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一头钻进公交车,想快点到学校,将自己全身心浸泡在图书馆里,用老夫子的笔墨覆盖那满身心的杂念。
第七十七章
向北回到学校就把自己全身心扔进复习备考的资料堆里,休闲时间,也不敢独自呆着,生怕那点邪念钻进脑子,便常与左鸣厮混在一起,企图让左鸣聒噪的声音填满脑子。
这样做还有一个私念,那就是他想借此机会看看自己是不是真的变了,可他发现就算和左鸣同吃同住,哪怕一起洗澡、相互揉搓都不会生出一丝歪念,这个发现让他一直以来十分惊慌的心有了一丝安定,与此同时一个模模糊糊的念头在他心里埋下了种子。
在发现自己没跑偏的情况下,向北大着胆子尝试继续去上高数课,上了两节课后,他便再也不去了,为此,左鸣还逮住这好不容易可供揶揄的机会,假模假样的批评他不好好学习,他竟然也一一受了,让左鸣好不惊讶,八卦地扒着他问为什么?
为什么?还不是心里有鬼!
他以为他没变,他的确没变,变化的只有他对路扬的心,他发现路扬在课堂上讲的明明是单纯的高数理论,可那唇齿间飘出来的每句话每个字都仿佛变成了情话,不断地拨弄他的心弦,颤的他浑身酥痒,头皮发麻,整个人如坐针毡、坐立难安。
只是这话他不能解释出口,因为这真的是难以启齿的事情。
路扬呢,自从惊觉向北对他有别的念头后,就在这种疑惑中愈发成为了闷葫芦,他对旁人基本失去了交流的欲望,只喜欢独自回味和向北的对话。
他每次在独处时都会不由自主地想到他和向北之间的点点滴滴,那些本平常的暖心互动,莫名罩上了一层粉红的纱,朦胧而极具诱惑,让人想一探究竟,又怕一捅就破,露出什么了不得的臊事。
那层纱的背后到底是什么?真的是那种感情吗?他想不通,如果是那样,向北的早恋算什么?年轻人的玩闹吗?
虽然他不知道向北到底怎么想的,但是假如向北真对他有那种念想,那恐怕也是因为两个人总同进同出,常呆在一起造成的感觉错乱,毕竟向北太粘人了,除了在学校,基本上是他走哪儿向北就跟哪儿,他猜测这主要由于向北的家庭环境让他有种不安全感,因此逮着信任的人会一心想要据为己有,这一点,通过当初他追林华的时候,向北表现出来的敌意就能推断出。
等他想好这事时,想要找向北聊聊时,他发现向北开始玩消失。高数课不见人,平日在学校碰见,隔老远那孩子就跟见鬼了似的转头就跑。
他感到惊奇,该逃跑的难道不该是他吗?毕竟是他被盯上了哎!
不过他也有一丝庆幸——虽然他总忍不住想找向北问个清楚,可每次看见向北,一颗吃了熊心豹子胆的要堵他的心瞬间跟泄气的皮球似的,“噗”一声破的飞出了天际,并不敢跟随它的主人去探索什么谜底。
于是他自作多情地认定自己是在为向北考虑,在他的理解里,这孩子应该是被自己的现状吓到了才躲避他,毕竟一般人突然发现自己与众不同,应该都会纠结烦闷,心怀忐忑。
思及此,他就十分难受,大概是对这孩子上心了,他总舍不得这孩子出现负面情绪。于是为了尽早解开这段不清不楚的怪异感情,让向北能够安心学习和生活,他决定考试周结束后找向北好好聊聊。
整个考试周结束,路扬窝在办公室将年终总结敲上一个完美的句号后,收拾了一下,准备放寒假。
走到学校操场旁,他跟个雷达似的一眼就锁定了在球场上挥汗如雨的向北,嘴角不自觉弯了弯,回过神来,他敛了笑容准备离开,踌躇了片刻,最终心想择日不如撞日,有些事拖不得,便迈着步子走到球场边。
左鸣老远就看见路教授目不转睛地看着向北,正疑惑地远程分析路教授是不是有什么事的时候,脑子猛地一疼——被球砸了。
“你小子,见美女啦?瞧你那失魂落魄的样儿,球都接不住了。”向北小跑过去,揉了揉左鸣的额头。
左鸣捉住向北的手,拽了拽:“路老师是不是找你有事,在场外站了有一会儿了。”
本来一脸灿笑的向北听了这话,惊奇地回头瞄了一眼路扬,就跟触了燃着旺火的火炉一般,“簌”的一下缩回目光,愣了片刻,才扯了扯僵硬的嘴角,拍了拍左鸣的肩膀:“你等一下我,我去去就来。”
“怎么了?有事吗?”向北绷着下巴,直挺挺地迎上路扬的目光。
路扬笑了笑:“没什么事,随便看看。对了,你最近一直没回家,在学校住还好吗?”
向北皱了皱眉头,小声嘀咕:“那你也没叫我回去啊。”
“什么?”
向北摇摇头,勾了勾嘴角:“学生嘛,还是住校好,有利于宿舍感情。”
路扬点点头,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以前想好的一大堆开导的话被这一段时间的心火烧成了灰,今天一开口,这些灰全随着口中白雾散进风中。
半晌,他才干巴巴的转移话题:“那你放假准备去哪儿?”
向北想了想,说:“我就回我爸那里呆着,没事了打打工。”
路扬:“你爸那里?”
向北眉头一跳,急忙解释:“放心吧,我爸现在不喝酒了,也很少去打牌了,最近竟然还和广场上的大妈组成了舞友,加入了老年舞蹈团,老小孩,好玩得很。”说着露出一脸灿笑,仿佛在夸自家孩子,很是欣慰。
路扬欣慰地点点头,无声笑了:“那就好,叔叔现在有了自己的健康娱乐习惯,精气神也不一样了,你回去也好,多陪陪他。”
向北点点头,问到:“那你呢?放假了回平城?”
路扬思考了一下才说:“先不回去,先和范思韵出去转转,然后再一起回家。”
向北:“哦,那敢情好······挺好的,恭喜你们。”
路扬深深地看了一眼向北,随即恢复一脸蔼笑:“谢谢。”他本意是用“范思韵”起个话头,依照向北以往的反应,应该是会有生气的反应,然后他借此情势把话顺到私密的感情上去,对他加以开导,想必应该能将这孩子的念头拨回正轨,却没想到向北对这个话头竟然一脸淡然,似乎事不关己,并未作出任何带情绪的反应,只是单纯的说了句祝福的话。这让路扬有些招架不住,不知所措了。
向北:“那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去打球了,您请便。”说完转身回到球场,嘴角的笑瞬间散了。
路老师,对不起,祝你幸福。
第七十八章
作者有话要说: 有网啦,流量热点,啦啦啦
入冬了,天气是越来越冷,冷得路扬只想裹紧毛毯,瘫在沙发上边吹空调边看新闻。
可惜啊,最近兴致颇好的高大总裁并不打算放过折麽路教授的好日子,软磨硬泡,把懒成一只猫的路教授从温室里泡了出来。
一出家门,路扬抖了三下,整个身体才适应了外面低温的环境,他拉进衣领,裹紧围巾才唉声叹气地朝着地铁口走去。
转了两站地铁,他才终于摸到了高宇定的地方。
说实话,他虽然在安市教了几年书,但因为是宅男属性,很少出来转。在他的固有印象里,古城安市到处是古迹、处处建筑物都以威严定调,除了商业区就是青砖白瓦,颇雄伟,也确实颜色单一,不怎么能提起他闲逛欣赏的欲望。
不过出了地铁口,他就愣住了:这儿也太热闹了点,到处灯红酒绿、车水马龙,靠近城墙处,原本白日里死气沉沉、颜色单调、给人以肃穆感觉的建筑因为以静幽红和璀璨金为主色调的灯光的交相辉印,竟令人产生穿越到古代盛世王朝的错觉。
感慨着就算不在钟鼓楼那种中心区也依旧能震撼人心的亮化工程,路扬反映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对上在地铁口侯着他的高总。
冻成狗的高总跺着脚迎上路扬,呵出一口白气:“你是坐反向了吗?怎么这会儿才到?”
“大冷天的,又是晚上,干嘛非得出来压马路啊?”路扬皱成一张包子脸,不甘不愿地和高宇肩并肩。
高宇伸出自己的冰手探向路扬的肚子:“给我暖暖,哟,腹肌呢?你也是,最近放假了你也不出去溜达溜达,非宅在家里,这在我的督促下好不容易练成的八块腹肌又没了?还不赶紧出来转转,加强锻炼,真窝家里该发霉了,别到时候闷出林妹妹体质了!”
路扬把自己暖和的手捂上他的脸,笑着说:“什么没了,就是变成了六块而已!瞧你这缩头弓腰的样子,有失风度。很冷吧,怎么没带围巾?”
高宇将手插进路扬的大衣口袋里,眉梢一挑:“那还不是为了给你关心我的机会!”
路扬无奈地笑了:“边儿去,也不怕被你家顾泽罚跪榴莲。”
高宇咧着嘴摇头晃脑:“他可舍不得。”
路扬闻言哆嗦了一下,一脸戏谑:“饱了饱了,这粮真是够够得了。”说着捏着高宇的手“嫌弃”地扔出自己的口袋。
高宇乐呵呵那胳膊肘杵了一下路扬,二人相视一笑,并肩迈着长步开始晃悠。
“对了,你和顾泽都想好了?这可是一辈子的事儿!”路扬看了一眼高宇,继续目视前方,观赏这颇具韵味的老城墙,这些城墙在灯光的映射下,散发着浓重而古老的历史气息,文化底蕴的味道从这些砖瓦缝中争先恐后地散逸出来,吸引着每个路过的行人忍不住感慨千年前的辉煌。
高宇点点头:“嗯,都想好了。阿泽他孤苦无依,我就想一辈子照看着他。除了担心我走得比他早,没人给他养老之外,似乎也没什么好忧虑的。”高宇笑着撇撇嘴:“倒是他,思想包袱重,总担心以前有过纠纷的人来惹是生非,给我添麻烦,一直谨言慎行,懂事的让人心疼。唉,他也不愿听我那些关于‘我死后,没人照顾他’那些话,一说就让我‘呸呸呸’,呵呵,他呀,就是怕,怕再有人抛弃他,因此对我挺依赖的,不过我也挺喜欢他的依赖,所以啊,我既然招惹了他,当然得负这个责任。”说着他长叹一口气,看了看城墙上的灯,半晌才开口:“对了,向北最近怎么样?你俩现在什么情况?”
路扬收回游离在古城墙上的目光,整个人埋进了城墙下古树投下的一片阴影里:“正愁呢!我也不清楚他到底是怎么想的。我总觉得把这件事直接拿到台面上摊开说,不太合适,要不是那回事,就太尴尬了,但要是确有其事,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收场。本来那天我想借着‘约见范思韵’的话头引他露点心事的边边角角,再旁敲侧击地开导一下他,结果这小祖宗根本不上台阶,直接开溜——一点反应也没有,平淡到就像是他和我没什么深交,只是普通朋友而已······也许仅仅只是熟人!”路扬抿抿嘴,继而扯出一丝苦笑,回过头看向高宇:“我真不知道该如何开导他,还有,怎么让我们的关系回到从前。”
高宇拍了拍路扬的肩膀:“不知道就算了吧,反正朋友这种生物很神奇,每个成长阶段,都有个有缘分的来陪你走一遭,然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渐渐离开你的视野,甚至从你身边消失。要不就随他去吧。”
路扬眉头微蹙,若有所思,半晌才幽幽地说:“话是这个道理,可我就是郁闷,也许是因为前一阵子密集接触,再加上他又十分黏我,我对他也十分牵心,总一心照顾他,所以生出了‘放不下’的心。我也想随他去吧,可他与我已经有了关联,又怎么能够假装不在乎。”
高宇低笑:“我突然想到你推荐给我的一本书《小王子》,你说你这心境是不是就跟小王子对玫瑰花一样?”
路扬点点头,大概是走路走热乎了,他伸手松了松围巾。
“那你打算怎么办?”高宇理解路扬的心,但他更清楚这种事容不得半点不清不楚,尽早解开心结,对他、对向北都不是坏事。
路扬摇摇头:“还没想好。他一直避着我,又没露出什么跑偏的苗头,我······实在不好开口询问。再说······”再说,他总有种怪异的感觉,那就是他要是真开口了,向北回答的不是他心里想的那个答案就坏了,然而他头痛的是他也不知道他希望向北回答哪个答案。
惊觉自己的荒唐念头,他不由自主皱起眉头,又极力压制心中那个不断想要冒芽的考虑,以至于他更加想不清自己的真心,也理不出他和向北之间关系的头绪,于是他索性长吐一口白气,仿佛那样,脑子里的乱麻就能随着白气飘出一根线——有头有尾有过程。
高宇:“别唉声叹气了,这个人你真绕不过去吗?正所谓时间是淡化所有关系的最佳药剂,反正下学期你带完课就很少会和他打照面,加之他现在也不和你住了,没准啊,明年你俩就都不用纠结了,顺其自然呗?”
路扬笑了笑:“不是刚说了吗——小王子和玫瑰花!你说,这能顺其自然绕开吗?”
高宇也笑了,思虑了片刻,他忽然皱起眉头,探寻似的瞟了一眼路扬,而后犹犹豫豫地开了口:“我好像记得,小王子和玫瑰花是爱情吧?”
路扬闻言看向他,木讷地点点头,似乎没明白他啥意思,只是条件反射地作出回应,半晌他才惊奇地睁大双眼,慌张地摇头:“你,你别乱说。”
高宇深深地看了路扬一眼,突然沉声问道:“你在怕什么?”
路扬张了张嘴,却并未说出一个字,仿佛脑子里不再是逻辑清楚的高数知识,而是粘稠的浆糊,糊得他大脑一片苍白。过了一会儿,脑子里浮现出了无数个声音,声如细蚊,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但却是“嗡嗡嗡”作响,乱成一团,让他心口“突突”直跳,跳的他喘不过气,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不由自主伸手按了按胸口。
高宇看着路扬惊慌失措的目光,心头一沉:“你怎么了?”他有点后悔自己捅破那层纸,无论纸后面是什么,他总觉得不应该直接用心理干涉,要是他把路扬带偏了,就太对不起路爸路妈了——二老一直有这种担心,也曾劝导路扬离开他,但一向对父母乖顺的路扬竟不顾二老劝阻,坚决地站在他身边,陪他一路成长。这个恩情于当时孤苦无依的高宇而言,分量就是一个字——家!所以,他当时就对着路爸路妈发过誓,绝不会让路扬和他一样,遭人白眼和猎奇,会督促他完成理想的人生大事。
而此刻,他竟一把把路扬推到了这个心理中,着实想把自己狠命捶打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