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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诀别诗(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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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郑煜无话可说。

    他被紧张兮兮地慕容晟给重新带回了县令府, 被一群老大夫围着处理伤口,好像他那不是胳膊上划破了几道口子,而是得了什么不治之症似的。

    对着这样的画面, 他还是有点不忍直视。

    慕容晟看起来也是吓了一跳,出门之前还是一副拽了吧唧的模样,时不时就想用话刺他一次, 现在却围在他身边,就像是个做错事的小朋友, 满脸都是忐忑不安。

    变脸变太快, 郑煜表示跟不上节奏心好累。

    等到大夫们都走了之后,郑煜躺着, 不咸不淡看了他一眼, 问:“你让我陪你出去,我也去了, 那现在可以说了吗——那些百姓, 你打算把他们怎么办?”

    慕容晟坐在床边, 小心翼翼拉着他手腕,指尖冰凉, 放软了嗓音轻轻说:“我没杀他们,答应过你的。”

    “嗯。”

    郑煜撩了撩眼皮,“那你能让我自己一个人待会儿吗?”

    说这话的时候,满脸疲惫, 慕容晟咬牙, 沉默半晌, 终于是松开了手:“你休息会儿吧,晚上……我再来找你。”说完落荒而逃,好像是害怕听见一句晚上你千万不要过来的话一样。

    等他离开,屋子里就剩下了郑煜一个人躺在床上,在心里默默数数到五十,确认人已经走了,郑煜才睁眼。

    秦羽面无表情地靠坐在床边,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

    因为提取了秦羽的记忆,所以大皇子那温文尔雅的翩翩公子模样还印在他脑子里,那样一个人,竟然真的会想出这种主意?

    果真是人不可貌相。

    郑煜记得在那段记忆里看到过,早些年老皇帝还在,带着一群大臣出去冬狩的时候,有人曾经猎到过一直白狐。那人兴致勃勃带着挣扎的小狐狸去向老皇帝进献被大皇子看见,大皇子则是一副不忍心的模样,说了句:“何以如此?”

    老皇帝当时觉得,他这儿子什么都好,就是太过心慈手软,不过是一只狐狸而已,竟然能心疼成那个样子,不由得长叹一口气,最终还是将那狐狸给放生了。

    后来有传言,说被大皇子放走的那小狐狸临走之前,还冲着大皇子的方向拜了三拜,泪流满面。

    对此,郑煜则是嗤之以鼻。

    这话估摸着就是大皇子的人自己传出来的,要那狐狸真这么有灵性,早就修炼成精了,哪儿还会被凡人一剑射中。

    但就从这事儿来看,那么会炒作自己给自己立一个亲民和善的人设,大皇子就绝对不是他表现出来的那么天性纯善。更何况,北齐那边可是足足十一个皇子呢,个个对皇位虎视眈眈,老皇帝病重的时候监国人选可是三皇子,怎么最后新君继位就非大皇子莫属了?

    所以听秦羽说,这些事都是大皇子一手策划的,他也不觉得有什么意外,但秦羽本人可能是有些接受不了吧。

    这也难怪。

    信仰崩塌大概就是各种感觉吧。

    更何况被自己人给坑成这样……

    那武生嘴里说过的长岭灭门,就是第一个被慕容晟屠城的地方,朔方是第三个,算暂时幸免于难,但在战火中死去的人,也并不在少数。

    等了好一会儿,郑煜才幽幽开口:“那你还想要继续坚持?你愿意背这个黑锅?”

    秦羽摇头,笑容苦涩:“我秦家满门忠烈,现如今,却是全天下都在传我秦羽叛国,这一点,我不能接受。”说着,舒了口气,满心酸涩,“但不接受又能如何,我爹和兄长都在洛阳城,倘若这个黑锅我不扛起来,那他们不就要沦落到和我一样的境地了?郑公子,我没有退路的——”

    “后退一步,丢掉的,那都是我的家啊。”

    七尺男儿,铮铮铁骨,说起这段话的时候,却哭得难以自持。

    郑煜向来不会安慰人,只能叹口气,总觉得心里头也有些微微泛酸。

    如果真相真的是如此,那可真是……

    冤孽。

    想了想,等到秦羽情绪稍微冷静下来一点,他垂眸,拇指在手背上轻敲,“既然青黛说,大皇子那边传信要你再拖半个月,那咱们就不能等这半个月,鬼知道他在打什么坏主意。我来想办法,把城中百姓全部转移,边境地带你熟悉,今晚你指路,我去会会现在守城的几位将军。”

    秦羽抬头:“我带兵出发的时候,留了李副将在原地镇守,昨夜青黛提起的那两位被派遣过来的将军我也熟悉,但他们……”

    他嘴唇抖了一下,“他们都是大皇子的人。”

    郑煜目光一闪:“那你那位副将可信吗?”

    “可信。”秦羽长长吁了口气,“李副将跟了我十六年,他为人如何,我很清楚。”

    “那你觉得……如果我去找他要求里应外合救出城中百姓……”

    秦羽一顿,没有犹豫便点头:“他可信。”

    “那好。”

    郑煜勾了勾嘴唇,露出一抹嘲讽的笑容,“今晚你带我去找他。”

    *

    当天夜里,郑煜故技重施,将赶来查探他情况如何的慕容晟放倒之后,直接从侧门偷溜出去,动用了全身力气,目标直冲李副将所在的承蔼关。

    与此同时,远在千里之外的洛阳城内,却有一封密诏送入镇国将军府。一盏茶过后,有一身劲装的男子从将军府走出,飞快骑马赶往皇城。

    寂静的街道上,只有踏踏马蹄声响起,却无人敢从窗口探出头来,瞧一瞧这大晚上是谁在策马狂奔。

    劲装男子片刻不敢停歇,在皇城门前下了马,被等候已久的内监带入御书房之后,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

    “臣秦楠,叩见陛下——”

    前些日子,大皇子已经登基成为北齐新帝,所以他这称呼倒也没错。

    顶上有人嗯了一声,但也没说让他起来,等着幽幽烛火燃下去一小节之后,上头的皇帝才又开口道:“秦楠,你过来。”

    秦楠低着头走过去,一句话还没来得及说,就被一堆叠在一起的纸给砸在脸上。白花花的纸张哗啦啦散了一地,他垂眸,分辨出那些都是书信。

    “朕不想再多说,你自己瞧瞧吧。”

    秦楠皱着眉弯腰,把那些书信都捡起来看,一页一页翻过去,脸色也就从原本的严肃变得越来越难看,最后一张看完,他再次扑通一声跪下,咬着牙拱手:“陛下,请问这是何物?”

    “你是不识字看不懂吗,还要问朕?”皇帝沉着脸,冷笑一声,“秦楠,朕今日可就得好好问问你了,你弟弟这事儿,你们秦家……也有份吗?”

    “陛下,臣可用项上人头做担保,这些东西绝对不是臣弟所为!定然是有人陷害!陛下您年少时也同臣弟相处过几年,您应当知道他为人,他是绝对不会做出如此不忠之事的!”

    秦楠俯身,额头重重抵在冰冷的地面上,“陛下,秦家也绝对不会有如此大逆不道的念头,望陛下明察。”

    他在看到那些书信的时候,瞬间犹如惊雷震地,整个人都懵了。那信上的字迹是他再熟悉不过的了,似乎已经铁证如山,证实了最近在各地疯传的谣言并非有人故意诋毁,但作为兄长,他还是不相信他的弟弟秦羽竟然会做出……

    做出如此无耻之事。

    他咬着牙,只觉得来自上方的眼神让他背后犹如针扎一般刺痛,可是他依旧一动不动。

    天下人不相信他弟弟,皇帝也不相信,可是他作为看着秦羽长大的人,他绝对相信这件事是有人故意陷害。

    在这个长久又难熬的沉默中,秦楠忽然间想起了他出门之前,父亲对他说的那番话——

    “倘若今晚时机正好,你便向陛下请辞吧,你们二人站得太高看得太远,有时候,都来不及去瞧一瞧脚下的路变成什么样子了……为父老了,实在是见不得你和你弟弟再去受苦,都是为父的心头肉,丢了哪个,都不忍心啊。”

    当时他听着只觉得莫名其妙,弟弟现如今身陷险境,他应当去向皇帝求一个恩赐,允许他奔赴前线救回弟弟,但父亲却让他什么都不要管,赶紧请辞,所以他有些无法理解。

    可是看到这一封封罪证摆在眼前,他忽然间就明白了父亲的叹息是什么意思。

    他们秦家……

    保不住两个人啊。

    秦楠听不见上头的动静,只能深吸一口气,起身,再把头重重磕下去,皇帝不说话,他便一直这样重复,直到对方开口为止。

    请辞一事也许说出来就轻松了,可是他只跪在那里磕头,半天憋不出一个字,因为这么一说,就代表着他们秦家把弟弟放弃了,把现如今生死不知的秦羽完全交付在别人的手中。

    他作为兄长,应当为弟弟挡风遮雨,怎么能轻言放弃呢?

    可是如果不说……

    父亲怎么办?

    他们秦家那么多人,又要怎么办?

    一时之间,秦楠都来不及去想,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究竟是谁的意思——他觉得可能是皇帝,也可能另有其人而皇帝只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可是现在脑袋里乱糟糟的,他想不明白。

    只能磕头。

    原本光洁的额头一下下撞在地上,砰地一声又一声,渐渐撞破了皮,在地上留下点点血渍。

    “求陛下明查。”

    上头的皇帝似乎叹了口气,说:“爱卿莫要继续如此,其实朕不敢、也不愿相信,但现如今——铁证如山啊。”

    秦楠顿了顿,心里忽然一片冰凉。

    皇帝用的是不敢,和不愿。

    而不是不相信。

    有时候,多一个字少一个字的区别,可是非常之大的。

    他听懂了皇帝的意思。

    “陛下……”

    秦楠这次重新弯腰,再次将额头重重磕在地上,但只有一下。

    他说:“求陛下恩准微臣辞去都尉一职。”说完了,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最后一句话。

    “微臣愿等陛下查明因果,还秦将军一个清白。”

    来得时侯还有些彷徨,回去之后却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秦楠推开门,便看见背着手的父亲正在院子里坐立不安地等他回来。

    一看见他,皱着眉就赶紧上前:“如何?陛下叫你何事?”

    秦楠沉默不语,把手中的书信递了过去。

    他紧紧盯着父亲的脸,在上头看见了和当时的自己一模一样的表情。

    “父亲,小羽他……”

    秦父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摇摇头,长长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

    但那离开的背影,却一下子佝偻不少,好像有什么东西重重压在他背上,让他直不起身子一样。

    秦楠一言不发地跟了过去,到内院之后,看见父亲顿住脚步,他才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

    今晚跪的次数太多,他都有点麻木了,感觉两条腿好像已经不是自己的一样。

    “父亲。”

    秦楠低着头,向来挺直的脊背也头一次弯了下去,“小羽他……还能回来吗?”

    “不知道。”

    又是半晌沉默,秦楠用力抹了把眼泪,心底满是不安,“父亲,我不明白,为什么事情会走到这一步,小羽落到那人手里,还能有个好吗?边关三座城池,数万百姓的性命,他竟手段如此狠毒,说杀就杀,难道就不怕睡着以后碰见冤魂索命吗?”

    “……儿啊,出了这档子事,要怪,只能怪你们兄弟俩都太优秀啦。”

    秦父呵呵笑出声,仰着头,也看不清他此刻是什么表情,“为父打小就偏心你,总是下意识忽略老二,但你又从小就爱跟他亲近,每次跟为父吵起架也都是为了护着他,他出征之前,为父还没有好好跟他说过一次话呢。”

    “现如今,过得去就过,过不去……”

    “也都是咱们秦家人的命。”

    长叹一声,他转头,看着跪在身后的大儿子,脸上满是倔强表情,再想想现如今那个生死不知的二儿子——也不知道他那小儿子是不是还活着,有没有吃饱饭。

    想着想着,终于还是忍不住老泪纵横。

    “为父,悔啊。”

    雪白的信纸哗啦啦掉了一地,铺在地面上,在幽幽月光下,反射出淡白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