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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好想恋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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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媛媛所谓的“下周见”具体指周几,这无所得知。不过李赫所谓的“下周见”很明确, 是指周一。

    周天双双加班, 到了周一, 李赫去得很早。

    车停到公司楼下, 他抱着一堆资料进电梯时,还不到上班点。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出电梯从策划部a组走到c组, 办公室始终不见人影, 步入d组依是空空如也。

    当然也有例外。

    他再往里走,就见这个点,整层楼里唯有周媛媛坐在隔间里,已经在埋头工作了。

    大清早就在工作,甚至无需旁人督促。一如她所言那般, 她是真的很“勤奋”。

    李赫从旁经过,放慢了步调,尽量不发出声响, 不打扰她。推门时却难免“吱呀”一声响,他一惊,连忙扭头往周媛媛那边看——周媛媛并没有抬起头来,她做事一贯投入,全然进入了旁若无人的心流状态。

    环境已经与她无关。他不管经过几次都不会被她留意到。

    李赫提唇笑笑, 只管进办公室工作。

    临近八点, 同事们陆陆续续地到了。

    很快, 策划部a、b、c三组组长依次交来了上周的工作总结。

    李赫翻着看, 不慌不忙地喝着早咖啡。

    一杯咖啡的功夫,“……李总啊,要是没什么不对,就签字让他们继续跟进了呀,”杜盛的女秘书杵在办公室里催促了他这老板三次。

    李赫听得烦,抬眉看了她一眼。

    她穿着极短的黑裙,把臀腿包得紧紧密密,高跟鞋或许太高,人没站多久就开始累,两条垫着的腿慵懒地曲出一定的弧度。深棕色大波浪同是慵懒地披在肩头,白衬衣半透,领子还很是开了几颗,不知道六月起初,天气是不是当真有这么热?

    李赫同她对视了一瞬。

    她张了张嘴,似乎还要说什么,被旁边的b组组长及时拉了一把。她没开口了,听李赫低下头,头也不抬地问:“你平时同杜盛这么说话吗?”

    上周来时他很爱笑,突然把语调加重,变得几乎严酷时,这人似乎就不是那么好欺负的花美男了。

    杜盛的女秘书没回。

    这时李赫才笑笑,从鼻腔里哼出的声音,没问了,只管喝他的早咖啡。

    周六打游戏的时候,李道长隔空被“好汉”周媛媛指导过。上周的工作出了纰漏。这周学聪明了,三个组的报告交上来,他看完之后并不急于签字,把意见保留着,只管打发走秘书和三组六位组长,自己出办公室,叫了声“周媛媛”——

    即便这样大声,d组目光顷刻聚集而来,那个隔间都没反应。

    “……”李赫瞧着那边服了气。无奈笑笑,大步走过去,站在她座位旁边等了小十来分钟,周媛媛才终于发现他,目光从他黑色的西装裤顺着皮带、衬衫一路往上,直到看清他的脸,人一愣,又是“噌”的一下站起来。

    “哦,李总!”周媛媛喊他。

    还是那副铁石一般冰冷坚硬的腔调,她眉头微微拧着,显得有些严肃。人站得笔直,腰背也挺得正,干净利落地扎上了高马尾,精神极了。

    乍一看绝不会太惊艳,但这样的人他却怎么看怎么顺眼,积攒起的烦情躁绪瞬间一扫而空。

    李赫点了下头,唇角一提,问她:“恩,忙完了吗?”

    “……啊?”周媛媛愈发拧眉,不理解李总话中深意。

    这要是换做刚在办公室里,新来的李总早要瞪人了。他不苟言笑时,那双深邃的丹凤眼里弥散着的是鹅毛大雪,顷刻间便能将人覆没。

    早上从他办公室里出来的七个人无一例外是灰溜溜的。大家都传李总今天心情不好,整个早上在办公室闷火。本人一出来,大伙儿却见他满面春风地含着笑,哪怕对着周媛媛,语气也无比温和,不同于质问秘书时虽然在笑,却笑里藏刀的口吻。

    他垂眸喊她名字:“周媛媛。”

    “啊,李总,有事吗?”周媛媛问。

    李赫缓缓抽了口气,点头,在笑:“我看你忙了一早上了,怎么样,现在……有空吗?”

    甚至问的不是有没有空,适当的停顿间,人低笑出声,细腻又平和地问她“有空吗”——

    周媛媛被这突然一句问得发懵。

    平常给呼来换去惯了,突然听人这么温温和和地一喊,有点不习惯。

    她从来没见过哪个老总这么好说话的,张嘴温声细语,体贴备至。人文关怀提供得甚至有些过了头,知道的知道这是在叫下属,不知道的……还以为跟他老婆讲呢!

    问题问得太过反常,周媛媛不敢随便回应。

    她保持沉默,眉头微微拧起,满眼疑惑地回望着他眼睛。

    李赫在笑。

    他深邃的眼眸,一旦笑起来,飞雪就会消失殆尽,只留下深情缱绻。定定注视一物时,有如冰消雪释后暗涌起一江春水,水流潺潺,荡漾开许多别开生面的温情。

    这种眼神一旦盯着下属看,只会让人往“先礼后兵”的方向思考。

    ——她最近有做错什么事吗?周媛媛被看得一头雾水,糊涂透了。

    整个d组同她一样糊涂,目光纷纷聚焦她的隔间,预看一点令人振奋的八卦热闹。

    新李总个子高,他们看热闹甚至无需起身,稍稍偏头即可。然而当打量不约而至时,李总头微偏,眼角看似漫不经心又实则有意地略扫了一下——顿时没人再敢看了,总觉得今天的李总是吃了火药的,不好惹,不要随便招惹。

    李赫不另做理睬,回过头,只管同整个傻住的周媛媛讲:“要是忙完了,跟我进来一下,可以吗?”

    “……喔,可以啊。”

    周媛媛应着,立马放下手头的差事,跟他往办公室里走,人边走边疑惑,开门那一下差点撞到李赫身上。

    她“噢”了一声,连忙退了几步,抬头看着老板,有点尴尬。

    李总却只是略停了下步子,低头瞥了她一眼,同她对视,他挑了下眉,并不说她,反而又对她笑了。

    “……”周媛媛实在不懂,只觉得新来的李总未免也太爱笑了,而且他一笑,总让人心里发毛。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杜盛的办公室。声响和目光通通被隔绝在外。

    周媛媛站在他办公桌前等李总批示。李总坐回去也不说话,从柜子里取出三本文件给她,略一仰头,示意她看看。

    这东西往她面前一摆,周媛媛当即松了口气,心里一颗石头落了地,放心多了。她接过文件皱眉细视,李赫叫她:“你坐下。”

    她没多想,应声,拿着去旁边沙发坐着了。眉头拧得很紧,人显得愈发严肃,空调的风吹过来,正对着沙发,有一茬没一茬地拨动她下垂的马尾。

    她还是没反应。

    李赫起身把老式落地空调的扇页往下按了些,轻手轻脚地回来,半靠在办公桌边,等她反应。对三组交来的报告他保留着意见,想听听周媛媛会怎么想?

    半晌,周媛媛终于有反应了。

    她死死地皱着眉,神色肃穆,头也不抬地点拨起:“李总,c组这个项目后期对美工的要求更多,他们组本来就少一个美工,可能吃不消。”

    李赫微愣,没预料到周媛媛突然说开别事。

    两人想的不在一个方向,他啧了下嘴,先顺着她的意思问:“……你是说?”

    “从我们组给他们调一个吧,”周媛媛讲,反复检阅这三份文件,依然不抬头,略加思索,一板一眼地陈述,“……b组最好也调一个文案过去,国风他们做得少,这方面我们组的文案更有经验,能帮得上忙。”

    “有合适的人选吗?”李赫问她。

    周媛媛提出的细节是他一个外行“代理总监”想不到,且不可能想得到的——这完全到了工作能力的意识层面。李赫连忙起身,去拿早上打印过来的d组花名册,拉开抽屉,又以为多余,既然周媛媛提出,心里是不是该有合适的人选了?

    于是将抽屉合上,他转过身,步回原位,微微挑眉,半是轻松地抄起手,看着她。

    人很是悠闲地靠在桌沿边,黑色西装裤下包裹的两条长腿自然地向外伸出,神情轻悦,唇边总染着一些若有若无的笑意。

    周媛媛翻完文件,心里确实有合适的人选。

    启口前抬头看了一眼,两人对视一瞬。老板站着她坐着,不合适。周媛媛连忙起立,毕恭毕敬地挺直了身体,依然抬头看着他。

    片刻间,礼节备至。坐在沙发上还不显块头,一站起来,抬头挺胸,又叫人觉得气势汹涌。

    李赫又被她突然起立的反应搞了个措手不及。

    目光随她突然的动作上下一跳,人不由得一愣,俄顷,唇边却自然勾出了笑。

    “呵……你坐下说。”李赫伸手示意。

    要她坐下,他低头看她,过度的高差惹得周媛媛高扬起头,原本一双狭长的丹凤眼又深深地给抬出了天真烂漫的架势。

    这双眼睛看得他一愣。

    李赫微抽了口凉气,只觉得确实“不合适”。立马起身,迈步过来,提了下西装裤,人同她一并坐下,这才让她讲合适的人选和理由——

    “我们组吴洋文案功底很丰富,五年的老员工了,当时和我一起入职,至今也跟了六项国风类项目了,b组的民俗项目她个人比较擅长,比如在这个方面……”周媛媛解释着。

    她讲话时早已养成举例的习惯。手不停地点在文件上,怕老板听不懂,指点他跟着她的思路去思考,听她解说。

    本是沙发上一人一座,这坐着坐着,却慢慢地靠近。渐渐能听见彼此徐徐的呼吸声,她工作起来专注忘我,靠得太近,李赫却有些走神。

    周媛媛是无意的,手拖着文件,人说着说着,说到兴起,文件往他面前送,人也跟着偏了身子,往他这边靠了些。

    两人坐得愈发地近。

    她埋着头,未察觉他的鼻息吹动她耳边的碎发。

    太近了,李赫从没跟谁靠过这么近。

    何况,这还是个女人。

    他听报告的心思难免跟随纸上她细长的手指一路往上,看到了那一截并不白皙,甚至显得很是粗壮的小臂,再往上,见着她衬衣下不太纤细的腰身,微微起伏的胸口,严严实实的领口扣,骨感分明的下颌线……

    他看着她并不白皙却总是干干净净的脸,回忆起当初隔着屏幕读出的几分温柔,几分柔软,几分敏感……

    李赫觉得,他似乎确实对周媛媛有误解。

    因为她人长得高,还瘦,不像别的女孩儿那样肉嘟嘟的,一身棱线太过分明。又特别是脸上,眼神过分刚硬,给人极强的距离感,似乎是身旁有一堵高不可攀的城墙,人在其中睥睨,拒人于千里之外。

    但人其实是个蛮热情的人,是吃了个子太高的亏。

    他站着比周媛媛高,坐下还是比周媛媛高出一些。

    她那起立时好似君临天下、睥睨苍生的架势,一到他跟前却总是需要微微仰面,甚至大幅度地抬起眼,乍看冷冰冰的一个人愣给抬出生生的少女味道。

    反差很强,很明显。只要她别那么“高”,人其实瞧着一点不冰冷,甚至……还怪可爱的。

    “……李总?”周媛媛叫他,察觉他似乎有些走神。

    李赫不动声色地收回心思:“恩,你说,继续说。”

    “……喔,”周媛媛点点头,没多想,继续讲。人又往他跟前凑了点。

    李赫无声发笑。

    天!他刚还在想,周媛媛是吃了个子太高的亏,本已经气场惊人了,还把马尾扎得干净利落,打扮得英姿飒爽。偏偏喉咙里又御着一嗓中坚有力的女低音,吐字铿锵、断句决绝,一出声,好像浑身都是胆,跟柔弱丝毫不挂边。

    她这样子,一看就不是什么能随便欺负的女人,看着也不好相处,不好接近。一般男人把她驾驭不住,在她面前倒显得柔弱,也就难怪她老把自己当个男人用……

    转头就见她靠过来,暖暖的鼻息甚至若有若无地飘到了他脖子上。

    李赫抿着唇,瞧着她,无声地笑。真不明白周媛媛这是对他有什么误解?是没把他当个男人,还是没把自己当个女人?

    但他能感觉到搞到这场面,周媛媛是无心的。有心的女人靠不了他这么近,十步开外就会招他反感,再接近,就该被他斥声呵开。

    周媛媛只管工作,分析得头头是道。

    她无心搞出的祸端也不是一两次了,李赫都已主动兼被动地习以为常,笑笑就罢了,并不与她一般计较。

    他垂眸看着她异常严肃的神情,感受着两人明明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她这么一凑上来,却像极了一起打竞技场时,并肩打坐的那种距离,剑纯李道长的耳畔自然回荡起那一下午,队友周汉三慌张、夸张又紧张的呼喊。

    “哇啊——大哥!别别别别别别打我啊!不要打我!求求你……喔,疼疼疼疼疼……救救孩子!赫哥,赫哥,赫哥!救救孩子!我要死了!我要死了!我要死了——啊啊啊啊啊啊!我死了……”

    那时是李赫在笑,每一局都耐心指点她,“方方,不要紧张,看清楚对方技能”,周媛媛隔着屏幕应声,唯唯诺诺地点头;这时候,两人却像互换个角色,成了周媛媛讲竞技场思路,他来听从、执行……

    很有趣。真还有几分革命战友的情谊。

    李赫看着她侧脸好笑……她说完了,他甚至有点没留意她究竟说了什么。

    周媛媛得不到回应,百般疑惑地抬起头。

    四目相对时,他人微怔,渐渐收敛了笑意。可脸上没笑,眼波中却荡漾着未散尽的余温。眉骨高阔,眼神深邃,里头好像刚下过一场浪漫的飞雪。

    雪一下漫过来,她不免愣住,只顾盯着他看,一度忘了说辞。

    极其细微的屏息声传入他耳朵里。李赫也愣了一下,当即意识到失态,赶在周媛媛回神之前点头,“行”,一锤定音,随后便把话题岔开,故作轻松地问她:“之前看你发来报告了,你们组如何了,手上的工作进行到哪一步了?”

    周媛媛“噢”了声,点点头,合上文件,立马开始汇报d组的工作情况。

    这一眼对得尴尬。她后知后觉,不知觉间,两人已靠得太近。

    这距离有点不合适。男人的气息来得太过猛烈,她面上仍能绷着波澜不惊,不另做表情,心却难免因此猛地跳了一下。——怦怦”的一下。连她自己都听见了。

    这会说起他话,周媛媛赶紧把距离拉开,借着把文件往桌面上放的机会,脚下自然地跨出一步,十分礼貌地坐远了。

    李赫不动声色地体会她对距离的把握,蛮好笑,只管看她如何掌控。

    只见她一步迈出去,两人立马就从“我两很熟”,成了“兄弟你谁啊,离我远点,再过来我报警了”。

    李赫看着好笑。

    周媛媛坐定欲开口,李赫先问她,若有所指地提到:“你平常也会同杜盛讲流程吗?”

    周媛媛果断摇头:“不啊,从不。”

    “怎么?”

    小杜总才没闲心关心项目流程,听两句就没耐心听下去了,动辄叫她给个主意,只管签字了事。就不像新总监,还有心思听她分析个中缘由。

    说白了,杜总有点急于求成。周媛媛心里这么想,嘴上负责地解释:“杜总比较关心结果,不怎么问过程。”

    “……这样。”李赫听明白了。杜盛是什么人,大学上下铺睡了四年,即使周媛媛包装得再华丽,他心中都有数,甚至是由衷感叹道,“杜盛这小子……平常辛苦你了。”

    “……啊?”周媛媛微愣。这话说得她又是不明白了。

    李赫也不解释,又问她:“来吧,说说你们组两个方案的进展。”

    策划部四个组里,李赫对d组了解较多。他接手杜盛的职位,顺便也接了杜盛的邮箱,周末加班时,看到了周媛媛发来的d组手头项目的进度汇报——点名给“李总”,他点开看,说是汇报,ppt里把前因后果解释的清清楚楚,实则甚是贴心地同他做了个交接。

    他已无需再多问因果,心中一片了然,只关心项目今后的发展:“我个人更倾向第一套方案,可以定下,节约人力资源,第二套不必再推进了吧?”

    周媛媛“恩”了声,同意他节约资源的说话,但说起具体选择,顿时正襟危坐,言辞铮铮地纠正他:“……但是李总,昨天我同客户那边沟通了,意向方面,他们倒更偏向于第二个方案。”

    李赫神情一顿,敏感地抓住关键词:“……昨天?”

    周媛媛点头:“是啊,怎么了吗?”

    他已及时地收回复杂神色,微微一笑:“没什么,周天还去联系客户了吗?”

    周媛媛点点头,淡然地笑笑:“噢,对啊。”

    好在周天她去了,周一果然出现了偏差。李总不熟悉之前的项目,也不熟悉那些三天两头变卦的客户,判断容易出现失误,在所难免。

    李赫点点头,不再问了。

    既然她都刻意跑了这一趟,他也没什么好说的。

    周六听周汉三自夸“勤奋”,周一他觉得不止“勤奋”,对工作还出人意料的认真负责。越是深入了解,越是对她刮目相看。

    这一来,原本紧张刺激的周一早上,他这总监竟然当得无所事事了。

    周天加了一整天班,李赫已经把过去积攒的工作处理完了。新来的文件又有得力助手周媛媛在跟进。上周还觉得隔行如隔山,阻碍重重,周媛媛一来,杜盛这位置李赫坐得是有些出乎意料的轻松。

    他顺手把桌上文件拿起来都签了。写上他的名字,木子李,声名显赫的赫。

    签完再顺手交给面前的周媛媛,递过去文件,几乎碰到她的手。

    男人炽热的气息骤然贴近的时候,她整个人都颤了一下。

    眼波闪动了一瞬。不过稍纵即逝。

    那一瞬间李赫看得清楚,暗自发笑。还以为她完全没有男女之别的概念,要不,是没把他当男人,要不是没把自己当女人……搞了半天,原来只是人有点呆,没反应过来?

    当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反应倒像是她那双少女一样天真的眼睛一样,真实又可爱。

    李赫笑笑,没这会儿似得起身,坐回了办公椅上。

    周媛媛跟着起来,站过来等,没等他另作吩咐,启口问他:“那还有事吗李总?”

    李赫摇头:“没有。”

    “那我出去工作了。”周媛媛转头就走。

    早些时候赶秘书走的时候,说了好几次,那秘书都墨迹在他办公室里不肯离开。周媛媛倒好,整个是反的,李赫没让她走,她自己要出去。

    转身来得太快,一时间,李赫都来不及反应,略微挑了眉,只觉得莫名所以地好笑。

    等她要出办公室了,他才开口,叫住她:“等一下!”

    “还有事吗,李总?”周媛媛敏感地停下,见他弯腰下去,从办公桌下面掏出了一个手提袋。

    “赔给你。”

    周媛媛两眼一瞪:“啊?”

    两人面面相觑。

    李赫总是看她好笑,他也站起来,同她对视,更明显感觉到她瞪着眼睛,面上严肃不改,眼眸里却流露出了些微的惊恐。

    只有比她更高的时候,你才能把她有趣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

    李赫抿着唇,对这人他无语、无奈、无从说起太多,一惯不怎么能严肃起来:“……忘了?上周杯子不是打碎了。”

    “……噢,嗯。”周媛媛后知后觉,连连点头。

    她不是忘了,这哪儿能忘。

    那杯子周媛媛有一对,一黑一白,五年前买的限量版。黑的那只,刚拿来公司第一天就被小杜总打掉了,他递文件随意一甩,不看桌面,瓷杯翻到在地,碎得很惨——当时他也就“噢”了声,笑了笑,连“对不起”都没说。

    相比而言,白色这只至少碎在她自己手上,怪不得别人。同样是顶头上司,李总这么慎重其事地要给她“赔一个”,搞得她有点……怎么说,受宠若惊?

    她只觉得不可思议。那天也只当他随口一说,没想到他当真会买一个来。

    周媛媛微微张着嘴,在那里哑口无言。

    “……你那好像是五年前的限量版,这个牌子我去问几家,都五年了,现在即使是总店也没有存货。实在抱歉。公司的卫生问题给你带来这些负面影响。这是新出的限量版,你看,能不能将就一下?”

    李总还同她解释,还同她道歉,话说得好生委婉,客气又礼貌。他的声音又好听,细腻的,听着很是温柔。

    周媛媛只管愣着。

    直到杯子交到她手上,人才慢慢回神,抬头看着他略显薄凉的眼神,唇边带着的笑,冷不丁地想起上周也他帮忙打的蟑螂换的水,心里顿时涌着一股百感交织的悸动。

    李总人也太好了,她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去感谢他的好意。

    “怎么了?”李赫问她。

    昨天他去买杯子的时候,听店员说那是一对情侣杯。当时就意识到问题或许有些严重,万一有什么特别的纪念意义,封在里面回忆他可赔不起。

    好在周媛媛摇了头:“……没。”

    “那这个……还可以吗?”他又问,笑着,指了指她手中的白瓷杯。

    “我可能不太会挑东西,不太明白你们女孩子会喜欢什么,”李赫说,目光从她脸上往别处挪开了一瞬,潜意识里有话,特别是你这种不同寻常的女孩子,真不知道该选哪一个。这话他不会说,略显为难地啧了下嘴,笑着:“但我真的尽力了,希望你理解。”

    这还能有不理解的说法?老总亲自给她选杯子了。做人要知足。

    周媛媛无话可说。人家笑着,她这一脸冷漠的神色也终于绷不住得垮了。

    洪亮的声音不由自主地降下去,她微微蹙眉,悻悻地对他笑:“当然可以……谢谢李总。”

    说着,身体还自发地同他鞠了一躬。

    李赫也被她这反应搞得……愣了。

    鞠躬这动作未免也太过单纯不做作了,猛地来这么一下子,搞得他有些哭笑不得。

    他好端端地给她赔礼道歉,借着一只杯子,不管之前他没觉得凶她,杜盛非说凶她了,到底凶她没有,她怎么想……都把之前的故事翻个篇,画风一转,反倒像是他在教训她似得。

    偏偏这么高的个子,这么大的块头,冷不丁地来一下,愣让人觉得傻得可爱。

    他看着周媛媛低声地笑,她傲人的高个子对更高的李赫向来没有威慑力,竞技场里听多了惊声尖叫的“赫哥”,更不觉得冷酷可怕。

    一起身还见她脸上带着一点点笑意,下唇微微咬着,唯独唇角几不可寻地上扬了一些,两只灵光闪现的丹凤眼一并抬起来,圆圆的,更像是少女一样的天真青涩……

    他愣了下,愈发觉得她笑起来真的好看,不冷酷,可爱得很。

    李赫点点头:“客气了。”

    话毕垂眸,示意她可以走了。当她转身推门,他又抬眼,目送她出去,回到她的位子上。

    周媛媛战战兢兢地进了李总办公室,出门时,捧着杯子,人是喜笑颜开。

    李赫赔给她的是五年后的新款,比五年前的老款口径略大一些。一次性能承载更多的水量,比老杯子好用得多。

    隔间调离之后,周媛媛只是用习惯了,不愿意去换,早就觉得杯子有些小,一杯水下去总有些喝不痛快的意思。

    哪知道阴差阳错的,还能有这不可思议的待遇?

    这事若是叫暮雨秦知道,回头又要说她是“人生赢家”了。周媛媛笑笑。从李总办公室出来,去茶水间洗了新杯子,冲了杯浓浓的黑咖啡。人回到隔间里坐下。

    五年前,共事过三只广告后,小杜总就把她的工作隔间安排到了他办公室外,同他只隔着一堵玻璃幕墙,美其名“工作方便”,其实坐下办公的角度彼此可以看见,一男一女,男女有别,一点都不方便。

    小杜总身高一米七三,比周媛媛略微矮了三公分,平时瞧见他都是俯瞰。工作之余,抬起头来,还老见到他像一摊烂泥瘫倒在办公桌前,没精打采的样子……多少有些影响工作士气。

    不过都是老板的安排,周媛媛不好置喙,习惯不去看他就是了。

    新总监一来,情况都变得不一样。

    她这个位子,工作之余,不必抬头,余光都能瞄到办公室里正襟危坐的李总——他个子高,模样帅,气质也好,黑色衬衣的袖口和她一样向上折叠挽起,整洁干练,瞧着总是很精神,让人觉得舒服。

    而且之前是周媛媛小瞧了他,这位李总当真不容小觑。

    人长得帅不说,声音还好听,脾气温和就算了,还聪明得很,工作能力很强。换领导之前,跟小杜总说十分钟都说不明白的话题,她进去,三五两句话的功夫,李总一点就透……

    人还特别好。赔给她的白瓷杯还认真做了包装,不管选来的款式好不好看,听那意思,他竟然还是亲自去选的,情谊早已超越颜值。

    之前说他“好男人”那是随口一句,如今再想,这男人还当真有点好诶!

    周媛媛捧着水杯,余光瞄着这位新来的李总,心里忍不住地赞叹。头一回觉得这位子真好,对着这么个又帅又好的男人工作,实在赏心悦目。

    她仰头把杯中的黑咖啡一饮而尽,嘴里长久回荡着难熬的苦涩。苦得她不禁要把眼睛闭上,苦味将散未散时,脑中蓦然印出了一场漫漫的落雪。

    周媛媛一怔,猛地睁眼,下意识往办公室里瞄了一眼——里头人坐得端正,正看着文件,没注意到她。

    她就笑笑,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忆起四目相对时,他人一怔,顷刻收敛了笑意。可脸上没笑,眉骨高阔,眼神深邃,里头好像刚下过一场浪漫的飞雪……

    会有一个女孩儿同他携手,在那场大雪里并肩,共白首。

    这么好的一个男人了。单是想想都觉得幸福。

    嘴里苦尽了。周媛媛暗自咬牙。

    妈的,好气,什么“人生赢家”啊,她命中注定的真命天子到底在哪儿呢!这种好男人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搞得她好想谈恋爱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