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暗的监牢里, 黑沉沉，空气中都飘着一股子潮湿的味道。
脚步声啪嗒，啪嗒。
然后是一阵刺耳的金属物摩擦过的声音。
坐在阴暗角落里的人没有动, 只是幽幽叹了口气，“徐局长来得可真是勤快。”
门彻底打开，一闪一闪的灯光映照出来人的面容, 略微发福的圆脸，一双不大的眼睛, 标志性的八字眉, 正是徐国海本人。
电灯泡似乎是有些老旧，在狭小的监牢里发出滋滋的声音, 不知道是因为这里太潮湿所以湿气侵蚀了电线还是怎样, 投射下来的光并没有起到什么照明作用，反而是让屋里的两个人, 表情都显得格外阴森。
徐国海搬了个凳子进去坐下, 什么都没说, 先点了支烟递过去：“来一根？”
“谢谢。”对方却是抿着嘴，笑笑, 脸颊旁露出一个浅浅的梨涡，“我不抽烟。”
不抽就不抽吧。
徐国海顺势收回了手。
然后往后靠去，眯着眼，静静打量眼前的人。
衣服是刚被抓的时候那一件, 中间被折腾了两三天, 也没可能让他换, 所以上头自然沾了不少污渍，依稀还能看见点点血痕，就印在曾经是白色的衬衫边缘。
身为一个文质彬彬的大学老师，被这样子折腾，肯定会很难熬吧，但他被关起来的时候一直都没有露出什么太极端的表情，反而唇角总是微微勾着，一晃神，还以为他是在笑。
不简单，这人一定不简单。
徐国海眯着眼打量了他半晌，直到一支烟抽完，燃到底的摇头微微烫了手，徐国海才回神，把烟头丢到脚下踩灭。
“秃——鹰——”
对面的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很温和地笑了笑：“嗯？”
还是一如既往的这个表情，好像很老实，不论你问什么，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可实际上，却更让人有种莫名其妙的烦闷感。
徐国海忽然开始跟他聊起了别的话题。
“为什么会取名叫秃鹰？看你这形象，可真是跟这两个字完完全全不沾边啊。”
对方摸了摸下巴，唔了一声，“不知道，忘记了，应该是觉得它威风吧——你不觉得吗？”
徐国海被问得顿了一下，不由得也跟着笑。
确实。
在没有抓到这家伙之前，他脑海中所有关于秃鹰的片段，基本上都是一个魁梧男人的形象，虽然模模糊糊看不清模样。
又哪里会知道对方的形象如此普通，也没什么特点，就是街上随处可见的那些个穿长衫提公文包，脖子上还要围着一个长围巾的人一样。
不过也难怪，找一个十分有个人特点的人来，对做他们这一行的才叫犯了大忌讳。
太显眼。
徐国海抬头，目不转睛地看着天花板上的灯泡，半晌后，叹气：“秃鹫在哪里？”
“我不知道。”
见徐国海用那种怀疑的目光看过来，男人笑着摇头：“这个是真的不知道，我从来没有见过他。”
生怕徐国海不相信，他还特意认真地补了一句：“我家人现在都在你手里，只要你不动他们，我自然会把知道的都告诉你——之前不就已经把其他人的藏身之处都跟你说了嘛，你也抓回来了不少人，还不相信？”
听他提起这件事，徐国海笑着点头：“信，怎么会不信。”心里却冷哼一声。
又坐了一会儿，徐国海起身要离开，男人诧异地抬头，“就问这些吗？”
徐国海摆摆手，“你好好休息吧，晚上我会派人把你家人带来，让你见见他们的。”
男人表情一顿：“你把他们接过来了？”
“为了让你放心嘛。”
徐国海站在门口，回头：“答应过你不会动他们，我还是知道遵守诺言的，你安心休息，我先走了。”
男人没说话，往后靠过去，整个人又重新隐没在角落。
监牢大门重新落了锁，徐国海顺着走廊往外，路过局长办公室的时候，顺手敲了敲秘书的桌子：“小李，让你订的饭店订好了没？”
李秘书站起来：“都已经安排好了，等您过去呢。”
“行。”
徐国海不停留，撂下一句：“给几位处长打电话，叫他们都过去吧。”
话音未落，人已经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
中午十二点半，局里的几位处长都急匆匆赶了过来。
应该去接人的赵处长和有押送任务的岳处长也都被喊了回来，进门的时候，俩人对视一眼，都是一头雾水，搞不清楚状况。
徐国海正站在窗口抽烟，看见他们，立刻笑了笑：“哎呀，看我这脑子，老了老了，脑子都不好使了——抱歉啊佩安，我把接机时间搞错了，应该是明天早上，害得你白跑一趟，真是对你不住。”
岳逸长腿一伸，用脚拉开椅子坐下，皱着眉：“老徐，你可别跟我说押送犯人的时间你也记错了啊。”
“那倒没有。”
徐国海掸了掸烟灰，靠在窗口，“你下午再去也不迟，反正二局那帮人老子也看不惯，叫他们多等一会儿又没啥。”然后招呼其他人：“坐啊，看我干啥，我脸上有东西？”
等了一会儿，他才回过神了似的，目光扫了一圈，忽然喊岳逸：“哎——你那个秘书……啊对，小郑，小郑呢？没跟你过来？”
岳逸纳闷：“怎么了？”
“叫他也过来吧。”徐国海笑得格外和善，一双黑漆漆的眼珠里精光四射，“赶紧的。”
“……”
等到最后所有人都到场，才算是彻底整齐了。
徐国海叫了好酒，说最近辛苦大家伙，所以好酒好菜招待一回，也算是叫各位心里头不至于觉得他这局长太抠门，净指着几个人使劲压榨，太不人道。
其他人都笑笑，顺势讲几句好听话，显得饭桌上其乐融融，其实心里头都各有想法。
饭局快结束，徐国海满面红光，显得脸上褶子都被挤出来，手里拿着酒杯，晃了晃，像是随意提起一样，忽然说：“岳逸啊，你还记得五年前田原那件事吗？”
众人皆是一愣，目光齐刷刷看过去。
焦点中心的人反而很淡定，慢悠悠喝完了杯中的酒，才笑着冲徐国海挤眉弄眼，“记得啊，我又不是你，上了年纪老记不住事儿——不过那事以前不是归马处长管？怎么想起来问我了。”
徐国海示意他满上，再碰一杯：“就是给你提个醒儿，田原家里有个表叔叫渡边秀树你不知道吧，他呀，可是千里迢迢跑过来，要把这悬案给清算清算呢。你跟佩安俩人把手头的事情处理完，回头就把这事儿重新翻出来看看，到时候，人家指不定得拽着你们再去查呢。”
“啧。”
岳逸把杯子放下，“就为这事儿啊？至于这么严肃嘛，他想查就让他查，只不过都这么久了，查起来可不容易。”
徐国海呵呵一笑，没应声。
正好这时候门外头进来个人，跑到他身边，低头嘀咕了几句，然后就见徐国海瞬间神情舒展了许多，长叹一声：“哎呀——”
手指在桌子上敲了敲：“行了，咱们得小猎物啊，可算是出动了，那我不跟你们藏着掖着，就直说了。”
一群人默默盯着他看，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就见徐国海伸了个懒腰，“有人去劫车了，他们可知道今天咱们要运送人犯出去呢。”
说着，目光意味深长地落在岳逸身上，“所以，这消息，是在座哪位透露出去的啊？方便跟我说道说道嘛？”
岳逸脊背一紧，瞬间感觉冷汗就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