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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诀别诗(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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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的秦羽, 并不知道在遥远的洛阳城中,自己的父亲和兄长正在因为他的事而愁肠百结。

    他现在一心只想快些找到李副将,在最短的时间内, 把朔方的百姓们救出,然后好把这件事情给了结。

    他作为一个无形的鬼魂,想去哪里都能顺顺利利而不被人发觉, 但郑煜现如今套着他的壳子,就不得不一路闪躲着, 避开众人耳目, 麻烦得很。

    好不容易摸到了李副将所在的营帐中,他忽然又有些紧张——

    “郑公子, 如果李副将也不相信我, 那该如何是好?”

    郑煜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说:“刚才你不还挺有自信的嘛, 说不信谁也不会不信你的爱将, 怎么现在又忽然怂了?”

    “……”

    秦羽沉默, 看了他一眼。

    周围巡逻的士兵不停地走来走去,郑煜躲在营帐后头, 心想下次回去可以找人问问天师联盟有没有研究出一种隐身符来玩,就这么胡思乱想着,营帐里头的灯火忽然间闪了一下。

    里头的人好像要休息了。

    郑煜悄悄蹲下去,等着里头光亮完全熄灭以后, 趁着门口守卫换班的那几秒钟空挡, 猛地蹿了进去。

    李副将是个警觉性很高的人, 感觉到门口传来异动,当时就准备拔剑喊人。但他快,郑煜就比他更快,咻地一下蹿过去,整个人像只八爪鱼似的,一脚踹开了兵器,从后头抱住李副将,双手紧紧捂着他的嘴,任由对方死命挣扎,郑煜却跟个大力士一样让人怎么都挣不脱。

    秦羽在一旁转了一圈,表情奇怪地说:“郑公子,你别捂他鼻子啊。”

    “……”

    哎是吗?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郑煜把手往下头挪了挪,压低声音,刻意改变了声线:“李副将,我是来替秦将军传话的。”

    毕竟现如今沦落到这般田地,都是被自己人联合外人给坑的,所以就算秦羽特别信任这位李副将,也不由得先掂量掂量。

    而听见这话,李副将明显一顿,但还是不信,直到郑煜伸手一掏,把那个从青黛手里拿到的帕子甩出来,李副将才终于熄火了。

    “我现在松手,你别出声啊。”

    李副将迟疑着点了点头,但等他刚一撒手,反手就是一拳打过来。

    啧。

    骗子。

    ……就知道你得这么干。

    郑煜面不改色地把人胳膊一抓,再往下一按,再次把李副将的闷哼给堵回喉咙里,拇指轻轻一点,再松开手的时候,李副将竟然只能动动嘴巴,却完全说不出话了。

    他满脸惊骇,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接着又发觉竟然连身子都动不了了,只能用一种别扭地姿势僵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个蒙面黑衣人举着帕子,跟他仔仔细细说了一遍帕子上的情况。

    越听,他眼底就越发难以置信——这个人到底是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竟然有如此清晰的大燕地图?

    李副将脑袋里乱糟糟,但过了一会儿,他又品出几分不对劲来。

    眼前这个人,虽然用黑色披风将自己裹得严实,可那身形却越看越熟悉,像极了某个不应当出现在这里的人。

    “……这东西交给你,两天后我会再来通知,到时候还请你务必协助一下,朔方城的百姓们能否得到解救,还有他们的生死,可就在你一念之间了。”

    蒙面人的话说完了,帕子也被塞进了他怀中,双指并拢轻轻一点,李副将立刻就往后退了一步,又恢复了手脚不受控制的状态。

    他还没回过神来,瞧着那人飞快转身要离开,下意识开口,喊了一声:“将军?”

    门口的人顿了顿,但没回头,掀了帘子就迅速消失在营帐前,躲着巡逻的士兵,身影隐没在无边黑夜中。

    李副将怔怔瞧着那人消失的方向,半晌后回过神,赶紧伸手把怀里的帕子拿出来,重新又看了一遍。看完,他深吸一口气,瞳孔微微震颤,有种想要大笑出声的冲动。

    虽然从头到尾那人都没有露出真面容,但他就是无比确信,那个人,一定是他的将军没错。

    李副将握紧帕子,一时间,竟然有些情难自持,咧开了一个傻乎乎的笑容。

    他就说嘛,吉人自有天相。

    ……将军没事,可真是太好了。

    而此时,飞快跑走的郑煜已经跑出去了有一段距离,看见周围四下无人,这才停下脚步松了口气。

    “你这副将也太敏锐了吧,这样都能看出来是你?”

    秦羽点点头,没说话,只是深深看了一眼北齐军驻扎的地方,唇边露出了一个若隐若现的笑容。

    “回去吧。”

    他转过头,这两天一直紧绷的神情总算是稍微安定了些。

    郑煜长长吁了一口气,看着秦羽那个表情,却忽然间觉得有些疲惫。

    ……这尼玛消耗太大了,夜行千里的本事果然不是说动就能随便乱动的。

    看来得找个机会好好补补了,朔方附近的两座城里满是怨气和死气,他还在惦记。

    不过现在不是最好的时机,今天晚上出来的时候,他没对慕容晟下重手,所以得赶快赶回去,以防被发现。

    但当他急急忙忙赶回去,绕过前院值守的下人们,正准备悄悄潜入偏殿里的时候,忽然就听见屋里传来异动。砰地一声,有人推翻了桌子,动静大到让他当时心里就咯噔一声——

    糟糕。

    回来晚了。

    *

    慕容晟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舒服地睡上一觉了。

    不再有暗处窥伺的眼睛紧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也不用提防兄弟们的陷害和暗算,更不用担心一觉睡过去之后,便再也醒不过来。

    没有梦的夜晚,他睡得格外香甜,迷迷糊糊醒过来的时候,觉得浑身上下的肌肉都格外放松,舒服地叫人不由自主想仰头长叹。

    屋子里十分安静,想到身旁和他同床共枕的是他心心念念惦记了好多年的人,慕容晟下意识勾起唇角,心说他一直看不顺眼的大皇子这次倒是做了件好事,把他想要的人直接送到了他身边。

    那等过一段日子事情都结束之后,他自然会按照约定递上求和帖,重建两国和平邦交,就像计划里的那样,所有事情都顺顺利利结束,岂不是皆大欢喜?

    想着想着,他就懒洋洋转过身去,想把身旁那人抱在怀里,继续他这难得的一夜好眠。

    却不料转过身之后,床榻另一端竟然空无一人,掌心贴上去也是一片冰凉,根本不像是有人睡过的样子。

    慕容晟猛地醒了神,噌地一下坐了起来,方才还带着笑意的双眼一下子就沉了下去,眼底一层暗火熊熊燃烧。

    秦羽不见了?

    秦羽竟然不见了?

    他什么时候离开的?被那么重的铁链锁着,竟然还能无声无息从他身旁离开?难道软筋散失了作用?

    他想去哪里?逃离吗?

    ……也不是不可能。

    意识到这一点,慕容晟慌了神,来不及穿鞋子,光着脚跳下床榻,开始四处搜寻,可是这屋子里到处都找了一圈,还是没有看到人。

    慕容晟瞬间怒火中烧,身边摆着的桌子就成了他的发泄物,抬腿用力一踢,好端端的一个红木桌,竟然就在他这怒火之下摔得整个散开。

    他长袖一甩,就想出去喊人,却瞥见门口有个人影晃动,片刻后,将他惹恼的秦羽竟然就站在门口,身上仅仅穿了一件单衣,把门推开一条缝隙,静静看着他。

    看见人的那一刻,原本忐忑不安的心瞬间落回了肚子里,慕容晟跑过去,面色十分难看地拉开门:“你上哪儿去了?”

    被他用那样的眼神看着,秦羽垂眸,脸上没什么表情,“睡不着,想出门看看罢了。”

    “想出门看看,为什么不喊我同你一起?”慕容晟一把抓住他衣领,整个人贴得很近,压制住心中的恐慌和怒意,声音低沉,“所以呢,看够了?”

    “嗯。”

    秦羽皱眉,“你在怕什么?又是下药又是上锁,我还能跑到哪里去?你能让我跑到哪里去?”

    说着把人推开,腕间的锁链发出叮当叮当的声音,搭配上他那眼神,看得慕容晟忽然心里一阵酸涩——明明眼前这人已经无处可去,但这个眼神却让慕容晟心里觉得,他们之间仍旧隔着千万里一般的距离。

    即便他放软了态度,秦羽也仍旧不愿意同他好好讲话。

    哪怕是当初在洛阳城的第一次见面,秦羽的态度也比现在要柔和许多,这个藏着讽刺的眼神,让慕容晟阵阵发冷,恐慌的感觉丝毫没有下去,反而更加翻涌,堵在他心口,让他难受极了。

    就因为他杀了北齐的百姓?

    难道那些百姓还抵不过他一人?

    秦羽把人推开,自己朝着里头去了,慕容晟站在原地深呼吸,太阳穴突突跳着疼——不行,他还是好不甘心,这样的状况他不要再看到一次,不然他总是处在要把人弄丢了的恐慌中,时刻都不得安宁。

    屋里没了声音,秦羽好像重新躺回去睡了,慕容晟在门口呆立半晌,脸上表情慢慢变得古怪。

    他转身关上了门,将门闩扣紧,光着的双脚踩在地板上,已经是无比冰凉,但他无知无觉,只是慢悠悠跟着过去,坐在床边,忽然伸手,摸了摸那张让他魂牵梦萦的脸,笑出声来。

    “……阿羽,你别怪我。”

    听见慕容晟忽然间幽幽来了这么一句,装作要睡觉的郑煜心中瞬间警铃大作,觉得这语气不对劲极了。

    但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慕容晟的手已经飞快按在了他右腿上,捏住他的膝盖用力往下一按——咔嚓,有什么东西断裂开来,在这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锥心的疼痛一下子窜上了天灵盖,郑煜条件反射地就是一拳挥过去,但却牵到了右腿,又是一阵疼痛传来,疼得他瞬间额头一层薄汗。

    我日啊慕容晟你这个狗东西!!!

    你不是人啊你!!!

    郑煜差点没尖叫出声,感觉自己像条死鱼,当时就差翻白眼了,心说我靠做人不能这样啊,本来还以为应付过去了,哪成想刚躺下就被人直接打断了腿,慕容晟这狗东西做事太绝了吧!

    ——秦羽你回来你回来咱们重新换回来啊啊啊好尼玛疼啊啊啊!

    ——老子要杀人啊啊啊啊啊要跟这家伙不死不休!!

    他急促喘息着,四肢被禁锢,而慕容晟的表情已经重新变回了温柔模样,满眼爱怜地盯着被他紧紧按住的人,笑得格外灿烂。

    他说:“阿羽,你别讨厌我,我只是害怕找不到你。”

    “阿羽,你想出去透透气,没关系,等到天一亮,我带你去看看我们大燕的草原,好不好?”

    “……别怪我,也别想离开我,求你了。”

    温热的吐息就在郑煜耳旁起伏,慕容晟把脑袋埋进他肩旁,声音发闷,有些含糊不清,“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但你绝对不能想离开我,好不好?”

    秦羽本尊就站在一边,满脸愧疚地看着他,阵痛从腿上传来,郑煜的双眼几乎要喷火。

    好你个大头鬼,我日!

    太憋屈了,他要受不了了,这几天必须要赶紧行动,不然他说不准自己会不会忽然暴起直接把人给掐死——这个变态,完全就是个反社会人格,没得救了。

    好在慕容晟还知道给他喊大夫,大半夜地惊动了一堆人,忙前忙后来为他那伤腿治疗。

    但这一下子直接伤了骨头,想自然恢复,十天半个月肯定是好不了的,郑煜只能咬牙切齿地等着过两天,找借口去长岭那边溜达一圈,把那里的冤魂都给抓过来填他的伤。

    一下子折腾到了后半夜,最后谁也没睡好,第二天清早起来的时候,慕容晟眼底有一层青黑,衬得他这个人阴沉了好几倍,一个冷冰冰的眼神过去,保证没人敢直视。

    但被人从担架抬到马车上的时候,郑煜没料到对方昨夜里说的话竟然是来真的——这辆加了好几层棉被的豪华马车,明摆着就是刚弄好为他专门准备的,就为了让他的伤腿不至于颠得太难受,至于去哪里,估摸着就是对方说过的地方了吧。

    郑煜绷着脸躺在车里闭目养神,慕容晟则是在外头跟人吩咐些事情,马车里只有他一个人的呼吸声,显得格外安静。

    片刻后,郑煜睁眼,看着跟过来的那个游魂,压低声音:“你打算把他怎么样?”

    “我会亲手杀了他。”秦羽垂眸,长长的睫毛在眼底铺上一层阴影,“他的所作所为,不可饶恕。”

    过来的时候,郑煜早就已经跟秦羽说好了,前头的事情他来铺路,后头真打起来,自然就是秦羽本人上了,毕竟他再怎么厉害也没学过行军布阵,这事儿只能让专业的来——更何况,这也是秦羽最开始的心愿,他只想把这场仗打完,夺回丢失的三座城池,让那些入侵者彻底滚回老家。

    但其实收复城池的事情,北齐的其他将领也能做到,秦羽这个大将军并不是无可替代,可是只有他们秦家是属于中立方,哪边都不曾投靠,也就让人觉得他们无法掌控,干脆咬着牙除掉为妙。

    比如被新派来的那两员大将,他们是彻彻底底的大皇子党,所以都听说他们人已经抵达边关了,却一点动静都瞧不见,想来也是那位新皇下的命令,让他们暂时按兵不动。

    自古以来,内斗这种事基本上就没有消停过,家大业大的北齐是有恃无恐,所以宁愿牺牲掉千万百姓的性命也要除掉那个不可控的因素,以此将皇权再度稳固。

    反正对他们来说,这些百姓,也不过都是一群蝼蚁罢了。

    实在是不值一提。

    得了秦羽的回应,郑煜重新闭上眼,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里也开始对这个世界慢慢有了种不太一样的变化。

    战火燃烧的时候,受苦的都是那些百姓,也许他今日只是为了替秦羽满足一个心愿,但却能救下不少无辜百姓的性命,还他们一个太平盛世。

    这样一想,他顿时有了些安慰。

    马车在县令府门口停了一小会儿,交代完事情的慕容晟爬了上来,好像没事人一样,笑眯眯地斟茶倒水,想喂他吃口点心。

    郑煜没拒绝,这倒是让慕容晟又愣了一下,问:“你不怕我下毒?”

    “你下毒了?”

    “没有。”

    郑煜也不看他,只是嗤笑一声,头转到一旁不说话了。

    慕容晟讨了个没趣,坐在一旁,脸色时好时坏,但随着马车渐渐驶出城门外,他掀开帘子,一阵冷风吹得二人神清气爽,他又重新笑了起来。

    “阿羽,你瞧,这条路还像以前那样好看。”

    郑煜眯缝着眼瞥了一下,脸色顿时有些阴沉——路边随处可见衣衫褴褛的流民,个个面黄肌瘦,在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这还能好看到哪里去?慕容晟怕不是故意的吧?

    而慕容晟确实是故意的,看见他脸色变化,凑过来了些,贴着他耳朵旁轻言细语:“你看,我说不会动他们,现在可以相信我了吧?”颇有一种邀功的架势,别提多招人嫌弃了。

    ——呦,感情还得谢谢您高抬贵手?

    郑煜现在觉得腿痒痒拳头也痒痒,恨不得直接往他脸上来一拳,但是不能动,只能默默在心里念叨着莫生气莫生气气出病来无人替……

    这一招好像挺有用,等他反反复复念叨了十几遍之后,忽然间困意上头,有点想睡觉了。

    反正也不想搭理慕容晟,倒不如直接躺着睡一觉就好了。

    说睡就睡,完全无视了旁边人发黑的脸色,没一会儿,这微微晃动的马车中,他的呼吸渐渐平稳绵长。

    慕容晟一直坐在旁边看他,越看越心里喜欢,忍不住伸手去触摸,指尖的每一次触碰,都让他觉得一阵酥麻直冲心窝。

    “阿羽。”

    他口中喃喃,俯下/身去,把脸贴在了对方胸膛,听着那起伏的心跳,唇边露出了一个满足的笑容。

    ……现在这样,真好。

    *

    郑煜一直睡到了太阳落山,迷迷糊糊间,忽然感觉周围阴风阵阵,有种格外刺骨的寒风正在往他周围钻,瞬间把他冻清醒了。

    这该死的感觉,竟然还有点熟悉。

    他悄悄眯着眼往周围一看,就见这马车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来了好几张狰狞的面孔,不过个个都是双眼无神,在一旁飘飘荡荡,衬得坐在车门前的秦羽身姿格外挺拔。

    马车里有个矮塌,被他霸占了,慕容晟就靠在他胸口,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睡了过去,郑煜没敢动,疯狂给正襟危坐的那位使眼色,眼都快抽筋了,好不容易才让秦羽转过头来看他一眼。

    然后赶紧做了个口型,无声问:“到哪了?”

    这周围的怨气浓重到让他觉得现在正有人不停在喷洒干冰,还顺手把温度调到了零下,冻得人浑身发僵,像是正待在冷冻舱里一样。

    秦羽探头出去看了看,跟他说:“快到长岭了。”

    咦?

    这么快?

    那就怪不得了。

    郑煜一听这个地名,瞬间喜出望外,但记着这里是为什么怨气浓重,所以也没敢乐,绷着脸重新躺好。

    慕容晟的脑袋抵在他胸口,边缘处的碎发蹭着他下巴,有点发痒,郑煜咬着牙忍住,放平呼吸之后,在这意外之喜中调整自己全身的灵力。

    他现在迫切地需要这种力量。

    但怨气和死气被他吸附过来之后,那些徘徊不去的怨灵自然而然也就跟着过来了,原本敞亮的车厢里瞬间变得十分拥挤。

    慕容晟似乎也感受到了这种奇怪的力量,轻哼一声皱了皱眉,不自在地揉揉眼,坐了起来。

    茫然懵懂的表情只出现了一瞬,很快就消失不见了,他探身过去掀开车帘,低低叹息一声,喃喃自语:“天黑了啊。”

    郑煜存心想让他不舒服,默默张嘴,努力打了个嗝,虽然声音不大,但他尽力了。

    听见动静,慕容晟转过头来,用那种仿佛是进了火葬场一般的表情盯着他看,好像正在努力分辨刚刚那是什么声音。

    而始作俑者皮笑肉不笑地睁开眼:“不好意思,饿了。”

    “……”

    慕容晟又默默爬回他身边,捏着一块点心过来献殷勤,竟然没有骂他粗俗。

    行吧,膈应失败。

    郑煜收回表情,也不说吃,由着他在那举着点心眼巴巴看着自己,然后慢慢地眼底似乎笼罩上了一层委屈的神色,让郑煜看得赶紧别过头去,心说不行不行不能对这翻脸不认人的家伙心软,他一被打断了腿的伤员还没委屈呢慕容晟是有个什么鬼的委屈。

    他艰难地转过身,背对着慕容晟,后头沉默半晌,忽然伸手拉了拉他胳膊,情绪低落,声音也变得软绵绵起来,说:“你不要这样不理我,阿羽,你跟我说说话吧。”

    “……”

    郑煜翻了个白眼,心说就不,气死你。

    然后几秒过后,慕容晟真的生气了,伸手就把点心甩了出去,阴着脸捏紧他胳膊,“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转过来,看着我。”

    发觉对方不搭理,那只手就忽然转到了他另一条没受伤的腿上,轻轻按了按,意味深长地拖长腔道:“给你三个数,不然把你这条腿也折了,信不信?”

    郑煜皱眉。

    “三……”

    “二。”

    郑煜默默又转了回去,闭着眼装死。

    不过这种程度,也已经够让慕容晟满足了,跟逗小宠物似的摸了摸他的脸,脸色多云转晴。

    马车一路摇摇晃晃,在长岭附近停了一夜,驿站里头空荡荡,随行的下人把郑煜给抬上了二楼就下去了。郑煜现在正死命吸纳周围的怨气,也就没顾得上继续膈应慕容晟,任由对方搂着睡了一夜。

    第二天起来,浑身舒坦,伤到的腿也不觉得疼了,只是稍微有点麻痒。

    用了五天时间,从朔方走到了大燕边境,打开车门的那一瞬间,寒风卷着清香扑过来,瞬间把人的疲惫给吹得一干二净。

    郑煜眯了眯眼,看着眼前这片辽阔的草原,心说怪不得选在这时候跟北齐杠上呢,指不定是因为太冷了,所以需要抢点东西回来屯着——以前上学的时候,历史书上不都有这种例子?

    慕容晟摒退下人,小心翼翼地扶着他,“阿羽,喜欢吗?不过这个时候的风景不好看,如果你愿意的话,明年四五月我可以带你再来看看,那个时候这片草原上还会有花开,很美的。”

    郑煜嗯了一声,“然后呢?你要做什么?”

    慕容晟垂眸,有些忐忑:“还记不记得以前我跟你说过的那个山洞?我带你去看看吧——”然后赶紧跟他解释,“大夫说只要把腿固定好,骑马也可以的,你要是不想的话,那就在这里逛逛也行。”

    郑煜舒了口气,告诉自己要顺着他顺着他,然后说:“随你。”也算是变相同意了。

    因为他看见飘在一旁的秦羽本尊,正盯着眼前广阔草原出神,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神色变得有些怅然。

    郑煜试着猜了猜,觉得他可能是想骑马,正好慕容晟提起来了,也就顺水推舟了。

    慕容晟很兴奋,也是早有准备,冲着后头下人试了个眼色,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就立刻有人牵了匹马过来。

    棕红色的马匹仰着头,看起来威风凛凛,一瞧就知道绝对不是什么脾气温顺的主儿,但是在慕容晟面前,它却乖乖低头,展示了自己最好的脾气。

    没有人跟着,这时候的草原上也没有其他人,他们上马之后离马车就越来越远了,郑煜看着看着渐渐就有点失了方向感。

    他闭上眼,身后是慕容晟并不坚硬的胸膛,就这么靠着,稍微还有些单薄,但不妨碍那双胳膊有力气,拽着缰绳,将他牢牢护住。

    然后在后头忽然来了一句,“阿羽,我好开心。”

    郑煜则是满脸敷衍,心想嗯嗯哦行好的你先开心吧,过段日子你就开心不起来了,有你哭的时候。

    头一次被个男人抱着策马狂奔,脑子里总是控制不住地想起当初无意中看到的新版《还x格格》,成功把自己膈应了一下,赶紧闭上眼努力放空,走神就专心走神,不要继续这样胡思乱想。

    不知道过了多久,狂奔的马儿慢慢放缓了脚步,平地忽然冒出来一个小土丘,看起来像是一个小型的山洞一样,里头黑黢黢的一片,看得人不得不紧张起来。

    慕容晟翻身下马,指着那个地方,笑得特别灿烂:“阿羽,你看!”

    他在下头牵着马,郑煜在上头坐着,慢悠悠靠近了那小山洞,然后才把人从马上弄了下来。

    俩人并排坐在山洞边缘,整个人都被黑暗所包围,坐在这里头往外看那片草原,却是别有一番风味。

    慕容晟忽然间开始絮絮叨叨说起了小时候的事情,说他母妃,说他妹妹,说他偷跑出皇宫以后最喜欢躲在这里,一个人可以待一整天都不出去。从他口中说出每一件事好像都是开心的,并没有那么多复杂的事情,但最后话锋一转,转头盯着他眼中的秦将军,声音也放得很轻:“阿羽,我可以……”

    慕容晟咬唇,垂在两旁的手握拳又松开,好像有些紧张,像个对世事懵懂无知的毛头小子一般,问他:“我可以吻你一下吗?”

    郑煜目光一闪。

    ——秦羽你快回来啊啊啊啊啊啊!

    然后面无表情地把脸转向了外头。

    很明显,这就是拒绝了。

    慕容晟的温柔表情有那么一瞬间崩裂,眼尾露出几分疯狂来,但声音却还是那样轻柔,又多了点不被人重视的委屈,“真的不可以吗?那……那还是算了吧,我不想让阿羽你讨厌我。”

    说完,抓住他的手,低着头,整个人都有点萎顿。

    但他不知道,其实他真正惦记着的那位,这时候也在他身边盯着他看,所以他低下头去之后露出的阴沉表情,还有唇边那仿佛在算计着什么而变得充满恶意的笑容,就被秦羽本尊给看得清清楚楚。

    郑煜不知道秦羽为什么忽然叹气,下意识瞥了旁边人一眼,看见对方揉揉眼睛,抬头的瞬间眼眶有些发红,还以为秦羽是看见对方这样有些心软了。

    “阿羽,我们走吧。”

    慕容晟低着头,伸手拉着他不松,“我带你去别的地方看看吧。”

    “嗯。”

    当天,慕容晟带着他把草原几乎跑了一圈,第二天下午,马车启程,慢悠悠地回到了未都,慕容晟又带着他上城墙上,俯视着大燕的国土。

    借此机会,郑煜也特别留意了一下这边的情况,发现那个时候青黛给的地形图并没什么差错,这才彻底放了心。

    经过长岭那时吸纳的怨气,让那些游魂和厉鬼都跟着一起飘到了未都。

    郑煜不敢轻易把厉鬼放出去,只是动了点手脚,让那些游魂带着他准备的东西,去到了大燕的各个角落,然后就任由厉鬼跟着,晚上趁慕容晟看不见的时候,悄悄就把所有厉鬼给收了——顺手还在慕容晟的周围留了几只跟着,等待以后派上大用场。

    反正这冤有头债有主,找到慕容晟身上也没什么错,本来就是他下命令杀的人,他迟早得还债。

    中途,为了能去再跟李副将见个面,把送百姓出城的日子给定下来,他还特意吩咐了秦羽当天晚上跟他保持距离,发挥了自己的十二分演技,哄着慕容晟喝了酒。之后故技重施,为慕容晟构造了一个绝对不会再出差错的幻境,让对方沉浸在虚假的欢愉之中,一觉睡到大天亮,根本没有发觉他当天晚上消失不见了。

    所有事情都在暗地里进行,非常顺利,所以在后来的几天里,慕容晟就忽然发现他的秦将军心情正在一天天变好,也愿意跟他说说话聊聊天了。

    以为对方终于愿意接受自己心意的慕容晟,压根不知道接下来,他要迎接的究竟是什么。

    *

    胡晨原本是朔方的一个普通百姓,因为小时候跟着先生学过认字读书,所以后来,他经常帮着街坊邻居写书信写对联赚几个小钱贴补家用。

    大燕军队打进来的那天,他和母亲妻子三人躲在家中,听着外头的惨叫声,紧张到掌心全是黏糊糊一片。

    他们已经被围城一月有余了,后方粮草莫名其妙被断,他们城里的粮食也已经撑不了几天了。

    前几天,忽然上头将军传下命令,要他们不能再喝护城河里就进来的水,说是有人在里面投毒。

    这事情胡晨倒是知道一些,中毒的那位刚好是他认识的人,早上去打水回来没多久,整个人忽然就口吐白沫四肢抽搐,大夫过来一瞧,就摇头叹气说是剧毒,人已经没得救了。

    秦将军那边得了消息,赶快派人来探查,在这种情况下出了这档子事,就算会引起城里百姓们的恐慌,也一定要说,不然更多人喝了那水,岂不是大家都要死光?

    本来粮食就有些不够了,再加上水也不能喝,城里人心惶惶,都不知道接下来的日子该怎么过。

    胡晨是相信秦将军的,自从秦将军被调来镇守边关之后,大燕那边的兵匪都不敢接近,偶尔鼓起勇气过来一次,每次都会被秦将军打得抱头鼠窜,损失惨重。

    所以这一次,即便是前方其他人丢掉了两座城池,只要秦将军在,他就相信朔方绝对不会步长岭那边的后尘。

    但是为什么向来神勇无比的秦将军,这次却打了这么久,都到了几乎要弹尽粮绝的地步呢?

    胡晨不知道敌军是联合了西夏共同来对付一个小小的朔方城,也不知道北齐援军为何迟迟不到,他只是有些想不通,为什么秦将军这次没有那么厉害了呢。

    在这种紧张的气氛中,胡晨还是愿意相信秦将军会带他们走出困境,但一个悄悄传起来的流言,却让他头一次生出了动摇之心。

    不知道是谁说,秦将军跟这次亲自领兵攻打朔方城的领头人有些私情,说他们早些年就认识,当年还曾为了那个慕容氏在陛下面前求过情,想来是关系定然非常不错。

    胡晨听了这话以后,回家就更是想不明白了——哎你说这如果是朋友的话,见了面还能咬着牙打吗?他跟隔壁的二虎就是关系很好的朋友,每次吵架的时候都差点动手,可是想想以前的事情,就一下子熄了火,也觉得有些不舍得让朋友受伤。

    难道这拖了这么久却好像永远也打不完的仗,是因为秦将军跟那个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慕容氏是朋友……吗?

    胡晨觉得自己是不是想得有点太多了,但后来他发现其他人也开始在私底下那么说的时候,就又觉得,可能是真的了。

    他们不明白什么叫做三人成虎,众口铄金,所以听着那有鼻子有眼的传闻,觉得这事儿一定不是空穴来风。

    但到后来,流言越发奇怪了,有人说投毒的是将军手下的人,还有人说秦将军私下里通敌的书信已经被查出来了,证据确凿,他就是跟敌军串通好的,要拿他们朔方城开刀。

    更有人说,朔方前头的两座城已经空了,里头的人都被杀掉了,如果他们这边兵败,全城百姓都要完蛋。

    这个消息瞬间吓坏了一堆人,而胡晨听得迷迷糊糊,回家跟母亲说了,母亲气得要死,恶狠狠骂了他一顿之后,不允许他在家里说秦将军的坏话。但他忍不住,晚上又跟妻子说了,发现妻子心里的担忧竟然和他一模一样。

    但是这些都只是听其他人说的而已,并没有铁证来证明秦将军跟人勾结,胡晨和妻子只能努力把疑惑压在心底,等着将军击退敌军,好还他们朔方城一个安宁。

    粮食彻底没有的那天,秦将军开城门迎战了,他们不知道朔方城里的兵就剩下五万,更不知道敌军那边是十五万的兵马——他们只是听说人很多,害怕秦将军打不过。

    他们在城里焦灼等待,等了两天两夜,期盼的秦将军没有回来,反而是在第三天的深夜里,城门轰然倒塌,掀起了一阵滚滚烟雾。

    有人说秦将军被伏击,已经死在了城外,当时所有人看着大燕的兵马冲入朔方,都是大脑一片空白,甚至连步子迈不动,只能眼睁睁看着敌人冲进来。

    所有人心里,当时,恐怕都是一样的疑问——

    秦将军不是从没有打过败仗吗?

    为什么偏偏是这次……偏偏是在他们朔方输掉了呢?

    他们的信仰在那一瞬间,全部崩塌了。

    胡晨的母亲年纪大了,被人拖着从屋子里拽出来,要把他们全都推到一个地方去关起来的时候,坐在地上哭到声音都沙哑。

    胡晨记得很清楚,当时母亲哭的是秦将军,母亲没问为什么秦将军会输,而是在哭秦将军还那么年轻。

    但这话反而是让胡晨起了逆反心理,觉得母亲为什么一心向着那个不中用的绣花将军,难道就因为当初秦将军帮过他们家一个忙,所以现在造成这一切,就不能怨恨了吗?

    他们被赶牲口似的往同一个地方赶,走在路上,看着身旁认识或者不认识的,个个都是面如死灰。

    胡晨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他的家,却瞧见了有人说已经死在城外的秦将军回来了。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停住了脚步,眼巴巴看着秦将军,却发现,他坐在一辆牛车上,身上的盔甲早就不知道扔哪里去了,宽大的袖子垂在两旁,低着头,一言不发。

    胡晨下意识看了一眼母亲,见母亲双眼闪着激动的光,小声嘀咕着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忽然间心头怒火熊熊,只想把这段日子的憋屈全都给释放出来。

    然后他冲着牛车喊了一句:“你是不是跟他们说得一样吃里扒外!你是不是故意输的!你凭什么打败仗!”

    胡晨忘记了以前他是有多么崇拜秦将军。

    当初多么崇拜,现如今就有多么愤怒,脑袋里只有六个字——

    为什么?凭什么?

    一石激起千层浪。

    他的话似乎是个引子,一下子就让寂静的人群吵闹了起来,所有人都下意识为这次兵败找理由,都觉得秦将军来做这个理由最为合适。

    如果不找个人来承担罪责,他们接下来的日子,心里又怎么会好过?

    所以他们首先蒙蔽了自己的头脑,看见他们以往奉若神明的人这么狼狈,却恨不得要再上去为对方的狼狈多添几脚。

    但自始至终,不管是人们辱骂还是干脆动手丢东西,秦将军都低着头坐在那里,一言不发地被牛车缓缓往前拉,就好像一个正在被游/行的犯人。

    之后,胡晨再也没见过秦将军了。

    人们在听说前两个城已经被强行空掉之后,惶恐不安地过着日子,迟迟等不来同样的命令,也没觉得有多轻松,反而是觉得头顶上悬挂着一把无形的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更让人压力倍增。

    直到有一天,所有人都在一个深夜里,被一声巨响给惊醒,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看见城门口的方向,正有数不清的火箭从外头射进来,扎在守城的大燕士兵身上,带出一连串惨叫声,格外渗人。

    仿佛是神兵天降,一群身穿北齐军服的士兵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忽然间就围住了百姓们聚集的地方,手起刀落,将还未回过神来的大燕兵士一个接一个地抹杀。

    有个大燕兵士就在胡晨附近,见状下意识地就要杀掉离他最近的那个人,看着眼前寒光一闪,胡晨被吓得双腿发软,连躲开都没力气。

    但这时,忽然有个人一刀将敌军兵器劈开,一阵狂风划过,那个背影竟莫名有些熟悉。

    大燕士兵一个接一个地倒下,等到最后一个也躺在地上之后,那人站在边缘的高台之上,好像腿脚稍微有些不太方便,但手中一柄长剑在火盆的映照下,显得格外锋利。

    胡晨紧紧盯着那个人,只觉得喉咙里似乎是被堵了一团棉花似的,让他一时竟有些失语。

    有人在旁边喃喃道:“秦……是秦将军吗?”

    “秦将军?”

    “是秦将军来救我们了?”

    议论声四起,多数人的语气都还是带着忐忑和犹豫不安,而上头的人并没有多话,只是摆摆手,身后的披风被狂风吹起,有种格外令人安心的气场。

    他说:“还不快走?”

    简单几个字,丝毫没提起之前他们的所作所为,好像根本就不记得还有那档子事儿一样,也不值一提。

    曾经,他们朔方的百姓都把秦将军叫做守护神,后来,他们却叫他……

    叛徒。

    和走狗。

    可其实,真的打输了以后,心里头最难过的应该是秦将军才对啊,为什么他们当初会那样失去理智,被恐惧包围,偏听偏信不知道从哪里传出来的流言,把秦将军当成了罪魁祸首。

    秦将军镇守边关三年有余,虽然并不是一直待在他们朔方,可他们也早就听说过秦将军的为人——他不是会像流言里那样做的人啊,为什么当初大家都昏了头呢。

    胡晨直到如今,也还是一直想不通,他一边努力爬起来,一边紧紧盯着那张比之前更加消瘦的脸庞,但却一如往日挺拔的身姿,只觉得眼前忽然间一片模糊。

    胡晨总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什么没有办法挽回的错事,也不知道能用什么法子弥补,只能就这么沉默着,让他现在这心里头啊,实在是太难受了。

    ……太难受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