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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桃源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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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缘扬州西南行十里有一山谷。传言有放牛小儿误入谷中,见谷中仙人于花间御风舞剑,仙姿轻盈;又于山中对弈名琴,鼓瑟吹箫。可旁人问及仙人样貌,小儿却又惶惑,连入谷之路也无从记清。

    一时间,剑仙之事谣传甚广。因谷中桃花遍野,山水相依,极似西晋陶潜笔下世外桃源,故名曰“桃源谷”。

    唐宋之时,盛行习剑之风,许多有志之士都以剑为友、以剑客自居,其中最负盛名的当属李杜等文坛杰俊。自古寻仙问道便是世人之好,加之爱剑,故时人每见舞剑之人仙风道骨便猜想是剑仙下凡。桃源谷地处江南,四周丘陵相绕,谷中季季如春,一湍飞瀑投湖。如此佳境,若真有仙人也不足为奇。

    此时谷中正值盛春,众花争奇斗艳,芳草香美,落英缤纷。碧潭如玉嵌于飞瀑之下,湍流激水,飞珠曝于日光之下转即升腾,化为水汽,烟雾缭绕于山水之间,恍若仙境。

    倏尔,一白衣少年腾烟飞空,浮于雾气之上,又一跃掠过,闪入桃林。登时林中百莺齐鸣纷飞。那白影轻跃,荡过花间撷取花瓣,再向上旋转而起,伴鸟而飞。

    少年反手一指,手中的剑金光四溢,如游龙般舞起,顿时飞花满天。又是一跃而起,向飞花施出剑气,澄清之气冲向片片落花,将花瓣划开,少年又向乱花弥漫处飞去,百鸟环绕,飞花相伴,一湍飞瀑如练。

    白衣少年随花而下,随即收剑直指苍穹,金光游动,幻化出千万柄光剑从天而降,恍若流星之雨般落入花海,瞬间一片灿烂。又足尖轻点,长发飘落于地,凝气收剑,沿一条幽静的小路走进一间林中小阁。不到一盏茶功夫,少年从小阁出来,换下那身清爽的白衣,着上一身锦质便服,向山间的八角亭走去。

    少年姓柳,单名然,字暮雨。

    柳然走上石阶,远远地看到八角亭中一人自斟自饮。那人已至而立,较之柳然,多了几分沉稳之气,眉目间透着苍冷之感。

    柳然走到那人身边坐下,拿起酒壶为那人斟上一杯,说:“义父,启程罢。”

    眼前之人乃柳然义父,江天尘。

    那仙人传说,不过是江天尘父子月下对弈、山间抚琴,常人看来,他们的仙风道骨、神姿逸影只有仙人才有,于是一传十,十传百成了桃源谷中有仙人之说。

    江天尘听了柳然的话不禁想起往事。不知不觉,他已经在这谷中隐居了六年。六年来,他醉心于山水,终日与酒为伴,日子过得很是惬意,让他差点忘却,他是谁。

    可他清楚,即便忘却他是“江天尘”,也不能忘他是“流云阁主”。

    缘说“流云阁”兴于前唐先天年间。当时国中动乱,第一任阁主兴起“流云阁”,以买卖丝绸为资,聚集武功高强的帮众走遍大江南北。在唐时,流云阁只是武林之中的小门派,一直淡泊自处。

    至宋太宗淳化三年,阁主承云即位,因诸事种种与武林泰斗——寰溯山庄起了争端,承云率部大举攻上寰溯山庄。当时流云阁已初具规模,承云座下更高手云集,遂寰溯大败,承云一战扬名,“流云阁”声名远播。承云见势扩大流云势力,在阁子周边之地广收门下,设立分坛,以壮大声势。

    历经数百年,流云阁到了上任阁主商寂卿在位时已及全盛,声名远播,大宋、大辽、大理、西夏诸国皆忌惮其势强。流云阁随即以扬州城为总坛,在江南之地掌控全局。

    大宋朝廷南迁不久,扬州沦为金国领地,流云阁不问朝堂之事,周旋于天下各国之间。寰溯山庄视其为“通敌卖国贼子”,新仇旧恨交加,遂多年与之对峙。

    自南迁后,大宋朝廷弃车保帅,风云变幻,蒙古汗国吞辽灭金,鞑子胡莽,视汉人为贱奴,苛政猛于虎,民不聊生。但流云阁分坛所辖之地,地方官员慑于流云阁势强,往往不敢欺凌汉人。于是流云阁逐渐收获人心,大有取代寰溯山庄之势,加之历任阁主常周济贫苦,为百姓求公道、申正义,民心所向亦是必然。

    狼烟四起,风云莫测,流云阁正是在兴衰之际,成则为首江湖,败则沦为奸邪,何去何从阁主责无旁贷。江天尘一阁之主,别人固然歆羡,又岂知高处不胜寒?

    柳然自江天尘眼中看出往日沧桑,他也明白他义父并非池鱼,不会在此终老,他们终要回到那是非之地,去看江湖的浑浊。

    江天尘放下手中酒杯,起身。

    “走罢!”江天尘唤柳然一声便已沿石径下山。

    宋理宗宝祐四年三月,十六岁的柳然最后望一眼瀑布花海,踏入一片江湖。

    山脚下,一队人马候在那。两辆红木马车上嵌的是雕工细致的铜木窗,马车两旁各列着手执宝剑的一众护卫,不用靠近,单凭气势便知道这阵仗要迎接的是大人物。

    车队前头站着一盛装紫衫女,身后一众个个对她毕恭毕敬。紫衫女的发丝被谷风吹得轻轻浮上,周身飘着绸带,剪水双瞳,花容月貌,像是紫玉仙子般令人垂涎。如此美人是在等何人,又是何人让她甘心等待,一等便是六年。

    紫衫女眼睛忽然一亮,众人都不知是何事,紧张地跟着她看向那寂静山路。

    “恭迎阁主!”女子一声娇呼,众人立刻一齐跪下。

    两道身影从天而降,紫衫女走上前去万福,道:“辅阁名使梓昧,率部下恭迎阁主、少阁主圣驾。”

    眼前人正是江天尘和柳然。

    江天尘只看梓昧一眼,面上冰冷全无过多表情:“尚未受封,‘少阁主’叫早了。”

    跪在地上的众人这时也感觉到一股强劲的气势,不由心中冷冽。

    梓昧身子一颤,道:“是属下糊涂。”

    柳然看着梓昧,心道,流云阁两位辅阁名使之一的梓昧,听义父说,她已是用毒高手,没想到竟还有如此深厚的内力,还会是当年那人吗?

    “不必拘礼。”江天尘一出口,所有人这才起身。

    梓昧走上去,向江天尘行礼,道:“请阁主上车。”

    江天尘径自上前上了马车,梓昧见江天尘上车,转身对柳然说:“请少主上车。”说罢,将柳然引上了后一辆马车,随柳然一起上车。

    柳然撩开锦帘,望着那山、那水、那树、那花,心中波澜无限:瀑布下,曾按义父吩咐执剑劈水,浑身酸楚也要咬牙坚持;竹林里,练习调息之术,轻功初成喜不自禁,与百鸟齐飞;花海里,舞剑吹箫又是如此快活……六载光阴如梭,快活自在、辛苦艰难,万般滋味都蕴于这山水之中,如今,也不得不离开。

    直到山形隐没了那片桃源,柳然依旧注视着那个方向。

    梓昧低眉看着柳然,心道:人生真如白驹过隙,记得他初来流云阁时还是十岁小儿,缠在自己身边叫着“昧姑姑”,转眼已是公子翩翩,俊美不凡了。她顺着柳然的目光瞧过去,自然知道他的心思,暗忖着:毕竟还是年纪轻,想必是因为要离家在那难过。可碍于身份,她也不好开口安慰。眼前之人不是那个听话的小人儿了,而是她的少主,还是将来的阁主,流云阁的规矩谁都不能坏了。

    柳然敛目,回头看着梓昧,心中顿生一阵暖意。他还记得那紫衣女的芊芊身影,挽着他的手在树林间翻飞嬉戏。初见时,义父说梓昧是他义妹,叫柳然唤她“姑姑”,从那时起,他便知道有了义父他就不会挨饿,有了姑姑他就不会受人欺负。现在,梓昧又出现在他面前,岁月并没有在她脸上留下痕迹,反而让她更具风韵。

    梓昧见柳然总看着她一时觉得浑身不自在,这个平日里呼风唤雨的女人此刻脸上竟荡着绯红。她细声笑笑化了尴尬:“少主有何事要吩咐属下?”

    “姑姑何必如此见外,难不成不记得然儿了?”

    梓昧一听柳然叫她“姑姑”顿时一番回忆涌上心头,记得那年她带着小然儿在浣纱林捉蝴蝶,两人玩得好不痛快。可那时毕竟不同,那时的柳然只是被捡回来的孤儿。

    今时不同往日。

    梓昧正了正色,对柳然说:“少主切莫这般称呼属下,大可像阁主那般唤属下‘梓昧’。‘姑姑’二字,属下当不起。”

    柳然声音一颤,道:“姑姑,我知道这样叫你坏了规矩,可六年没见,难道姑姑也不念着我吗?我可是时常挂念着姑姑啊!”

    梓昧笑了笑,嘴角溢出一丝苦涩:“梓昧又何尝不想念少主?”说着她从袖袋里拿出一支草编的蝴蝶,草汁早已挥干,枯黄的草蝶在梓昧的玉手之上又仿佛还能展翅飞翔,梓昧眼中已闪出泪光:“当日一别,又有谁想到便是六年之久!”

    柳然登时一惊,笑道:“姑姑还留着我给你的蝴蝶!”于是他转悲为喜,接过草蝶笑着说:“好姑姑,我就知道你不会忘了然儿。”

    “都说了不要叫姑姑,叫人家听了去不好。”梓昧又拿出以前教训他的口气来,柳然听了这话倍感亲切,从位子上一跃坐到梓昧身旁,往她玉膝上一枕,说:“姑姑,我只私下这样叫你就是了,准保不让旁人听去。”

    梓昧想起他们以前也像这样在浣纱林的溪边看星星,便没有阻止他,任着他枕在自己腿上:“然儿也有十六了,这些年过得可还好?”

    “义父待我极好。姑姑,玄蚩名使可还好?”

    “他本就闲散惯了,如今仍是那样。阁主不在的日子,他与我主持大局,倒是一点不含糊。其他一切也算顺当。”

    “浣纱林里那只白鹿可还在?若不是它,我可没那勇气去修习轻功。”

    “那鹿两年前便阳寿尽了,我将它安葬在那条小溪之畔。”

    “真是可惜了。”

    梓昧见他眼中大有忧伤之色,马上一笑,说:“可还记得你走之前手植的那株夹竹桃?如今已是环抱大树了,这个时节,还能看到满树桃花。”

    “是吗?”柳然又来了精神,“说起来,姑姑是越见美艳了。”

    梓昧听了心里一甜,朝他一推手,娇嗔道:“都是二十六的老姑娘了,哪来的美艳?说话没个正经,哪里学的这些油腔滑调?”

    “姑姑若是老,那要叫天下女子汗颜了,怕她们都不敢出门了!再者说,谷里就我和义父二人,你说我是跟义父学的?”柳然知道她一直被义父管着,故意拿她打趣。

    梓昧皱眉佯怒:“阁主可不像你这般没正行。不知打哪学的恶习硬是要赖在阁主头上,以为我这个姑姑不能教训你了”

    柳然忙告饶:“姑姑修怒,然儿知错了!”见柳然泼皮的样子梓昧不禁莹莹失笑,柳然也跟着笑得好不自在。

    江天尘听到后面马车传来的隐隐笑声,心里顿生一阵酸楚,想到梓昧见他时的那双眼睛,仿佛要向自己倾诉她六年来的辛酸。江天尘苦笑,他真是羡慕然儿,然儿现在还可以敞开心扉对事对人。可是,他又不免惋惜,当柳然踏进流云阁那一刻,一切都将改变。他又一次忍不住自问:收留他究竟是对是错?可错又奈何,这便是他的命。

    江天尘的记忆又回到了六年前那一天……

    “中庭地白树栖鸦,冷露无声湿桂花。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小柳然捧着江天尘给他的书念了一天,他天资聪颖,手上的书册早已倒背如流,这会儿不免有些无聊。

    他放下书,单手撑着俊俏的小脸倚在桌上,然后回头看着书房里的书卷,轻叹一口气,心道:我来这大宅也有一月了,见其他人都是习剑练武,义父教我吟诗做对、琴棋书画,为何就偏不教我武功呢?他又羡慕起梓昧姑姑林中捉飞鸟的英姿,边想边执笔,在纸上写下一个“武”字。

    这时,书房的门被人轻轻推开,柳然一猜便是义父回来了,赶快坐个端正,可却忘了桌上的字。江天尘见到他一去疲态,舒坦地一笑:“然儿,书读得怎样了?”

    “义父,然儿已经将义父给的书阅遍了。”

    江天尘朗声笑道:“没想到,然儿还是文曲星下凡。”

    江天尘笑着走过去,柳然也开心地站起来,跟江天尘说:“义父,然儿将来要文赛李杜,考取功名孝顺义父!”

    江天尘爱抚着他的小脑袋:“然儿好志气。”江天尘并未将这童言放在心上。

    他走到书桌前,看到了桌上的字,面上笑容一僵。这个“武”字苍遒有力,笔锋回转,他一眼就看穿了柳然的心思。心想,这一刻可以拖延,却不可以避免,柳然始终逃不过刀光剑影的人生。

    江天尘走到一把古琴前,对柳然说:“然儿,义父教你的曲子可练顺了?”

    “义父不记得了,然儿早就练会那曲子了。前些日子我写的字还被玄蚩叔叔夸赞一番!”少年的血气让柳然迫不及待地向江天尘炫耀他的才华。

    “是啊,然儿就是聪明。”柳然被义父说得脸上一红,也觉得自己方才的语气有些自大。

    “然儿。”江天尘的语气十分严肃。

    柳然也不敢怠慢,用力地点点头。

    江天尘接着说:“去准备一下,明日起,义父带你去另一处学艺。”

    江天尘拂袖起来走到门前,刚要离开,柳然问道:“义父要教然儿学甚么?”

    “习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