着笑，在周围晃动的火苗映衬下，显得格外扭曲阴森。

    但他这一招确实激怒了秦羽，攻击越发密集，不留神的时候，他身上已经多了数条血痕，衣服上血迹斑斑，全是他自己身上流下来的血。

    可他那双眼睛，却因为这些而变得越发明亮，底下蕴藏着无边无际的疯狂。

    看准机会，他忽然飞速转身，以一种极其刁钻的角度将身子整个扭到了一旁，敞开的袖口里有寒光闪烁。

    “阿羽，就算你今天要杀了我，那你也得陪着我一起——”

    他眼神幽幽，看得人心里直发毛，很轻地开口，补完了最后两个字：“去死。”

    像是在陈述事实，又像是在说一句诅咒。

    轰地一声响起，在那一瞬间，熊熊火焰拔地而起，将山谷里映照得如同白昼一般。

    *

    郑煜从秦羽的身体里离开之后，并没有急着回去。

    他知道，就秦羽那脾气，要是真受了委屈也是不会开口说的，更何况像他们这样从小受到皇权教育的熏陶，脾性更是格外固执，所以秦羽是绝对会乖乖背着那黑锅，连甩开的这个念头都不会有。

    可是秦羽能忍，不代表他郑煜能啊，郑煜脾气也犟，但是他打小就特别受不了委屈，如果有人冤枉他误会他，他要是不赶紧给自己澄清，就会被气死。

    小心眼爱记仇，有仇必须当场就报，这就是郑煜一直秉行的原则，就算后来经历了一场大变故，他还是改不掉这些东西。

    所以他现在，是要帮秦羽讨债去的。

    当初是谁想出来的这个点子，谁在大战之前给秦羽饭菜里加料的，这回，郑煜是非得过去找场子回来。再加上那个刚登基没多久的前大皇子——秦羽说他虽然算计心思多，可是在处理国事这个方面，他确实算得上是一个精明的皇帝。

    现如今，跟大皇子一派的都活跃着，不一派的也早就无声无息死绝了，本来嘛，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北齐虽然家大业大，但也扛不住连续不停的战乱，所以秦羽并没有想过要报复回去。

    当时郑煜听完，脑子里就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

    兄弟，您真大度，在下佩服佩服。

    可是说归说，不找点事儿郑煜总觉得心里头不痛快，他就那么飘飘荡荡，直接冲着洛阳城去了。

    洛阳和未都，这两个关键的地方，他有不一样的对策，不过之前被带去未都的时候，郑煜已经在那里留下了不少“惊喜”，所以现在，他就差过去见北齐新帝一面，好好儿的送给对方一份“大礼”了。

    顺带着……

    再替秦羽看看他家里人怎么样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