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伯不在,滕留是有些孤单的。虽然与他聊天无甚新意,但终归是个活蹦乱跳的。玄冥只会板着脸,不让下凡界,仙山不行,南方天界更不行,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可滕留现在已经不是那个只知道吃冰的小娃娃了,她可是颛顼帝钦封的雪神哎。
滕留在床上滚来滚去,在脑海中过滤着她能去的那几个地方。哎,唯一一次出远门还是玄冥带着去瑶池拜会西王母。那次她趁玄冥与其他神仙打招呼,自己出去瞎溜达,结果迷了路,与同样迷路的司命一见如故,两人死活找不回宴神的池子,决定破罐子破摔,往远方云雾弥漫处去瞧瞧,去了明显更容易迷路的地方。
待玄冥抽身出来,想起滕留的时候,那边两位已经手拉手,一位一只脚向迷雾踏了进去。等到第二只脚踏进去,还没来得及在上面留下自己的第二个脚印,就被玄冥一手一个甩了出来。
滕留从没见过玄冥这般眼里冒火,想自己定是做了天大的错事,也顾不上屁股的疼,楞楞地从地上爬起来,向前蹭了几步,伸出手想拉拉他的手。虽说他平时冷眼冷面冷言相向,一副威严神圣不可侵犯的样子,可他是冬神嘛,滕留也习惯了,如今冒出火来,必定十二万分的不妙。
玄冥无视傻掉的滕留,只盯着司命狠狠道:“找死也别拉着她。”说罢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滕留赶紧屁颠颠地跟上。跟了几步回头看看同伙司命,见他仍坐在地上,盯着地面,以为他是摔得狠了,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忘掉自己的处境,替他担心起来,前后看了又看,还是决定乖乖跟着玄冥。
一路上,玄冥一语不发,直到璇玑宫门口,只闷闷说了一句“离那地方远点儿”后直奔自己的大殿,没再搭理她。滕留为此乖了好一阵。后来问了风伯才知道,那里是不死之野,说是不死,实为死地。地上弥漫的不是云雾,而是魂飞魄散后的魂魄,如木成灰,无法存续,不死亦不生。以滕留当时的水平,要是真的实打实踏入不死之野,吸入太多魂灰,一定会修为尽毁,撑不住神形,与那些破散的魂魄一样,消失在荒野之中。
话说回来,自从那次以后,滕留再也没见过司命,也不知他回过神来没有。
在床上又滚了几圈,滕留掂量了下如果自己去找司命,会不会更触玄冥的霉头,毕竟刚喝多了回来,司命又不是个好玩伴。可是数来数去,除了司命,也没有更合适的人选。事不宜迟,滕留翻身下床,直奔命盘所在。轮回台下是命盘,司命负责看守归正命盘运转,此刻多半在那儿。
滕留第一次来,落地有些偏差,落在了无极山顶。远远看向轮回台,一个羸弱身影倚在台边围栏上,一袭白衣拖地,侧身眄睨着台下金色圆盘,正是司命。圆盘时隐时现,环环相套,如年轮一般,盘中圆环微泛金光,顺逆相应旋转,如命运般捉摸不定。
滕留高兴地跑过去,毫不见外:“司命姐姐!”
司命闻声回过神,莞尔一笑,无奈道:“是司命哥哥。”
滕留卡在当空,端详司命半晌,删掉前段,重新打招呼:“司命哥哥,好久不见啦,我是滕留,你还记得我吗?”
“记得,远远看见你,我屁股就开始疼了。”话没说完便扭头继续看向命盘。
“哈哈,上次真是不好意思。”滕留挠挠头,不确定司命是不是在开玩笑。
“我不该带你去那儿。”这话倒不像是对滕留说的。不过滕留并未在意,全部心思被司命的目光引到了命盘上:“你在看什么呀?”
“看这命数,捉摸不定。”
“有我的吗?”
“没,你已封神,命数不在这里了。”
“那在哪?”
“天帝那里有一神启,可见各神命数。”
“哦。”滕留盯着命盘看了一会儿,只觉得眼花,看不出其中道理。
司命犹自叙述道:“从前,我见到私自跃下轮回台的,不管是神是仙,均不会插手,因为他们有自己的命数,当够了神仙,我又何必拦着。”
“后来呢?”
“我后悔了。”他目不转睛,仿佛透过命盘,看向虚空,“跳下轮回台,入了轮回,若无心成仙,无机缘成神,便永世在这轮回之中,生生死死。”
“有什么不好?”滕留脱口而出。
“是啊,没什么不好。”
“不不,还是当神仙好些。”滕留赶紧摇摇头,看司命一脸怅惘的样子,真担心他会想开了,跳下去。
司命倒是没那个意思,扭头对滕留展颜:“你又没当过别的。”
“我不想当别的,当别的就见不到玄冥了。”滕留如实相告。
见滕留如此直言不讳,司命心中泛起涟漪,或许自己本该如此。
“他是个好人。”司命凝思片刻,接了上句。
“是好上神。”滕留难得认真地纠正。
“你跑过来,有没有告知你的好上神大人呀?”司命猜她多半没有,不然玄冥即便当时不阻止,这会儿也会找借口过来寻人了。
“我已经是神了,不用事事向他汇报。”滕留嘴上这么说,心里还是有些发虚。
“凡事还是应该与他商量一下。”
“嗯,我知道。可是他从不主动与我聊天,看不出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与他说话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在听。好难办啊 。”
“是啊。”司命心想,也难为这孩子能与那人在璇玑宫中独处这么久。
“你能给我讲讲玄冥的事儿吗?”滕留趴在栏杆上,双手耷拉在外面,扭头看向司命,眼里写满了期待和好奇。孩子在不知不觉间长大了。
司命有些为难:“你想听哪方面的?说太多玄冥会打我的。”打他倒不会,会把他用冰封住。
滕留更加好奇,收回一只手,支在了脑壳上:“全部说给我听啊。我不会告诉他的。”
面对一双如此求知若渴的眼睛,司命真是不好拒绝,想了想,开口道:“他来自北方驯鹿部落,在南北之战中为北方天神颛顼牵制南方祝融而封神,后协助颛顼帝治理天北一万二千里地方。”挑挑拣拣,去掉少儿不宜,最后只剩这么几句。滕留本以为要开讲了,正等着上一课呢,结果去掉后半段她知道的,前半段也不过尔尔,猜也猜到了。
“这些我都知道啦。有没有别的?”
“我想想……差不多就是这样,冬神嘛,无非是下雪冬眠一类,周而复始,现在雪也由你接管了。”
“哦,那只剩冬眠了是吧。我是问他战斗的时候有没有受过伤,有没有什么家人朋友之类的。”
“你为何不去问风伯。”
“你不是司命嘛。连我总去找风伯都知道。”
被滕留戳中,也不好再敷衍,只得更加仔细地挑挑拣拣,小心道来:“战斗哪会不受伤,不过都不严重。家人的话,早已尽了阳寿转世去了,神仙都是没有什么家人的,天为父,地为母。朋友的话,你看他那个性子,也不会有什么朋友。”倒是不怕玄冥听见。
“曾经有过也是有。”说到这,滕留倒伤感起来,“我连曾经都没有。”
“玄冥就是你的家人啊,他都不会尽了阳寿转世去,你伤感个什么劲儿。”有道理。
“在我来之前,他都是一个人待在那黑漆漆的宫里吗?”
“是。”
“为什么没有妻子呢?”
“我也没有啊。”
滕留把一句“你会有才怪”吞回了肚子,改口请他向伟大神祗看齐:“颛顼帝就有。”
“是有过。有妻子又不见得是好事。”
“你又没有你怎么知道。”妻子到底哪里得罪你了。
“哼,玄冥就曾倾心于一位女子,结果还不是被她骗了,害得部落差点灭亡……”司命为了向滕留证明自己所言非虚,一时没控制好,把本已拐跑的话头又带了回来。所以说,知道太多才真真儿不是什么好事。
滕留直起脖子,哪肯放过这颗彩蛋。
其实司命觉得这些前尘过往让她知道也无妨,毕竟他们看起来已经像是一家人,一个急于了解,一个不善表达,只是他不确定玄冥是不是也这样想。也许他不想让她知道自己犯过傻,也许她知道了他便不再是她心目中的玄冥大人。总之,不该由他司命说出来。
滕留将上身探出围栏,以便直视司命双眼,追问道:“什么女子?”
司命向左跨出小半步,顾左右而言他:“天色不早了,你该回去了。嗯,快回去吧,一会儿玄冥寻来就不好了。嗯,我还要看会儿这命盘,当下正值良辰吉时,会有很多人投胎转世的……”边说边探头假装看命盘,任滕留拉扯而不动。滕留心知他不会再说什么了,便只好作罢离开。
待她身影消失后,司命仍久久注视命盘,任金光流转,只觉这灿灿光华分外讽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