吐出一口白气,高宇拍了拍路扬的肩膀,扯着一脸“奸计得逞”的笑说:“逗你玩呢!瞧把你吓得。哈哈,我就知道你不经吓,果不其然!别想啦,我就是照顾一只猫猫狗狗,也会生出家人的感情,这只猫或者狗啊突然一天不理我,我也会难受,也会想要探究它到底怎么了,也会一直放不下。所以啊,别有什么心理负担。”
见路扬还是一脸的茫然失措,他又从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里扯出一件陈年旧事:“给你讲个你不知道的小事吧。那是我高二的时候——我这学习成绩没你好,也没和你分到一个班上,所以你应该是不知道的——就是那个时候我有个同桌,和我总是一同学习一同玩闹,长时间朝夕相处,我竟对他生出了一些好感,似乎他开心我就跟着开心,他难过我心里也不好受,为了逗他开心,也为了和他有共同话题,我一个不追剧、不追星的人还专门去看了他喜欢的偶像的剧和各种综艺。我那个时候挺天真的,以为这就是爱情了,只要和他好好的一起奋斗,未来可期。”说着,高宇有点脸红,说实话,那些往事太琐碎了,他平日里都不怎么记得,可此刻,为了安抚路扬那颗不安的心,他东拼西凑了一堆不知道有没有逻辑的“故事”,把自己形容得过分单纯,着实有些厚颜无耻了。
“然后呢?”路扬慌乱的神思抓住高宇的心底故事想要往上爬,爬到一个能给他吃颗定心丸的地方,却不想半路上拥有定心丸的人卡了壳,着实让人烦躁。
高宇闻言偏过头看了一眼路扬,他的鼻梁遮住了大半路灯投下来的光,半边脸隐在阴影中,一双水目像是含着星星,眨呀眨呀地发射着丝丝缕缕的期待和好奇,像是蹲在角落里等待救心稻草的小孩子。
高宇无声地勾起嘴角,扬起下巴吐出一口白气:“然后啊?然后,我发现他突然不理我了。”
路扬:“为什么?”
高宇听得出来,路扬此刻问这三个字问得过分认真,对了,他就是想知道他自己心底的答案。于是他接着说:“一开始,我也想知道这是为什么?你知道吗,明明两个人同进同出关系好的能穿一条裤子,可是他就那么莫名其妙、硬生生地转了态度,十分突然地不理我了。我曾经很天真的以为只要知道他心里的答案,破冰指日可待,可是事与愿违,我追着他问怎么回事,换来的是他的一脸嫌弃和满身心的不耐烦。我当时还为这事哭了——啧,你不许这么看我,那不是抱着失恋的心嘛!”
路扬敛了淡淡笑意:“后来呢?”
高宇抿着嘴,皱起眉头想了想,似乎是终于找回了一点记忆,慢吞吞地呼出一团白气:“好像当时毕业的时候他告诉我为什么了,好像······他的意思大概是我太粘人了——唉我说,你能别笑了,嘴角翻什么翻,皮痒了?找揍呢!反正后来我也觉得自己再去追究什么就太掉价了,也就专心学习去了······毕业后各奔东西,谁还记得谁啊!”
路扬嘴角勾了勾:“那还挺可惜的,好好的一段友情。”
高宇无声笑了,他抬起头看了看街边的路灯,那路灯直挺挺地立于路边,尽职尽责地为来往行人投下一片残黄的明光,虽只能照明脚下一小方天地,但足够让人心安。
“是啊,你也觉得那不是感情吧!那些懵懂的美好都是年少的错觉,本以为朝夕相对,相互在对方身上花点心思,那就是爱情,呵,真傻。你知道吗?这么多年过去了,各自身处天涯海角,不知音讯,甚至都记不起那个曾让人深夜辗转反侧的名字了······所以啊,时间和距离会让一切关系冷静下来,你信不信?”
路扬猛地接收到这个问题,愣在原地,而后他若有所思,半晌,他才微不可察地点点头:“也许,你说的对,有些事是会让人产生错觉的,那些恍惚的情感,不过是心理暗示罢了,是该让一切回到原点了。”
第七十九章
让一切回到原点,说得简单,真做起来谈何容易呢?
路扬努力不去想向北,不去想和他在一起的每时每刻,可是每次回到家,他一整天的伪装都被打回原形——家里的锅碗瓢盆,桌椅床沙发,哪儿没有向北留下的痕迹呢?
有时候,他独自坐在床上,想要用一摞摞书来消耗睡前的胡思乱想,却不想似乎每本书里都有一个名叫“向北”的人的影子,无论是四个字的成语,还是某段文字,都被他莫名其妙在脑中加工成了向北的符号。
“唉!真的疯了!”路扬低声嘀咕,迷茫地发了一会儿呆,终于受不了自己这般魔怔,便窝进被子里,伸手拉过一个枕头砸向自己的脑袋:“啊!”又有向北的痕迹——这是他很喜欢的枕头。
不知为何,他明明将被套、枕套、沙发套洗了两遍了,上面总还若有若无散发着属于向北的味道。
一天夜里,路扬正在窗边坐着喝茶,突然看见向北站在客厅。
向北?路扬很是好奇,这孩子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也不出声。
他疑惑地看着向北,然后问:“你什么时候来的啊?”等了半晌也没等到这人的回应
他看见向北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一张俊秀的脸不见往日冷峻的表情,倒是溢满了灿笑,他伸出手,开心地喊着:“路老师!快过来!”
他要干什么?
路扬好奇地盯着向北,但他发现自己竟然说不出话,只能挣扎着张张嘴。
“路老师,来啊!”向北咧着嘴大笑着,整个人都有一种魔力吸引着路扬不由自主迈开步伐迎了过去。
可没等他靠近,向北突然不笑了,一脸冷漠,眼中含着泪水,他微皱的眉头像一把利剑直插路扬的心口。
路扬心里“咯噔”一下,就眼睁睁看着向北朝后仰面倒去——他身后是万丈悬崖,摔下去可是粉身碎骨啊!
路扬此刻浑身血液翻腾爆涌,似乎要冲破他的血管,奔向缓缓倒下的向北,一颗心提到嗓子眼,脚下却不听使唤,生生卡在原地,下半身一动不动,上半身却不断地朝前倾斜,瞬间,一种撕裂感从腰部蔓延至全身。
“向北!”路扬惊叫着坐了起来,大口喘着粗气,胸口起伏不定,整个人抖成了筛子。
他单手扶额,满眼慌乱,另一只手伸到床头一阵乱摸,好不容易摸到手机,他急忙翻开通讯录,食指悬在那个人的名字上,颤了好久,终于还是没能落下。
不过是梦,怕什么呢?
第八十章
次日临近中午,路扬才从昏睡中醒来,前一晚骇人的梦着实扰人,他好不容易通过强烈的心理暗示才让自己忐忑入梦,这会儿,他呆坐床头,看着窗外的阳光,眼神并不聚焦,也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些什么。半晌,他才翻身下床,摸出电话打给高宇。
高宇:“喂?怎么了?”
路扬:“你在哪儿啊?要不要过来坐坐,或者咱们出去走走?”
高宇似乎在听什么人汇报工作,支支吾吾地“嗯”了一声,不过转瞬又冲着电话大声喊:“你说什么?”
路扬端着电话,本有一些想法想要倾诉,可听了那么一耳朵,憋在胸口的话生生散开了,苦涩地摇摇头:“没什么。你忙你的吧。”
高宇似乎处理完了那边的事情,并没有要挂电话的意思,声音突然放大:“路扬,你知道吗,我和余承那个混蛋已经无法单纯地做竞争对手了。这小子竟然动我的人,不把他收拾得服服帖帖,我就对不起顾泽······还有苏钰!”
路扬听了这么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愣在原地:“余承?顾泽?什么情况啊?”
高宇那边阴恻恻地开了口:“前一阵子顾泽总遇到勒索和威胁的事情,后来问他才知道那一群人是同一批——带头的老大都是他在里面认的那个,我这心里不踏实,托人查了一下,你猜怎么着,那群人是余承的亲戚。”
原来找顾泽麻烦的人是余承的小舅舅余晓明。此人从小打架斗殴、为非作歹,仗着家里有人做生意,便很是自以为是,到处欺负弱小,当年在牢里带头群攻顾泽,顾泽也曾多次反抗,这就结了梁子。出来后,本来是天南地北,相互没有来往,结果一次偶然情况,双方对上了,喜欢欺凌弱小的恶人是改不了暴虐的本性的,一逮住弱势的人,免不了发泄一番,一次两次竟跟上瘾了一般,不欺负欺负别人就不舒服。
可是他们着实太欺负人了,兔子急了还会咬人呢,更何况人。自从顾泽与高宇交了心,内心有了一根定海神针,顿时整个人气场都不一样了,竟生出“我自横刀向天笑”的无畏来,最近一次被欺负,居然奋起反抗,占了先机,还差点将人扭到了周边的派出所。
不过可惜有一群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人三下五除二解了余晓明的困,带着人塞进车里扬尘而去。
根据高宇的推测,这群人八成是他们余家的。
高宇冷哼一声:“我之前从他们手中抢回了‘正阳’的单子,这回打算乘胜追击,一举拿下另一个项目——我要让他们知道,欺负我的人没好下场!”
路扬眼皮一跳,感叹自己最近心思集中于一点,反倒伤神,深感疲惫,果真是年纪大了,不经磨了,于是略一沉思,提醒道:“我不太懂你的事情,但我觉得面对实力悬殊的对手,蚕食比鲸吞来得稳一点,不至于激化矛盾,伤人不利己。”
高宇含混地“嗯”了一声,打着哈哈说受教了,就挂了电话。
路扬笑着摇摇头,收拾了一下房间,拿上提前备好的果篮和烟酒、礼盒,赶去了向文根家。
路扬最近一直思考自己心里那颗种子到底要发成什么芽,后来发觉这样牵心挂肚反倒像是身陷泥潭,越使劲儿陷得越深,苦恼不已,后来干脆放飞自我,想着如果和向北在一块仿佛不是什么坏事,尤其是想到这几个月的相处往事,总觉得安心无比,仿佛浑身上下都暖烘烘的,这么一想,倒觉得所谓离经叛道不过一桩小事,更重要的是心之所向让人欢喜得不得了。
但一想到这孩子还小,也许心思不稳,对所谓的新奇爱情不过是少年人的三分钟热情与好奇,再一想到他那个已经做出“榜样”的小叔叔向恒多年不归家,不禁心头一紧——是了,“回不了家”这件事大概已经说明向家对这种事的看法了,那他要是往前一步,着实算是误人子弟,他干不出这种缺德事儿,只好暂且将这野念头塞回脑子里,分出一部分心来关心向北的原生家庭,毕竟无论最后他两要不要在一起,他都想尽己所能让向北活得舒坦自在一些。
路扬思想还在路上飘着,脚下却已经是迈到了向文根家门口。
路扬轻轻叩了叩门,并无人应答,门也没有上锁,猜测家中应该有人,一颗心不由自主地提到胸口,手下却没什么犹豫地推开了大门,期许的目光扫描似的在院子里划过一圈,却并没见到让人肝颤的人。
正在院子里照顾花草的向文根闻声转过头,见来者是路扬,立马直起老腰,转过身迎了过来:“路老师来啦,唉小北那孩子还没回来,你先进来坐——来就来嘛,还带什么东西。”
路扬默默松了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失望,随即笑着点点头:“年前事儿多,我也没能来看看您,这不今儿有空,来给您拜个晚年,这是一点心意,请笑纳。”说着熟门熟路地将一堆年礼放在了餐厅里。
向文根笑呵呵洗了洗手,随便在门口挂的抹布上抹了一把,边给路扬泡了杯茶边说:“你说你,这么忙,还专门跑来看我,我这心里呀着实过意不去。”说着抿抿嘴,眼角藏着泪花:“礼物都是其次,你这心啊,我都知道,你对向北真是上心!唉,这孩子,懂事的让人心疼,这么多年,我也没尽到父亲的责任,不仅没尽到责任,还······要不是你告诉我,我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喝醉酒会做那些缺心眼的事,我可真不是人!”
路扬扯了扯嘴角,无声叹息:“都过去了,现在的努力为时不晚。对了,我听袁怀璟医生说,您基本已经可以不用再去他那里了,这是好事。”
向文根眨了眨眼,把那点泪花眨散了:“说到这,真是多亏你了。我以前觉得看心理医生那绝对是神经病······我呀真是没文化,要不是你多次开导,我也不会去袁医生那里解开心结,也就不会有现在的样子。我从没想过,有一天我还能这般灵台清明地过日子,清醒地、快乐地生活,真好。我再也不会夙夜浑浑噩噩,也不会再伤害我儿子了。路老师,你是我的恩人,也是向北的恩人,谢谢你!”
路扬看着向文根眼中虔诚的谢意,心头一暖,嘴角扬了扬,柔声道:“我也没做什么,这还不都是您有意志力和拳拳爱子之心,才会做出这些努力。要谢啊,得谢您自己。”说着拍了拍向文根拉着他的手,“时间不早了,您忙您的,我就先走了。”
向文根忙起身道:“你吃了下午饭再走呗,我又不忙,咱们三人吃一个团圆饭——等一下小北就回来了!”
向北要回来了?
路扬脑子突然一片空白,不过眨眼间,他又继续挂上谦和的笑容,只是到口的婉拒的话确是突然堵在了牙齿缝里——他当然是想快点离开,毕竟决定了要刻意淡化彼此的关系,还是不见面的好,可是莫名就是觉得机不可失,心想再望他一眼,看看他最近好不好。
就这么一犹豫,门外响起了声音。
“爸,我回来了。”只见向北边朝门里喊,手上也不停地扒拉开门,而后目光触及路扬,整个人戳在了原地。
路扬不知道自己这脸上表情是否得体,就着刚刚僵在脸上的“笑容”匆忙开了口:“回来了。那我就不打扰了,我还有点事,就先走了。”说着脚下抹油一般朝外逃。
向北抿抿嘴,盯着路扬礼数周到地拜别,又不紧不慢地走到门口,思绪一阵混乱,直到路扬与他擦身而过,冲着他点头微笑的时候才回过神,就听见自己说:“别走了,一起吃个饭吧。”说着脸上似乎被火燎了一般有些发烫,便急冲冲地进了屋,把一堆食材放到厨房,挽起袖子开始洗菜。
路扬望着躲在厨房的小身板,嘴角不由自主浮现一丝笑意,而后对上向文根的目光,轻声说:“袁医生那事,可千万别告诉向北。”他不想让向北知道这件事,而后带着报恩的心态面对他。
晚上七点左右,路扬觉得在这儿再待下去,自己那颗心真的要烧起来了,这是他在察觉到自己的心有所变化后第一次和向北同处一室,内心没有欲念也是不可能的,只是唯恐自己伤害了这半生不熟的孩子,才压制了自己横冲直撞的奇怪想法。
暮色四合,借着夜色,一些思绪终于要突破无形的压制,开始探头探尾地从心底钻出来,这一冒头,便让主人一个激灵,吓得不太敢再和吸引这些念头往外冒的半大小子呆在一起。
于是他托辞还有事,就打算离开了。
“我送送你?”向北起身看向路扬。
路扬错开目光低头一笑:“没事儿,我这么大人又不会出什么事,放心吧——叔叔,那我先回去了。”
向北站在门口盯着路扬,直到他的背影没在了一片黑影中这才收回目光。
这些日子,不止路扬在各种奇怪的念头中过得浑浑噩噩,时而忧愁,时而愉悦,向北也是如此。直到今天再次看见路扬,向北心底那些漂浮不定的念头终于沉在了心头——爱情,也许无关性别,更重心意。
向北撇撇嘴——其实挺想送送路扬的,很久没有和路老师一同并肩散散步了,可惜,这位路老师并不懂什么郎情妾意,是个木头桩子,加之木头桩子已经有了范思韵,自己着实不便打扰,只好藏起这些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