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李副将约好的日子一到, 郑煜就连夜赶回了朔方城。

    攻城的目的只是为了先把被困的百姓们救出来，所以他们选择了凌晨，一天下来人最困倦的时候攻城, 也不跟那群大燕士兵浪费时间，杀了人开城门，催着百姓们就赶紧往外跑。

    大燕的士兵们之所以会如此脆弱, 还是因为郑煜带回来的那群冤魂，阴气入体, 他们这群普通的凡人压根就没力气反抗, 也搞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估摸着回过神来以后，只会当做是被人故意下毒了。

    火光通天, 嘈杂的声音不绝于耳。

    看着那些百姓们全部离开之后, 郑煜站在城墙之上，看着底下一群黑漆漆的脑袋, 身后的披风被吹出呼啦呼啦的声音。

    他闭上眼, 长长吐出一口气, 忽然间脑袋一昏，再睁开眼的时候, 站在原本那个位置的人，已经变成了秦羽。

    这次，轮到郑煜飘来飘去了。

    秦羽的那条伤腿，他动用自己的力量帮对方修复了大半, 行动起来不会太过不方便, 只是还会稍微有些疼痛而已——但秦羽向来也是能忍住的, 在战场上这么多年，他不会连这点痛都受不了。

    城墙上，还挂着不少尸体，猩红的血在冰冷的地上悄悄蔓延，秦羽默然站在原地，许久后转过身，冲着郑煜的方向弯下腰，行了个军礼。

    “多谢郑公子，这些日子，叫你多费心了。”

    “不用客气，记得你当初答应我的条件就好。”郑煜笑笑，目光穿过浓重黑夜，看向了远处的某一点，“快去吧，做你想做的事情。”

    秦羽抱拳，表情严肃，手握在了腰侧的剑柄上。

    人匆匆下了城楼，郑煜抬头看着天，眯了眯眼。

    *

    若让后世之人说起那段历史，恐怕脑子里只能出现四个字——

    神兵天降。

    兵败后销声匿迹的秦将军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忽然间在某天深夜对朔方城开战，和副将一同带领士兵，将城中受困百姓全部救出。

    但在当时，他们把消息藏得很紧，除了见过秦将军出现的人之外，竟然没有一个知道是秦将军重新回来了。

    听说消息传到附近的城里，当夜就把各位将军惊得从床上跳起来，派人向李副将问罪，质问他为何如此任意妄为，要对朔方城动手，竟也不向他们打报告。

    可是并没有人有时间搭理他们，也不屑于去跟他们心里那些小九九计较。

    镇国将军回城当晚，李副将率兵在山道之上迎接，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的百姓们并没有意识到他们是在等谁，但消息慢慢从后往前传去，听到的人全都是满脸惊讶，不约而同放缓了逃亡的脚步，伸长脖子往后头看——

    “秦将军在断后？”

    “真的是他？你莫要框我！”

    人们议论纷纷，而当那个熟悉的身影慢慢从后头露出形迹之后，李副将翻身下马，激动的脸都涨红，冲着后方抱拳，高声吆喝：“恭迎将军！”

    表情严肃的士兵们也都和他一样，激动到眼睛闪闪发亮，紧握着手中的兵刃，齐声道：“恭迎将军！”一下子就把百姓们的窃窃私语给压了下去。

    山间烈烈风起，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先跪下去的，周围人扭头看他，就见他两行清泪顺着脸颊落下。

    他也喊了一声将军，嘴唇不断抽动，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不知道是不是他这行为带动的，紧接着，竟然有其他百姓也呼呼啦啦跪下，满眼含泪地看过去，却又不敢和对方目光相接。

    秦羽坐在马上，沉着脸皱眉，“还在这里磨蹭什么，起来，快走！”

    扬鞭一挥，马儿往前头快跑了几步，停在激动的李副将身前，“找个人带他们去安全的地方，不要在这里耽搁时间。”然后压低声音，“之前吩咐你的兵都已经出发了吗？”

    李副将点头，“是。”

    秦羽眯了眯眼，用力一拽缰绳，转向了相反的方向，“你来收拾残局，记得，暂时别让那两个人收到我回来的消息。”

    说完，忽然一甩手，马鞭发出啪地一声，马儿嘶鸣，带着他迅速朝着路的另一头走去。

    看着人消失在茫茫夜色中，李副将收了脸上的笑容，耳旁是火把燃烧时噼里啪啦的声音，他挥挥手，“各位快请起，在此地耽搁久了，恐怕后方敌军援兵会追上，有什么话要说也都留到安全之后再说吧。”接着翻身上马，把自己留到最末位来断后。

    胡晨低着头，感觉到身旁妻子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便抹了把泪，扶着腿站起来，可是那头还是低着，久久不愿抬起。

    走在路上，他还是忍不住，悄悄扭头问妻子，“秦将军，他确实不是那样的人吧？当初是咱们冲动了？”

    他心里不是不知道答案，不是不知道当初只不过是他们自己愤怒冲昏了头脑，所以错怪了将军，但现在问出这句话，竟然还带着隐隐约约想要得到一个相反答案的心思——问完这句话，他再次在心里狠狠唾了自己一口，不得不承认自己实在是卑劣。

    将军不计前嫌地救他们出来，他怎么还在为当初的事情找理由？

    胡晨的妻子没说话，只是迟疑着看了他一眼，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后头的人却接了话，说：“外头不是都说，还有通敌的信被人看到吗？也许……”

    话没说完，忽然就被人重重打了一拳，跌跌撞撞地倒向一旁，跌坐在地上，被坚硬的石头磨破了手掌。

    突如其来的变故打乱了百姓们前进的脚步，李副将在后头看见，不由将眉头皱得更紧，策马上前，沉声怒喝：“做什么！都这个时候了，你们还要自己人打自己人？混蛋，想被抓回去不要连累其他人！”

    那个动手打人的男子没为自己辩驳，一张脸狰狞着，恶狠狠瞪了一眼坐在地上的那位，嘴里骂了句：“竖子可恶！”

    然后又转头，唾了胡晨一口，“有那么多心思在这里叽叽歪歪，怎么没见你跟着一起上战场去？”

    胡晨被骂得不敢抬头说话，又被李副将沉着脸训了一通，重新开始往前走的时候，有意无意让开路，让那个动手的汉子先上前头去，然后自己落后一步，忐忑不安地跟着。

    身旁妻子叹了口气，摇摇头，深深看了他一眼，却是脚步加快，跟上了前头人的步伐，从他身边走开了。

    一行人连夜穿过山谷，待到天色微明的时候，看见了前方不远处，高大的城门正紧紧关着，却有不少将士守在门前，在等着他们的到来。

    看见这一幕，所有人都下意识加快脚步，最后甚至跑了起来，个个红着眼眶，向着那边狂奔而去。

    终于……

    终于是逃离了被死亡笼罩的阴影，这个时候没人有心情再多说一句话，只想赶快冲进城去，彻彻底底地松一口气。

    断后的李副将一马当先地冲着城门先去了，守城的兵士看见他，举手打了个手势，“开城门！”

    “开城门——”

    沉重的大门被缓缓推开，而地平线处，已经有光亮开始向着大地铺展开来。

    有人跑得太急，不小心摔倒在地，却也不起来了，就那么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天，亮了。

    他们活下来了。

    *

    李旭结束任务的时候，整个人已经累得说不出话来了，旁边迎接他的同伴急急忙忙将水递过去，他直接抢过，咕咚咕咚往肚子里灌。

    眼看着年关将近，一天比一天冷，但他们这群身在边关的兵士们，却没一个感受到寒冷气温的降临。

    因为这仗打个没完，他们这些小兵也忙得脚不沾地，整天不是跑来跑去，就是上战场跟人拼命，浑身热血沸腾，哪个还能喊一声冷？

    自打秦将军回来以后，已经是半月有余了，这半个月里，将军带着几万兵士们，先是攻下了朔方，紧接着又打跑了下一个被霸占的城池，现如今，就剩下一个最靠近大燕的长岭还没有收回来。

    敌军也不知道是受了什么刺激，就像是疯了一样，使出各种方法反抗，他们这群人是怎么打都打不进去。

    现如今，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周，但敌军却像根本不知疲惫一般，越打越凶，有时候李旭跟他们对上，心里都忍不住有点打鼓，心说那吃人的眼神也太可怕了点吧。

    听探子来报，好像是大燕摄政王给他们下了什么军令状，具体内容不清楚，但绝对是让那群人发疯的主要源头。

    时间越拖，李旭就越着急，他老家就在长岭，但前几年的时候已经挪到别的城里去，所以躲过了一劫，可那终究是他长大的地方，这样一直被敌人霸占着，任谁心里都不舒服。

    本来他们的人就不多，夺回两座城池已经算是拼尽全力了，现如今在长岭门外被一拖再拖，将士们都有些疲惫，但心里那股子怒火还在，所以倒是没人在面上表露出来。

    不过这次战火波及面有点大，长岭附近的另一座城池也隐隐有些动乱，李旭今日就是要去替上头传信，要那边的百姓尽快撤离，剩下的人死守城池，绝对不能再出现像长岭这边的悲剧了。

    这里的空气已经完全变了，到处都是古怪的味道，这是死亡的味道。连着几天没有出太阳，天色灰蒙蒙，有种要下雨的感觉，叫人压抑又难受。

    好不容易喘匀了气，还没来得及说一句话，就看见另一边有群人正往这边走过来。李旭双眼一亮，激动地嘴唇微微颤抖，用眼神不停跟同伴示意。

    那是镇国将军秦羽。

    秦将军的表情十分严肃，旁边跟着一直不停说话的是前些日子赶过来的李副将，他们好像在商议着什么事情。李副将手里提着一个小篮子，隐约能辨认出里头装得是馒头烧饼之类的东西——大家伙都忙到了现在，个个饥肠辘辘，将军也没顾得上吃饭的。

    从身边经过的时候，李旭站得特别直，大喊一声“将军好！”，反而把秦将军吓得脚步都顿了顿，转过头来看他的时候，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可真是把李旭给激动坏了，等着人都走了老远以后，回头抓着同伴雀跃不已，又被笑话了好一顿。

    当晚，是难得寂静的一晚，不管是北齐还是大燕，都没有动静，安静到甚至叫人有些心慌，总觉得接下来可能是要发生什么大事了。

    果不其然，等第三天的凌晨时分，忽然从远处传来砰地一声巨响。

    奉命值守的北齐士兵反应很快，听见动静之后便迅速列队，他们当天夜里都没有睡觉，就是为了提防敌军忽然回击。

    李旭站在最前头，绷着一张娃娃脸，用力把嘴角往下扯，几个眨眼之后，便看见李副将急匆匆出现，手里握着长/枪，站在所有人前头。

    长岭的城门打开，一波又一波的人从里头跑出来，在门口列队准备迎战。

    这时皱着眉的李旭才忽然间反应过来，刚才的那声巨响，似乎不是大燕发动攻击的号角，而是他们这边主动出击了。

    他眨眨眼，目光迅速在周围转了一圈，没有看见秦将军的身影，而对方那边的领头人也换了一个陌生的脸孔——前几天，秦将军带着近卫军和他们打起来的时候，在缠斗中当场将对方的领将斩于马下，现如今，他们那边是不得不换人顶上了。

    但这事已经让大燕的士兵们有些军心不稳了，李旭紧紧抓住手中的兵器，心想他们只要再努把力，一定可以成功将长岭夺回。

    他们这群一直跟着将军的兵士们，从来就没有相信过那些无稽之谈，说什么将军会叛国？简直可笑至极！

    所以现在，他们也是信心满满。

    秦将军说他们可以重新把丢掉的面子捡回来，那他们一定能做到！

    到那个时候，非要回去让宫里头的那些人好好看看，也让更多怀疑将军的老百姓们瞧瞧，他们生出怀疑的心思，是非常不应该的！

    不过现在……

    李旭有点疑惑。

    正是两军对垒之际，这么关键的时刻，秦将军，他是去哪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