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煜一直在医院外头等着。

    司机已经被他打发走了, 他就坐在驾驶座上，看着来来去去的人发呆，好不容易瞥见岳逸的身影出现, 他推门下车，发现对方身旁还有一个人。

    走上前，问声好, 道：“赵处长。”

    赵佩安嗯了一声，表情淡淡：“我现在回局里, 你呢？”

    岳逸伸了个懒腰, “哎呦，真累……”

    立马就被人嗤了一声, “又想开溜？”

    “哪儿能呢。”岳逸看了他一眼, “我回家换身衣裳，你先去吧, 多辛苦一会, 待会儿局里见。”

    赵佩安点点头, 没多说什么，转身就走。

    郑煜开门, 等着发动车子以后，就从后视镜里瞧见岳逸的脸色立马沉了下来。

    “今晚这事儿不可能无缘无故发生，要么就是消息走漏，有其他人知道徐国海的计划了——他把这事就告诉了局里的几个处长, 我没说, 还能有谁知道他下周要跟东瀛人谈合约？”

    车里就他俩人, 说话也比较方便，不过他这话与其说是在问人，倒不如用自言自语来形容更确切一点。

    岳逸总觉得最近局里气氛越来越奇怪，好像有很多他不知道的事情正在发生，但是打听又打听不出来什么，让他不由得烦闷起来。

    前头郑煜又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问：“回家？”

    岳逸嗯了一声：“等会儿你拿着家里那个文件去找老杨碰头，看看他们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把人救出去，但是要小心——最近这事儿一出接一出，我总感觉徐国海好像开始怀疑什么了，你记得留意有没有人跟踪，别让他们看出什么不对劲。”

    “明白。”

    汽车慢悠悠离开医院，从亮如白昼的街道上穿行而过，夜半时分的上海滩有种别样的风情，红的灯，绿的酒，百乐门的舞女扭着身子唱一首。

    到岳逸家门口的时候，管家迎出来，跟他说里头有客人来访，推门进去一看，卸了妆的叶卿尘满脸惶然无措，看见他回来，快步迎上，问他：“你还好吗？”

    岳逸看他满眼含泪，忙道：“没事，擦破点皮而已，倒是你……怎么跑来这里，没去休息？”

    叶卿尘扶着他手臂，哽咽道：“我瞧见那枪冲着你们开了，吓得连唱词都忘了个干净，那人抓住了吗？徐局长怎么说的？”

    他好像有十万个为什么要问，郑煜虽然不好意思打断他俩的你侬我侬，但这会儿不得不硬着头皮干咳一声，眼神示意，说了句：“我上去帮您收拾。”然后转身上二楼。

    身后隐隐约约还能听见叶卿尘在问：“你还要出去？都这么晚了……”

    他走到二楼最里，推开书房门，声音立刻听不清楚了。

    把需要的文件夹在一摞子无关紧要的东西里，重新下楼的时候，岳逸改了主意，说今晚就先不去局里了，让他给赵处长带个话，明天早上再过去。

    郑煜点点头，转身出门去了，坐回车上，总算是能够长出一口气。

    他怀里抱着的文件，是记录了前些日子行动处刚抓的一批铁血青年会会员的详细名单，因为里头有些人身份不纯，官府生怕是延安那边渗透进去的钉子，干脆就把所有可疑人员都给控制了起来，为此，那些学生们还闹过一场。

    那些人已经悄无声息被转移了，如果没什么意外，都是要被清除的，岳逸接到消息，说里头有一位身份非常重要的人物也被抓了起来，所以他们必须想办法营救才行，哪怕可能会因此暴露出他们藏在上海的几个联络点，也一定要把人给救出来。

    这件事，并不单单只有岳逸一个人知道，他暴露身份的几率并不算大，所以那边也是讨论了很久，深思熟虑过了，才决定和他这边接洽，把信息拿走。

    把车子开到局里，郑煜先去跟赵处长打了个招呼，得到对方一个果然如此的眼神之后，有些无奈。

    继续回去开车，把车开得七拐八绕，确认并没有尾巴跟着之后，他把车停在了一个阴暗的巷子附近，穿上丢在后排的深色大风衣，再盖个大檐帽，下了车小心翼翼往记忆中的目的地走去。

    目的地是个小酒吧，里头光线昏暗，不面对面站在一起都看不到对面人的脸，他直接进去往角落里一坐，等着侍应生过来点单之后，压低声音，问：“老杨在吗？”

    穿西装的侍应生姿态娴熟地帮他摆放杯具，说：“呦，先生您这品味不错，正巧店里新上了一批伏特加，喜欢的话可以点一瓶尝尝看。”

    ——这就是在了。

    郑煜没继续说话，靠在沙发上，由着侍应生帮他上酒。约摸坐了有将近半个小时，他才又打了个响指，问旁边候着的侍应生：“你们这里卫生间在哪？”

    对方客客气气抬手往左边一指，“那边拐个弯就是了。”

    “行，那我去一趟，你帮忙看一下桌子。”

    酒吧的卫生间在一堵墙后头，灯光仍旧十分昏暗，郑煜走到最末尾，试着推了推门，又装作不经意地在里头转了一圈，等着唯一的一位客人离开之后，才迅速挂上修缮的牌子，然后闪身进去锁门。

    蹲下去轻轻叩了墙角的那块瓷砖，几秒之后，把瓷砖推开，露出了一块木板。他按照一长三短又两长的节奏敲了几下，片刻后，听见旁边墙壁里传来咔嚓一声。

    墙壁出现一块缝隙，被卫生间的隔板挡住，外头的人不会看见。

    他闪身往里，里头就同时也出来了一个人，代替他待在隔间里，以防待会儿有人进来。

    这后头是一条长长的密道，走到最里头，狭小的空间一下子豁然开朗了，有煤油灯挂在墙壁上，一个穿着长衫的中年男子背对着他，坐在那，正埋头翻书。

    听见动静，中年男子转头看了他一眼，“你来了。”

    郑煜把怀里藏着的文件丢过去，坐在他对面，看着那已经变得皱巴巴的档案袋，眉头紧锁：“老杨，今晚去刺杀徐国海的人是不是你们安排的？”

    “刺杀徐国海？”

    杨鼎盛也皱眉，看起来有些困惑：“不是我们的人，怎么回事？”

    他的表情不似作假，而且也没必要撒谎，郑煜把今天的事情仔细说给对方听，完了之后，就见杨鼎盛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忽然把手里的书推给他让他看。

    飞快扫了一遍，才发现那并不是一本书，反而上头密密麻麻写了许多人名，看起来叫人有些心跳加速。

    杨鼎盛跟他解释：“这是昨天我从另外一个同志手里接过来的，上头记着的是咱们全上海的联络员信息。”

    郑煜一顿，有些不可置信：“谁统计的？疯了吗？”

    把这玩意儿记得这么清楚，倘若是落在不怀好意的人手里，那可真是一个带出一片，比挖地瓜都省力气。

    竟然有人能干出这种糊涂事，也不知道那人脑子是怎么想的。

    郑煜不由得对杨鼎盛口中那位同志产生了深深的怀疑——怀疑对方的智商，到底有没有问题。

    但杨鼎盛叹了口气，表情忽然更加严肃了：“秃鹰被抓的事儿，你知道吗？”

    秃鹰？

    不是岳逸前几天刚跟他提过，带着特殊任务要来上海跟岳逸接头的那位特派员？

    怎么前几天刚说要来，还没听见其他信息，人可就被抓了？

    不会吧……这么菜？

    他懵了一下，开始有点紧张：“什么时候的事儿？”

    “就昨天早上。”杨鼎盛沉着脸，按在桌面上的手隐隐暴起青筋：“他叛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