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煜在房里等着, 十几分钟过后,岳逸果然急匆匆过来了,一对视, 就问:“什么情况。”
把今晚的所见所闻全都告诉他之后,岳逸沉吟半晌,说:“看来, 徐国海也是要有大动作了。”
徐国海这个人,别看他整天一副暴脾气横冲直撞, 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 可实际上,他比谁都圆滑, 心思也更加深沉, 就算和他相处了五年,但岳逸也不敢保证, 自己能完全猜透他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最近他就感觉到, 徐国海好像隐隐对他们有些奇怪, 不是太过谨慎防备着他们,而是有些太信任了, 信任到他都不敢做出什么动作。
有时候,得到了一个人的绝对信任,其实并不算什么好事。因为按照岳逸对徐国海的了解来判断,他这个人, 从来都不会相信别人, 只相信自己, 这样一个人,怎么可能会真正愿意敞开心扉,把什么事都跟他们交代?
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觉得徐国海可能是私底下掌握了一些对他不利的消息,正在暗中观察并且试探他。
再联想到刚才那通电话,岳逸不由得更加烦躁。
“刚刚局里来电话,说是老徐的指示,让我明天把暗牢里的那群人给转移走,他们打算交给二局的人处理,以后这事儿就不归我们管了。”
“那……”
“还有,原本他是让我和老赵一起去接东瀛来的那帮孙子,接风带护送,不知道为什么又忽然改了主意,大半夜打电话让我不要去了——你说说,他这是打什么小算盘呢?”
郑煜眯眼:“秃鹰的事,他半点都没跟你透露过吗?”
“没。”
岳逸笑了。
该说的不说,这可跟徐国海现如今一副全然信任的模样一点都不一样,听见秃鹰被抓的时候他都吓了一跳,一点预兆都没有,倘若徐国海真信他,怎么会刻意瞒着不说?
关键是他还不能问,得装作自己不知情,不然徐国海就得问他,你上哪儿听说的这消息啊?
为了不让他知道,抓人的时候,压根就没用他行动处的兄弟。
啧啧啧。
装模作样的架势还是不够啊。
更何况,现在还有多出来了一件事儿——他屋里那窃听器是徐国海的人装的?又或者,背后还有其他人在默默监视着他?
把这疑惑说了出来,郑煜仔细回忆了一下,摇摇头:“我没感觉有人在盯梢,不管是徐国海派的人,还是其他——但如果真是徐国海的人在盯你,这就不太好发现了,你自己得多加小心,毕竟……他们人多。”
是这样没错,盯梢也是个技术活。
倘若有个人一直跟在你身后,偷偷摸摸在监视你,就算你只是个普通人,也会感觉出不对劲的。但如果对方人多,选个地方有人换岗,普通人是发觉不了的,除非受过训练,或者天生感觉敏锐。
郑煜排除了前者,但不能百分百确保自己身边一定没人跟着,所以想想今晚的事,他脸上表情瞬间蒙上一层愁云惨雾。
岳逸问他,他也就说了。
今晚如果真的有人盯着他,而他没有发现,那这事儿就算是糟糕了。他嘴上说着去卫生间,最后却被杨鼎盛从后门送出去,盯着他的人肯定能发觉不对劲。
好好儿一个大活人,去了个卫生间的功夫就人间蒸发了,哪怕是头猪也会觉得奇怪吧。
他低着头,哀叹一声,感觉自己好像是惹祸上身了。
没有经验的坏处,就体现在这里,早知道他以前多看点谍战片,不行也得吃点核桃补补脑。
岳逸倒还安慰他几句,说也许根本没人跟着他呢,但俩人心里头清楚,没人盯倒还好,有人的话,这事儿百分百要糟糕。
怀揣着沉重的心情,送走了岳逸,重新躺回去之后,郑煜忍不住就重重拍了拍自己脑门,暗骂自己是蠢货。
别到时候忙没帮几个,反倒是因为他,提前把人给推火坑里头去了,那他可真是再无颜面对江东父老,把自己撞死在墙上得了。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他心里大概模模糊糊就忽然有个计划,因为岳逸的所有事儿他都清楚知道,所以他开始盘算,如果那个万一出现,他要怎么做,才能力挽狂澜。
想着想着,困意莫名其妙在这种时候袭来,郑煜打了个哈欠,满腹惆怅地给自己拉了个被子盖。
想了想,又不甘心地使劲踢了踢被子,把脑袋盖住,生闷气。
现在这事儿的重要程度,还不能排到第一。
明天,岳逸要去送的那群人,才是真正重要的事情。
人放在他们手里,倒还有机会救出去,但如果真的送到二局人手里,那就真的是完蛋了。
犯人交接过后,他们这边的人手再长,也伸不到二局,到那个时候,这群人是生是死,全都得让二局的人说了算。
所以他还得想个主意,把这事儿给搞黄才行。
*
这边忧心忡忡,另一边自然也不好过。
岳逸回了卧室,生怕卧室里也有窃听器的存在,什么话都不好说,只能默默躺回去,对着天花板发呆。
旁边的人动了动,一转身,钻到他怀里,把胳膊搭在他肚子上,闷声闷气道:“睡不着吗?”
“嗯,是有点。”
岳逸转过去,把人抱住,下巴抵在对方头顶,“明天还有什么安排吗?”
“……要离开几天。”
“嗯?”岳逸顿了顿,“去哪?之前怎么没听你说?”
叶卿尘躲在他怀里叹了口气,“今天刚听洪班主说的,要去一趟南京,那边有个邀约,唱几天就回来了。”
“这样……也好。”岳逸笑笑,闭上眼,也叹气,“正好这一段局里特别忙,没时间找你,明天我还要早起,就让小郑送你回翠喜班吧,等你回来,我去车站接你。”
“……”
叶卿尘沉默半晌,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屋子里一直安静着,安静到岳逸都有些昏昏欲睡了,才听见对方小声地嗯了一下,手上抓紧他背后衣服,好像万分不舍。
第二天,天还没亮,岳逸就匆匆洗漱出门去了。
他需要亲自押送人犯,虽然徐国海说的是上午做准备,下午发车,但他得想主意让这次行动失败,又不能太过刻意被人看出不对劲,所以一大早就满脸愁色先去安排了。
出门的时候,他和郑煜碰了个头,让人把叶卿尘送回去。
郑煜默默把他送走,颇为愧疚地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屋。
厨娘张婶弄了豆浆和粢饭糕当早餐,顺带着煮了几个茶叶蛋,金黄的颜色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增,不过叶卿尘倒是一副食不下咽的模样,看起来心事重重,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郑煜随口问了问,没问出什么,就随他去了。
早餐过后,开车把人送回巷子口,但叶卿尘倒是没急着下车,而是在后头坐了一会儿,盯着车窗外来来去去的行人,幽幽开口:“你跟阿逸多久了?”
郑煜挑眉,瞥了他一眼:“十几年吧。”
“这么久啊……”
叶卿尘低着头,摸了摸手腕上的玉镯,也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忽然轻笑一声,把玉镯摘了下来,递到前头。
“等你见他了,把这个给他吧。”
郑煜有些狐疑地看他一眼,“这……”
叶卿尘转过头,目光依旧盯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唇边勾起一抹微笑,“这是我娘的遗物,说是要留给叶家的媳妇儿来着,我带了这么多年都没舍得取下来,这回去南京,虽然就短短一个星期,不过我就是……想把这个交给他。”
“你跟他说,他明白的。”
郑煜皱着眉,把玉镯塞到了兜里,心里总觉得有点怪怪的。
不知道是因为他这话,还是因为他的表情,反正郑煜就是觉得有点奇怪,感觉他这好像是交代遗言似的,听得人心里别提有多别扭了。
不就是去唱几出戏吗,搞成这样,莫不是有什么内幕?
郑煜转过身去,想问清楚,但叶卿尘已经开门下车了。
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头也不回,微风把衣角吹起,飘飘荡荡,好像一阵狂风就能轻易把他吹跑似的。
郑煜捏捏鼻子,觉得可能……这些搞艺术的都有点神经质吧。
没多想,他开车离开巷子口,顺带着从杨鼎盛那个联络点装作路过了一下,门紧紧关着,看不出什么异样。
不过也是,大白天的,哪儿有酒吧是开着门的。
他没停留,直接把车开回了岳宅。
因为岳逸今天需要去押送人犯,这会儿人指不定在哪儿待着,所以他也没办法跟着,只能先回岳宅等消息。
但他也没闲着,躲在屋里默默把小册子从头到尾又给看了一遍,然后拿了打火机,把这玩意儿直接给烧了个一干二净,留下来的灰就揉碎丢进洗手池里冲走,处理得干干净净。
这东西不能留,留着也是隐患,干脆一把火烧了完事儿。
然后又拿着昨晚上带回来的机器,仔仔细细把岳宅上上下下都给检测了一遍,在岳逸的书房里和卧室里又找出来五六个,个个都藏得十分隐秘,不一点一点摸,压根找不到。
郑煜找得心惊肉跳,仔细回忆了一下,以前有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话——这东西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装上的,也怪他不够警惕,竟然被人在眼皮子底下动了手脚都不知道,想想都让人后背发凉。
不过还好,车里是干净的,岳逸跟他谈事的时候大部分都是在车里进行的,不过改计划的事儿依旧迫在眉睫,千万不能在这种时候被人抓到把柄。
岳宅里除了老管家,还有一个厨娘和一个打扫卫生的小姑娘,一开始就在这里干活了,之前也都盘查过,没什么疑点。
所以郑煜推算了一下,是他们的可能性不大。
忙活了一上午,把人累得够呛,好不容易把岳宅上下都给处理干净了,郑煜摸摸脸,感觉自己全身都是灰,给他难受的不行,跑去洗了个澡才舒服些。
岳逸中午的时候忽然来了信,叫他过去一趟,地点是在国际饭店,具体什么事儿倒是没说。
郑煜满心疑惑的过去了,跟服务生报了岳长官的大名,就被带着上了楼,引到了雅间门口。
这是做什么?来吃饭?岳逸哪儿还有这么个闲情逸致。
他敲敲门,听见里头有人说进来,才推开门,一眼看过去,里头竟然还是一群熟面孔——吊着胳膊的徐国海,满脸小人得志模样的马岑,以及沉着脸的岳逸和温和老好人似的赵佩安。
赵佩安看见他,还露出了一个微笑,点点头,算是跟他打招呼。
徐国海紧随其后,笑呵呵地喊:“小郑来啦?快进来快进来。”
然后示意旁边服务生加个凳子,让他上桌。
他坦然进去坐了,说了声多谢局长,瞬间脑中警铃大作。
岳逸这时候应该去押送犯人才对,竟然坐在这里等着吃饭?
而且局里的大人物全都在场,这意味着什么?
郑煜笑着跟徐国海客套几句,心中却是一沉。
……出事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