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先生!”季舒阳猛地攥住了贺川的衣摆。
他从未见过陷入精神暴动的食肉兽人,仅有的关于此类现象的认知都是从山羊爷爷那里听说来的。
只是语言描述来的画面永远比不上亲眼所见。
兽人手里的刀滴着粘稠的血,他身后还有一个游客面朝下倒在地上生死不明。
“别怕。”贺川按住他的肩膀,“有专门的安保人员应对这样的情况。”
“这就是……食肉兽人的精神暴动?”季舒阳的心缓缓地沉下去,从他的角度能看清兽人冰冷的目光,那里什么感情都没有,淡漠无比,直到视线落在刀上粘稠的血迹上时,才会闪过一两点暗红色的光。
季舒阳忽然觉得这样的目光很是熟悉。
很快他就想起来,兽人已经和之前在实验室里被贺川杀死的原生生物没有任何区别了。
这个认知让季舒阳如坠冰窖。
“不应该啊……”贺川的话适时传入他的耳中,“如今精神类药物已经非常普遍了,就算买不起,社区内也有免费的提供,除非是自己不想吃?”
“小心!”一直盯着兽人的季舒阳突然惊叫起来,拉住贺川的衣袖把狼人往边上扯了扯。原来那个精神暴动的兽人竟然将手里的刀向他们扔了过来。
贺元帅当然不可能没发现对方的意图,但是狼人心安理得地接受了小绵羊的好意。
季舒阳盯着落在脚下的刀心有余悸:“天哪,太危险了。”
他仰起头,神经兮兮地打量贺川的神情:“贺先生,你是不是被吓到了?”说完又赶忙摆手,“啊,我忘了,你是元帅的副官,怎么可能被一把小刀吓到呢?”
季舒阳飞速弯腰将刀从地上拾起来,生怕兽人再行凶,但是他的举动同样吸引了发狂的兽人的注意。
那个兽人看了过来,冰冷的视线与季舒阳交汇,他的心脏登时狠狠地跳动了一下,几乎是同时,贺川将他搂在怀里就地一滚,他们原来站着的地方就多了个面目狰狞的食肉兽人。
“糟了。”季舒阳抱着贺川的脖子惊叫,“绵绵!”
原来贺川扑倒他的同时,小小的精神体从狼人的口袋里掉了出来。
“待着别动。”贺川也注意到了团在地上的小狼崽子,神情登时阴沉下来。
精神体原本藏在他的口袋里,现在掉出去就是他的过错,最关键的是贺川不知道如果精神体受到伤害,季舒阳会不会跟着受到影响。狼人眼睛微眯,拿过季舒阳手里的刀,整个人的气势在拿到武器的瞬间发生了变化,季舒阳略带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看着戒备地起身,但凡食肉兽人有任何多余的举动,时刻会暴起救下精神体的贺川。
原来……贺先生是这样的人吗?
季舒阳来不及仔细考虑贺川前后气势的变化,因为陷入精神暴动的兽人也发现了在地上滚来滚去的精神体。
绵绵丝毫没察觉到近在咫尺的危险,走了两步,被大尾巴绊倒,啪嗒一下跌在了兽人的脚边。
季舒阳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贺川比他更紧张,几乎已经准备出手了。
千钧一发之际,微风吹拂,几只鸽子呼啦啦地扇着翅膀从不远处的草坪里飞起来,像是起了连锁反应,僵在原地的兽人忽然抱住了头。
“他清醒了。”贺川一个健步冲过去,在兽人有更多动作之前,伸手拎起绵绵塞进口袋。
短暂的清醒让兽人陷入了极度的恐慌,他跪在地上注视着双手上的鲜血喃喃自语:“不可能……不可能啊!我一直按时吃药,怎么可能精神暴动呢?!”
“带他走。”贺川将兽人交给了姗姗来迟的安保人员,并露出了雪白色的狼耳朵,“审问的结果请及时发给我的副官。”
整个帝国只有贺元帅是只毛色雪白的狼人,这是久居城市内的居民心照不宣的秘密。
季舒阳显然并不在这一行列内。
他正焦急地站在摩天轮下等着贺小山下来,刚刚发生意外时,小狼崽子很幸运地没赶上,此刻见到季舒阳,开开心心地扑过来,抱着小绵羊的腿飞速地爬进他的怀里。
“那边怎么了?”贺小山在季舒阳的怀里蹭了蹭,“好多人。”
“呀,哥哥也在!”
“不是什么大事,已经解决了。”季舒阳捏捏贺小山的狼耳朵,不太忍心将刚刚发生的一切告诉小朋友,又觉得像贺小山这么可爱的小狼崽子都有陷入精神暴动的危险,不禁更加失落,“你玩得开心吗?”
“开心。”贺小山抱着他的脖子甩尾巴,目光还黏在贺川身上,“不用担心,有哥哥在肯定会没事的。”
贺小山平时看贺川不爽,关键时刻倒是最信任自己的哥哥。
季舒阳的心情因为小狼崽子的安慰好了不少,他抱着贺小山往回走,等回到贺川身边时,狼人已经将事情处理妥当。
“很严重吗?”季舒阳担忧地望着贺川严肃的神情,“你是不是要回去了?”
“没事。”贺川摇了摇头,眉心微皱,“刚刚那个兽人坚持称自己按时吃药,不应该精神暴动。”
“按时吃药了?”他比贺川更吃惊。
“嗯,如果他没有说谎的话……”贺川轻轻吸了一口气,没将剩下的话说下去,而是拉着季舒阳往游乐园外走。
游乐园内有陷入精神暴动的食肉兽人,玩儿肯定是不能玩儿了,加上贺川忽然意识到齐山之前在议会上说的话是真的——精神类药物的药效正在逐渐减弱。
不论从哪个方面看,这都不是件好事。
更何况食肉兽人的人口逐年递减,如果精神类药物再出问题,对整个星球来说,都是灾难性的事故。
帝国发展至今,绝大部分新生兽人都不是由食草兽人孕育而生,拥有食草兽人的家族非富即贵,普通家庭如果想要孩子,只能通过申请,得到批准以后,帝国实验室会派专员提取基因,通过特殊技术与可以复制的食草兽人的基因融合,在培养皿中培育出新的一代。
换句话说,帝国普通家庭的孩子都生长在单亲家庭里。
议会里的兽人家族除外,他们拥有食草兽人保护系统,享受着别人没有的“孕育”资源。
这样畸形的社会形态延续了千百年,兽人们习以为常,在寿命不断被延长的同时,对“后代”的追求逐渐减弱,而所谓的兽人保护系统也成为权贵们新型的娱乐项目,他们将植入芯片的食草兽人按照模板豢养,有些作为“礼品”送给了有权有势的兽人,有些包装成“明星”成为保护系统宣传的噱头。
此刻的季舒阳尚且没有意识到自己想要来的城市对于食草兽人究竟意味着什么,他正跟在贺川身后往停车场走。
贺川说要带他和贺小山去吃好吃的。
小绵羊一开始不同意,想着早些回家,他出来一趟就有好些问题想要问齐司明,但是贺小山却拉着他的衣摆不肯放他走,两只大眼睛里还冒出了稀薄的泪花。
小狼崽子颤颤巍巍地抱住自己的大尾巴:“哥哥,你不要我了吗?”
季舒阳立刻受不了了,哪里还顾得上原则,一口答应下来。
贺川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心道自己几个月不回家,贺小山骗人的功夫渐长,不过此刻倒是“骗”在了刀刃上。
“游乐园旁边有一家餐厅,小山很喜欢,走吧,我带你去尝尝。”既然要吃饭,贺川也不急着开车了,而是带着他们走上了另外一条道路。
傍晚时分的游乐园逐渐安静下来,晚归的游客踩着赤红色的夕阳消失在不同的街道口,远处静立的摩天轮镀上了蹭瑰丽的光,季舒阳看得眼睛眨也不眨,觉得城市里的风景与山羊爷爷的山头比起来,有过之而无不及,毕竟城里的风不会带来原生生物的嚎叫,也没有忽然出现又远离的陌生生物的气息。
贺川晃了晃雪白的狼耳,他的毛色代表了身份,一路畅通无阻,连进酒店时服务生都差点吓得跌倒在地。
狼人假装伸手搀扶对方,然后悄声耳语:“不许叫我元帅。”
服务生顿悟:元帅这是在暗访呢。
于是各个神情紧绷,一口一个“贺先生”带着他们去了顶层最安静的座位。
季舒阳被贺小山缠着说话,根本没空去看服务生的脸色,等落坐,暖红色的云朵在天边铺开,他才惊叹出声:“真好看。”
小绵羊双手撑在餐桌上向外眺望:“贺先生你看,那朵云彩下面就是我住的地方!”
一朵云的位置哪里能判断出确切的位置,贺川却点头认真道:“看见了。”
“虽然没有城市繁华,但是风景也很好看。”季舒阳自豪地挺起胸脯,“山羊爷爷在小屋子旁种了很多花,天气暖和的时候风一吹就全开啦。”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里的光比晚霞还要灿烂,贺川安安静静地听,然后让服务生按照“老样子”上菜。
只是贺川忘了,他能喝酒,季舒阳的酒品却不怎么样。当微醺的小绵羊露出黑色的狼耳朵时,贺元帅终于回想起了那荒唐的一夜。
倒不是他之前没想过,而是贺川没有哪次像现在这样清晰地意识到,喝醉的季舒阳是真的迷糊了,所以再刺激的回忆,都不可能记得。
季舒阳是真的不记得,他看见酒就把持不住,三两口喝得云里雾里,看着窗外粉色的云朵就像看见一大团草莓味的棉花糖,眼神飘了,嘴皮子也不利索了。
“如果……如果我也有爸妈就好了。”喝醉的季舒阳将心里话说了出来,“我好羡慕你们呀……呜呜呜。”
路过的服务生隐约看见了他的狼耳朵,又捕捉到“爸妈”二字,神情顿时精彩纷呈。
贺元帅家好像有不得了的大秘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