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 瞿誉泽就亲自登门，请明初到大堂里去, 询问她下一步该往哪里走。

    虽然允许掌柜开门迎客了, 可瞿誉泽的手下也在客栈里四处巡弋，刀兵在手, 吓得路过的人不敢进门、住店的人躲不敢出门, 大堂里清静无人，见瞿誉泽要来, 掌柜也早就避到后厨去了。

    瞿誉泽挥退手下, 关上大门，大堂里只剩下他和明初两个人。

    明初还没来得及和江晚殊商议, 只好独自做主, 告诉瞿誉泽, 下一个地点，也就是宝藏真正埋藏的地方，在北边的幽台城里。

    幽台在丰朝疆域的边沿, 算是人烟稀少的蛮荒之地, 终年覆雪，极其苦寒。瞿誉泽显然不想辛辛苦苦地跑到这么远的地方去, 听见“幽台”二字后就皱了皱眉。但明初神情平淡，语气坚定，他也不好多说什么, 当即找来手下, 命人送上一张地图。

    来送地图的是个年轻人, 看起来年纪比明初还要小，走路时脚下带风，却不是步履如飞，而是匆匆忙忙地一路小跑。他将一张展开的地图送到桌前，小心翼翼地在桌上放平，察觉到明初在看他，便抬起头对她笑了笑，模样还有几分稚气，笑意也憨直。

    明初也对他笑了一下，心里暗想，看这人的年纪和性情，应该不是什么江湖高手，也不是瞿誉泽那些训练有素的手下，但既然出现在这，大概是瞿誉泽的徒弟了。

    等年轻的小徒弟走了，瞿誉泽指向地图，示意明初来看：“明姑娘，幽台在这里，我们现下在滇南，就按这条路线走如何？”

    明初没什么意见，淡淡点头道：“都依瞿前辈安排就好。”

    这时，楼梯上走下一人，身量高挑，面目冷淡，裙摆覆盖到鞋面，腰间悬一柄弯刀。她生得颇为英气，身形笔直挺拔，虽然五官不算出众，年纪也不算轻，眉眼边已经生了细纹，可气度慑人，令人不由自主地想把目光投到她身上。

    楼上瞿誉泽的手下几步追下来，歉然道：“瞿先生，岳夫人一定要下楼来，我们也拦不住……”

    这就是在推卸责任了，有这个女人在场，瞿誉泽不好责备手下，只好挥挥手让他退避，又转向那女人，笑道：“大嫂怎么下楼来了？”

    女人很冷淡，只说：“瞿誉泽，你少和我攀关系，我同意和你出这趟门，只是想杀了长舌鬼，给庄主报仇。”

    瞿誉泽被她一呛，却好像不觉得尴尬似的，转向明初，朗声道：“岳夫人，这是明姑娘。”

    女人闻言，转头看向明初。

    明初不知道她是谁，但之前听见“庄主”“夫人”“长舌鬼”这些词，联系前些日子被长舌鬼杀掉的人，也大概推断出了她的身份——这女人大概是知剑山庄庄主的夫人。

    这个女人和瞿誉泽的关系看起来不是很好，此行的目的也和他大相径庭。今天早晨瞿誉泽威胁她和江晚殊的时候，这个女人并不在场，也许是对他行事有所不满，干脆眼不见心不烦，待在楼上不肯下来。

    她笑了笑，正要说话，岳夫人就冷淡地点点头，说：“这就是明家人？这么年轻就背着宝藏的秘密，真是辛苦你了。”

    她神情冷淡，但语气平和，听起来真像是长辈在关心晚辈。明初眸光微微一凝，继而淡淡笑道：“谢谢岳夫人关心。”

    岳夫人又转向瞿誉泽，道：“听说，你准备明天出发？”

    “不错，”瞿誉泽答道，“夫人既然急着杀死长舌鬼，给岳庄主报仇，应该也不会觉得这个时间选得太急躁了吧？”

    岳夫人冷笑一声，说：“当初庄主死了之后，虞启歌这个蠢货为了隐瞒消息，让我们不要停灵，直接把棺材下葬，说是为了抓长舌鬼，结果最后他也没能抓到长舌鬼，自己还死在了北邙山下——希望你别和他一样蠢。”

    她也不管明初还在场，语气犀利，字句如刀，非常不客气。瞿誉泽咳嗽两声，有些尴尬：“岳夫人，死者为大，你这么说……”

    “我不想参与你们那些破事，”岳夫人直截了当地说，“当时你们是为了八卦方印追杀长舌鬼，而不是所谓的江湖正义——我虽然很清楚，但不想多说，就是懒得管你们。可如今的情况你也看到了，当年逼他跳崖的人都死了，剩下你们这些追杀过他的，你敢肯定他不会来找你寻仇？”

    “我不相信长舌鬼真的还活着，”瞿誉泽脸色发白，咬牙切齿，“他要是想杀我，那就尽管来。只要他敢来，一定是有去无回。”

    岳夫人冷淡的眼神里终于起了一点波澜，她紧紧盯住瞿誉泽，道：“你应该很清楚，我此行的目的就是给庄主报仇，希望你别让我失望。”

    她说完，转身就上楼去了，撇下面色苍白的瞿誉泽，和沉默思索的明初。

    岳夫人说话的时候没有刻意避开她，她把两人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大概知道了，岳夫人不是来寻宝藏，而是来给知剑山庄的庄主报仇的。

    这话是真是假她不知道，也不想去判定。瞿誉泽的话还透露出了一个更重要的信息：长舌鬼莫名其妙地卷土重来，他不可能不慌。二十年前追杀长舌鬼的，都是江湖上的大人物，就算最后逼得长舌鬼跳崖的是虞启歌等人，可要说逼死长舌鬼，追杀过他的人也必须要算上一份。如果长舌鬼要寻仇，既然已经杀了知剑山庄庄主等人，就不可能放过他们。

    所以，他此行，要找宝藏是一个目的，要引出长舌鬼，继而杀了他，为自己永绝后患，也是一个目的。而岳夫人和他同行至此，也是为了他许诺的：只要长舌鬼来了，就让他有来无回。

    瞿誉泽平复了情绪，转头见明初还在，便有些尴尬地笑了笑，说：“明姑娘，真是不好意思，岳夫人说话就是不太留情面，你别见怪。”

    “瞿前辈多虑了，”明初装出什么也没听懂的样子，视线一转，看向桌上的地图，“方才前辈说，走这条路线是吗？”

    瞿誉泽闻言看向地图，点头：“对，就从滇南出发，然后直接赶到幽台，这条路线算是较近的了。”

    客栈大堂的天花板不算很高，但横梁交错，搭出了一个隐蔽的阴暗角落。

    无论是明初、岳夫人还是瞿誉泽和他的手下，都没有人发现横梁上还坐着一个人。

    江晚殊坐在横梁交错处的角落里，背靠立柱，无需刻意屏息静气，一呼一吸就俨然和阴暗的角落融为一体。如果她没有刻意发出响动，也没人上来查看，底下的人就根本发现不了她的存在。

    她早就藏在这里，听完了瞿誉泽和明初关于路线的对话，听完了岳夫人和瞿誉泽的对话，最后唇角微勾，轻轻笑了一下。

    她嘴唇翕动，无声地念道：“长夜俄看月，幽台不掩泉——这个地名真不吉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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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瞿誉泽离开后，明初独自上楼，脚步缓慢拖沓，走一步顿一顿，蹙着眉沉思。

    “幽台城”这个名字也并不完全是她的信口胡诌。大概十三四岁的时候，她和妹妹一起读诗，诗里有一句“长夜俄看月，幽台不掩泉”，她依稀想起自己在地图上见过这个名字，还特地翻来看，果然在北边的疆域边沿有一座城池，名字就叫“幽台”。

    长夜俄看月，幽台不掩泉，幽台即是坟墓的意思，她很奇怪为什么会有一座城叫这样的名字，拉着妹妹去问父亲，但父亲在书房里接待一位很重要的客人，不能见她，她只好去问母亲。

    母亲在绣一只荷包，穿针引线，绣了一朵含苞待放的荷花。雨过天晴，荷叶上滚了一滴雨珠，一朵荷花从荷叶间探出，花瓣微微张开，眼看着就要开放。

    听了她的问题，母亲的动作微微一顿，放下手中的针线，摸了摸她身边妹妹的头发，轻声说：“这个问题可真不好回答啊——不过，你们以后就会明白的。”

    她正想说什么，侍女匆匆过来，在母亲身边附耳说了句什么，母亲当即站起来，正要离开，又突然想起两个孩子还在，于是温声打发她带着妹妹离开：“爹娘有些事情要忙，你先带着妹妹去看一会书。”

    她带着妹妹又读了两首诗，妹妹就闹着要去花园里玩。她只好带她出门，在花园里玩秋千时，远远望见廊檐下，父母恭恭敬敬地送一个人出来，将那人送走。

    她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视线被花草树木挡着，一瞥之后就没了下文。如今再想起来，已经记不得那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也记不清那人的模样，只记得视线里飘过一袭紫衣，很快就消失了。

    走到三楼时，一个人正好从楼上下来。那人走得很快，明初又有些心不在焉的，没来得及避开对方，一下子擦撞到了那人的肩膀。她连忙停下来，向对方道歉。

    被撞的是个中年女人，鬓角微白，眼尾生了细纹，虽然看起来和岳夫人是差不多的年纪，可岳夫人英气逼人，这女人却容颜憔悴、眼眸黯淡，死气沉沉的模样。

    她摇摇头，说了声“没事”就继续往下走去。

    明初只当她是三楼的住客，没再多想，回自己房间去了。

    她没看见，这女人快要下到一楼时，脚步忽然顿住，小心翼翼地猫起腰，藏在楼梯后面，探头往下看了看。

    大堂空荡无人，江晚殊从横梁上跳下来，伸了个懒腰，走出了客栈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