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空旷的大礼堂内, 只开了一盏灯。
舞台上一个小小的光束,投放在正中央,圈出了一片明亮, 同时也让周围的黑暗变得更加阴沉。
刘婧小心翼翼推门进去的时候,就看见灯光下头有个人在那里静静坐着,她身上衣裳蹭了不少灰尘, 因为她是从后门那里翻墙过来的,踩着高高低低的栏杆, 衣服上一条一条的痕迹印在上头。
大门连续吱呀几声, 打开的沉重而又缓慢,但坐在舞台上的人一动不动, 就好像完全没有听见这个声音似的。
刘婧阴着脸, 一步一步慢慢朝里头走过去。
收到消息的时候,她有那么一瞬间地惊讶, 过后就是忍不住阵阵冷笑, 心想还真是会装模作样。
不过她倒是不害怕对方耍什么花样, 毕竟自己什么线索都没留下,就算报警又如何?她大可以满脸无辜反问对方, 她做了什么错事。
她什么都没做啊。
台上坐的那个人她怎么可能不认识?
这张脸她早已经反反复复看过了无数遍。
黄美媛。
一个死到临头的人。
从门口走到前几排,也不过是十几秒的时间,既然对方都已经知道她的意图,就没必要跑那么快。
反正该被她抓住的, 迟早有一天落到她手里, 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刘婧一步一步往前走, 却没料到在她走到第二排的时候,上头的人忽然开了口。
对方没说话,而是闭着眼,声音很轻地起了个调——
“乘着那歌声的翅膀,亲爱的随我前往……”
声音有些古怪,其中好像还夹杂着不属于她这个年龄的清脆嗓音,一点一点地把黄美媛本来的声音压过去,然后慢慢变大,唱着:“紫罗兰微笑的耳语,仰望着明亮星星,玫瑰花悄悄地讲着,她芬芳的心情……”
曲调莫名有些耳熟,刘婧的脚步顿住,眉头重重拧在一起,脑袋里忽然间乱糟糟一片,总觉得好像是在什么地方听过这首歌似的。
清脆声音已经完全压过了黄美媛的本音,两道不同的声音交缠在一起,然后其中一道慢慢弱下去,直到完全消失,听不见了。
上头的人还在继续唱,可是那张脸却好像不知不觉变了样。
不知道从哪里飘来一股白雾,铺向四周,把周围一切都变得模模糊糊。
刘婧表情慢慢开始出现变化,她惊讶地瞪大双眼,在白雾浓郁起来的时候,看见不远处的高台之上,那个人已经彻底变成了她熟悉的模样。
没有话筒,没有闪烁的灯光,只有那一抹幽幽微光亮着,还有台下唯一的一名观众在看。
刘蒙蒙睁开眼,看着台下那个人,轻声哼唱着当初她练习过无数遍的歌曲。
那本应是她来领唱的一首歌,就算已经过去了这么久,就算中间发生了许多事,她还是把这首歌记在心间,从来就没有忘记过。
“……那温柔而可爱的羚羊,跳过来细心倾听,远处那圣河的波涛,发出了喧啸声……”
刘蒙蒙记得,当初自己被选为经常的时候,兴高采烈跑回家跟姐姐分享这件事,她们两个人跑出去买了冰淇淋,一人一个抱着吃。
她邀请姐姐到时候去看她比赛,放出豪言壮语,说要把同一个组别的其他选手全部都打爬,姐姐哈哈哈笑出声,然后捏着她的鼻子跟她说,一定要赢得漂漂亮亮,把奖杯抱回家,这样就可以天天拿出去炫耀,让别人都知道她有多么厉害。
“……让我们在棕树林下,静静地躺下休息,沐浴着温暖和恬静……”
这么一想,感觉都是很早很早以前的事情了。
自从得了病以后,她姐姐就再也没有那样笑过了。
刘蒙蒙坐在台子上,看着底下的人慢慢红了眼眶,一首歌唱完,她深呼吸,用力挤出一抹笑容,问:“姐,我唱的好听不?”
“……好听。”
她揉了揉眼睛,声音带着哭腔,“那你怎么不鼓掌呀?”
底下的人顿了顿,猛地开始用力拍手,拍到没几下过后,掌心都变得通红,也毫不在意,只是用力鼓掌,好像是声音越大,就代表着掌声越激烈一样。
刘蒙蒙从台子上跳了下去,走到刘婧面前,看着她,“姐,你又不好好吃饭。”
“我吃了。”
“你撒谎!我都看见了!早就跟你说过不要熬夜,不然会猝死的,你就是不听!你不把我放在心上!”
“听听听,你说什么我没听过啊。”
“那你以后不许熬夜了,要按时吃饭,不许早上不起也不吃早餐,一天三顿都要吃,多喝热水小心胃痛,家里记得准备创可贴,还有感冒药啊发烧药之类的你是不是又没记得买新的放在家里啊?这么大的人了你怎么老是让我跟你说才想起来去做啊……”
声音渐渐弱下去,大礼堂里安安静静,沉默了半晌之后,刘蒙蒙又揉了揉眼:“你老是这样子,让我怎么走啊。”
一句话,忽然间就戳到了刘婧的肺管子,她捂着嘴开始剧烈咳嗽,想伸手抱住眼前的人,又害怕自己看到的是个幻觉。
最后,还是刘蒙蒙主动伸手,钻进了她怀里。
“姐,你是不是在怪我?”
“怎么会……”
“如果你不是怪我,为什么一定要认为我是被别人害死的呢?本来就跟黄老师没什么关系,你如果要杀了她,那你难道要跟我一起走吗——我才不会等你。”
刘婧抖了一下,立刻变得有些紧张,结结巴巴,半天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刚开始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那阴郁的表情已经荡然无存。
她说:“我不是……”
话又被刘蒙蒙给打断,“姐,你可以不可以让我放心一点啊?”
说着,扬起头来看着对方,“你都没以前好看了,丑八怪——等你以后七老八十了,我还是这样年轻,你肯定要嫉妒死我了,嘻嘻,才不管你,你就嫉妒着吧。”
刘婧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张张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半晌后,才闷声道:“蒙蒙……”
但只说了这两个字,就把头埋下去,无论如何都再也不肯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