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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诀别诗(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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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找到北齐新帝的时候, 正赶上刚下朝没一会儿,皇帝坐在御书房里批改奏折,温润如玉的一张脸上, 挂着些许的愁雾。

    当郑煜默默穿墙而入的时候,他不知道是不是感应到了什么,抬起头, 有些茫然地左右看了看。

    在他眼中,这御书房依旧是空荡荡, 他不喜欢身旁总是有一堆人伺候着, 所以太监宫女都被留在门外守着,屋里只有他一个人, 显得有些寂寥。

    但在郑煜眼中, 这屋里的人多得可是有点挤了,密密麻麻一群人瞬间挤满了整个御书房, 齐刷刷盯着上头的人看——倘若皇帝要有个阴阳眼, 他看见此刻自己身旁的这番景象, 只怕是要当场吓到心脏骤停。

    在这世上,所有的事情都要分出个因果, 皇帝脖子上缠了一圈又一圈的白色丝线,那代表着他身上的人命因果,做好标记,等他死的那一天到来, 才方便冥府的人清算。

    但当那些跟着过来的冤魂中, 有一部分的人跟白线连上之后, 皇帝脖子上的线就开始悄悄收紧了些。

    他批改奏折的动作顿了顿,觉得好像不太舒服,皱着眉扯了扯领口,但仍觉得呼吸有些困难,忍不住摸了摸脖子,却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郑煜看着他原本平静的情绪慢慢变得烦躁不安,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虑让皇帝无心继续正在进行的工作,最后只能把笔往桌子上重重一放,道:“来人!”

    “更衣!”

    皇帝也说不清楚自己这是怎么了,从早上睡醒他就觉得有种奇怪的预感,让他眼皮直跳。

    上朝的时候,听见下头有人禀告边关地带的战况,说现在底下的百姓们又有人开始传起了和之前截然相反的传言,因为镇国将军的收复城池之举。

    听完那些,皇帝心里却没有多少高兴的情绪。

    前些日子,他拿着伪造的书信把态度摆得很明确,逼着秦家老大自觉辞官,又在暗地里一点点地把和秦家有关系的朝臣们都给清算了一遍,最后得到的名单,真是叫人看得心惊肉跳。

    秦家的势力已经铺展的太大了,不想办法连根拔除,他坐在这皇位之上,心里都觉得不得安宁。

    他心里也明白,秦家满门忠烈,对北齐也是忠心耿耿,不然他这破绽百出的一招不可能如此轻易地就把秦家人不得不退后。

    倘若是换个居心叵测的过来,他一定不会如此贸然动用这种招数,用往对方身上泼脏水的方式逼他们放弃,因为皇帝知道,秦家人即便是心里清楚,为了新皇的面子和民心,也不会开口为自己澄清。

    就是清楚这一点,他才没有顾忌地下了手。

    平心而论,秦羽这个人,他还是十分欣赏的,可早些年和兄弟们争权夺位的时候,他试着拉拢过秦羽让对方站在自己这一边,但被对方委婉却坚定地拒绝了,这就让他的心里存了个心结。

    试问有哪个皇帝会放任一个自己可能无法掌控的强大势力在朝堂之下发展?他绝对做不到,所以他讨厌秦家,更痛恨自己,恨自己没有那么强大的力量,去完全把控整个朝堂。

    现在好了,秦家人自觉退下,给他留了一片清净之地。

    今儿个上朝说起这事的那位,恐怕本意就是想让他重新把这件事给再定义一遍,但他装作没听懂,直接敷衍过去。下朝的时候看见丞相跟那人并肩而行,估摸着是替他过去敲打一番了,但想起来,他还是觉得心里不痛快。

    索性躺下睡一觉。

    可是这今儿个也不知道是怎么个情况,连睡觉都没办法安安稳稳睡着,一闭上眼,脑袋里就陷入一片混混沌沌之中。有谁的哭声不断在耳旁徘徊,隐隐约约飘来铃铛声,简直就像催命符,让他翻来覆去,只觉得心中无比煎熬。

    但他被这声音吵得想要起来冷静一下的时候,却发现四肢僵硬地不像话,好像有什么东西重重压在他身上,让他使劲往下沉去,呼吸也越发困难。

    皇帝不知道,那是死在千里之外的冤魂,过来要找他索命来了。

    那些冤魂并不能将他直接扼死在龙塌之上,因为在这皇城之中,还有北齐的龙脉之气守护着他,可是,冤魂们能够年年月月缠在他身边,夺走他的阳气,要他一天比一天更虚弱,在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前,永远都要被噩梦烦扰,夜里无法安心入眠。

    惨死的冤魂在变成鬼以后,不管原本的性格如何温和,都会变得格外极端,他们酷爱慢慢地折磨一个人到死,看对方在痛苦中挣扎取乐。

    即便他是手握权柄万人之上的皇帝又如何?

    他看不到摸不着那些冤魂,也不知道自己被什么缠上,只能在焦虑和惶恐不安中度过以后的日子,而这,就是郑煜特意为他带来的“礼物”。

    成功当了一次引路人,把那些满腹怨气的怨灵送到了皇帝身边之后,郑煜功成身退。

    紧接着,他去到了大燕的皇城,未都,在那里,见到了曾经有过一面之缘的青黛。

    青黛看起来比之前更加衰老了,明明也不过二十来岁的年纪,看上去却像是三十多岁的人,眉心隐隐约约有一个川字形的痕迹,一看便知她经常皱眉。

    郑煜找到她的时候,她正跪在偏殿的角落里,满脸虔诚,不知道在祈祷着什么。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她睁开眼,屋门动了动,有个面容稚嫩的小孩从里头探头出来,喊她:“青姨。”

    青黛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笑着走过去,温温柔柔摸了摸那孩子的脑袋,蹲下去,“小椎怎么过来了?是又是要跟青姨说吗?”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古怪,比之前更加沙哑难听了,但那孩子却并没有露出嫌弃的表情,亲昵地搂住青黛脖子蹭蹭,撒了个娇,道:“青姨,我刚刚做了个梦,梦见我爹爹回来找我了,但我爹爹好吓人,我不敢一个人睡,青姨你能不能陪我睡啊?我害怕。”

    孩子的声音软软糯糯,听着就叫人心头发软,青黛自然也不例外,无奈地笑笑,把他抱在怀里,“小椎现在已经是皇帝啦,当了皇帝,怎么还能让宫女陪着一起睡呢?等以后小椎再大一些,就可以娶媳妇,让媳妇陪你睡觉啦——梦见爹爹,这是想爹爹了吗?那青姨给小椎唱首歌好不好?”

    说着,她抱着小孩,直接进屋关了门,郑煜跟着一起进去,就看见她走到最里头,打开书柜旁边的一个暗门。

    里头黑漆漆的一片,不知道通向何方,但看起来,那小孩应该就是从暗道里跑过来的,不然堂堂一个燕国皇帝,怎么会跟宫女一起住在这个如同冷宫一般的偏殿里?

    要说起来,一个宫女住一个宫殿,想想也觉得不太符合她身份,这事儿本身就透着古怪,但这不是郑煜需要关心的事——他现在是来给自己留下的“惊喜”拉引线的,所以青黛身为一个北齐安插在燕国的钉子,到底跟大燕皇室或者说跟四皇子一家有什么故事,他也没兴趣去探知。

    唯一知道的,就是他们所有人,都不太喜欢现如今把持朝政的那个摄政王。

    孩童的声音隐隐约约传来,他在问:“青姨,你说阿晟叔叔他是不是不喜欢我们啊?”

    “怎么突然这么问?”

    “我听丞相伯伯说,他这次回来,就是为了向咱们讨债的。我以前都没见过阿晟叔叔,可是他一回来就对我好凶好凶,难道是我爹爹他们对叔叔以前做过什么不好的事情吗?所以叔叔他就——啊,那个词叫——迁怒!”

    青黛似乎是笑了,声音也越发含糊:“小椎不用担心,青姨跟你保证,以后啊,他不会再凶小椎了,小椎不用怕他,你可是咱们燕国的皇帝,得好好表现,你爹爹在天上看着你呢。”

    孩子闷声闷气地“喔”了一声,忽然间就不说话了。

    暗道的门缓缓关闭,屋子里重新恢复寂静,郑煜等了很久,等得都有点困了,才看见青黛重新从暗道里出来,想来是把那孩子给哄睡着了之后就自己回来了。

    回来之后,青黛好像有些着急,在屋里翻来翻去找东西,最终在床下的角落里摸出了一个黑色的小木盒,她跪在床边,深呼吸,咬着牙转身推门出去。

    急匆匆出了皇城,她策马往东去,深夜的马蹄声格外响亮,但街上空无一人。停在丞相府门口,她翻身下马,里头已经有人听见动静,开了门探头出来,看见是她,赶紧把人迎进去。

    府里头,有个中年男子在等着她了。

    青黛一言不发地过去,把木盒往对方手里一塞,再次跪下:“这是相爷要的东西,奴婢给带过来了。”

    中年男子皱着眉打开了盒子,看见里头东西以后双眼一亮,啪一下又合上,赶紧塞进袖中,“你确定,他真的回不来了?”

    “奴婢确定。”

    青黛低着头,顶上月光将她的脸分成了明暗不一的模样,看起来有些吓人:“他这个摄政王也是时候下去了,再继续让他这么折腾,燕国迟早要毁在他手上。”

    男子冷哼一声,背过手去,“他回来本就不怀好意,你当他发兵攻打长岭是为了燕国?都是借口!就是为了把北齐皇帝惹恼,把整个大燕都给牵扯进去,由着他玩死所有人而已——”

    深吸了一口气,他继续说:“这次,好不容易才把咱们的人给安排到他身边去绝对不能再出什么差错了,那个姓秦的既然有法子逃跑,肯定不会轻易放过他,干脆就添把火,让他直接死在战场上别回来,用他的人头换北齐的高抬贵手,大家都省心。”

    青黛低着头,睫毛轻轻颤了一下,“相爷费心了,东西奴婢已经带到,没什么事的话,奴婢就回去了——陛下夜里总是睡不安稳,要是瞧见奴婢找不见了,估计又要闹脾气。”

    男子嗯了一声,挥挥手,态度变得随意起来,“那你快些回去吧,四皇子走得早,也是苦了那孩子。”说完,一声叹息,仰着头看向天空,目光幽幽定在某个地方。

    二人短暂碰头后又分开,等着人走了之后,男子重新把盒子打开,看了又看,面上露出满意的笑容——那里头,装得都是慕容晟的罪证,这次,他们是铁了心要让对方再也爬不起来。

    只可惜……

    男子叹气,握紧了手中的盒子,有些惆怅地仰头,喃喃自语:“只可惜不能让您亲眼目睹这一切,让您好好瞧瞧这种弑兄的恶徒下场究竟会如何。”

    夜风缓缓吹过,不远处,有重重树影在夜色中晃动了几下,好像是四皇子正在回应,说他瞧见了。

    *

    长岭一战,打得极其惨烈,到最后,双方的人都近乎全员阵亡,不过好在最后,北齐的兵士们还是在敌军援兵赶到之前,成功攻破城门防线,冲进了城中,夺下了曾被占领的长岭城。

    燕国援兵被堵在城外,中间就差了半个时辰,可谓是惊险异常。

    消息一路传到洛阳城,所有百姓都沸腾了,但身在长岭的人们,却都没有一个高兴得起来。

    因为被调去阻拦燕国援军的那支队伍,五千人,一个都没回来,其中自然也包括他们的镇国将军秦羽。

    燕国援军在城外守了一天一夜,后来,不知道是接到了什么命令,在第二天到来之前,全部撤出了北齐境内,也为这场战争,画上了一个猩红色的句号。

    在城中休整一番过后,李副将带着人去清扫山谷了,在那边具体都看到了什么没人清楚,但等他们回来之后,一个个都眼眶通红,也不愿提起。

    他们把能带回来的同伴尸体都带了回来,但还有一些,他们只能就地掩埋,因为他们根本找不到一个完整的尸身,也不知道那些都是谁。

    回城后,李副将洋洋洒洒写了一通千字战报,派人快马加鞭送回洛阳城,等到送到之后,已经是一周以后了——而这,是最快的速度了,送信的传令兵不知道在路上跑死了多少匹马,才终于把大家翘首以盼的消息给成功送到。

    战报上没有写什么多余的消息,只是说明了边关的情况,然后在最末尾的地方,简简单单写了一句话。

    当天,皇帝满面悲痛地昭告天下,先前的镇国将军叛国论都是敌国的阴谋,而立下赫赫战功的秦将军,已经在长岭一战中,和敌方摄政王同归于尽了。

    消息传出的当天,也有一份密信传到秦府,皇帝告诉他们,镇国将军的尸身半月后会抵达洛阳,让他们提前做好准备,到时候出城去接秦羽回家。

    听说,接到这消息的时候,秦父当场就昏了过去,醒来以后整个人大受打击,虚弱地走路都走不稳了。

    半月后,李副将带着棺椁,停在了洛阳城前。

    路两旁,都是自发出来迎接将军尸身的百姓们,他们齐刷刷跪在旁边,难掩悲痛,哭着高声呼唤将军归来。皇帝也到场了,就站在路中间,一双手哆嗦着,看起来好像是完全不敢相信眼前的状况一般,半晌说不出话来。

    而秦家,出来接人的只有一个秦楠。

    秦楠站在皇帝身旁,目光遥遥望向远方,在那个棺椁中,安静躺着等待有人接他回家的,是他的弟弟,是他此生的骄傲。

    在一片呜咽声中,秦楠走了过去,李副将咣当一下跪下地上,满眼含泪,冲他抱拳道:“幸不辱使命,送将军回城。”

    秦楠没说话,只是推开了棺椁的盖子,缓缓伸出手,去碰了碰里头男人那个面色灰白毫无生气的脸,心里一阵酸涩,却忽然间笑了。

    他低下头,把身子贴在棺材上,轻声说:“小羽,哥来接你回家过年啦。”

    身后,有百姓忽然高声喊了一声:“将军!”

    紧接着,一声挨着一声,所有人都不知道说什么,只能哭着喊一声:

    将军。

    这是他们北齐的常胜将军,即便是曾经输过一次,输得那么惨烈,但他最后还是拼尽全力,把那个过错给弥补上了,也向天下人证明——秦羽,没有叛国,他还是北齐的镇国将军,用生命来守护着他的故乡。

    他把全部的生命,都奉献给了北齐,也在众人的心里,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不知何时,皇帝已经在叹息声中转身离去了,秦楠骑着马,慢悠悠地沿着熟悉的街道往秦府的方向前进,在他身后紧紧跟着的,是他弟弟。

    他低着头,面无表情地抓紧了缰绳,耳旁是百姓们的哭声,被微风吹得飘飘荡荡。

    他们嘴里头念叨的是:“……将军回来了!”

    以往,他们兄弟二人都忙,这不知不觉竟然已经好些年都没有聚在一起,吃一顿团圆饭了。

    今年……

    他们兄弟俩,终于可以凑在一起,过一个完完整整的年了。

    秦楠仰起头,不远处,秦家的大门已经可以看得见了。在门口,一个拄着拐杖的老人正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们的方向,满面沧桑。

    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秦楠忍不住在心里念了一句——

    小羽,你可算是回来了。

    你看,爹在家里头,和哥哥一样,都等着同你一次吃团圆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