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舒阳认认真真地低头研究豹子到底有没有睡着,两只耳朵因为太过紧张,紧紧贴着发丝,连大气都不敢出,但实际上还分出心神想别的事情。
比如贺川为什么会出现在实验室里。
季舒阳记得贺川是帝国的军人,难道是为了精神暴动类的药物来的?
他想来想去,想不到确切的答案,树底下的豹子却没有睁开眼睛,好像真的睡着了。
但这只是它们捕猎时的惯用伎俩,季舒阳小心翼翼地往贺川的怀里缩了缩:“不行的贺先生,贸然下去太危险了。”
贺川还在和自己天人交战。
“贺先生?”他把声音压得低低的,“怎么办呀?”
贺川猛然回神,艰难地将视线从季舒阳的耳朵上挪开:“对抗原生生物我还是比较有经验的。”
言下之意,如果你信任我,我们可以战胜原生生物然后逃出去。
季舒阳的脑袋歪了歪,似乎不是很理解,满脸写着“何必呢”三个字。
贺川垂死挣扎:“如果齐司明来,肯定会有别人跟着一起来,万一你的身份暴露了怎么办?”
说着就把藏在头发里的小狼崽子扒拉出来:“你看,你的精神体叫声还跟羊一样。”
季舒阳刚刚都没想起来精神体的事,此刻看见小小的黑狼,登时睁大了眼睛。
他的精神体变成狼啦。
看来司明哥哥说得没错,有些人的精神体会跟着一起变,他就是其中一员。
狼崽子在季舒阳的掌心里打滚,肉垫踩着他的手指头来回按压,然后细声细气地“咩”了一声。
季舒阳:“……”
季舒阳大惊失色:“你不能这么叫!”
狼崽子抖抖耳朵:“咩。”
“是嗷呜!”
“咩!”
“贺先生……”季舒阳没辙了,意识到如果喊人来救援,他的身份真的有可能暴露,“你真的有把握逃出去吗?”
事实上,贺川是有的。
作为帝国的元帅,对抗原生生物即使谈不上小菜一碟,但绝对不是特别难的事情,毕竟城市外围有太多凶残的原生生物,每当星际间没有战事,军团的主要任务就是在城市周边巡逻,驱赶大型的原生生物以确保城市内居民的安全。
“有。”贺川蹙眉观察原生豹。
这头原生豹明显是实验室培育的产物,体型庞大之余,气息上却并没有多少威慑力。
在固定环境中成长起来的生物,即使拥有再强大的力量,也抵不过战斗经验丰富的敌人。所以贺川有十足的把握杀死原生豹,并带着季舒阳逃出去。
贺川让季舒阳抱紧树干,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要动,变成狼人的小绵羊紧张地点头,然后小小声叮嘱:“贺先生,小心。”
贺川拿出了藏在衣服里的枪,挥挥手示意他没事,然后顺着树干灵活地爬下树,在原生豹睁开眼的瞬间蹿上了另一颗并不算粗壮的树上。
原生豹看了看季舒阳藏身的树枝,又瞧了瞧似乎更近的贺川,果断选择了后者。
野兽的嘶吼沉甸甸地压在风里,季舒阳恐惧地打了个寒颤,继而意识到贺川将一个人面对原生豹,登时担忧起来,但他明白自己如果贸然下树,不但无法帮到贺川,还会让贺先生分神,所以他咬牙抱紧了树干,透过树叶的缝隙眼睛一眨不眨地往下看。
贺川的动作太灵活了,他像真正的狼那样在灌木丛中穿梭跳跃,原生豹庞大的体型虽然增加了它的威慑力,可同时在某种程度上限制了它的活动范围。贺川在躲避的过程中稳稳地端着枪,子弹准确地击中原生豹的四肢,空气里很快氤氲起腥甜的血腥气。
而同样是血腥气激怒了受伤的原生豹,它已经没有耐心和兽人继续耗下去,开始横冲直撞,树干被它撞得伤痕累累,连季舒阳藏身的树都被撞得不断摇晃。
“抓紧!”贺川在开枪的间隙提醒他,“树不倒千万别松手!”
季舒阳紧张地点头,不受控制地咩了一声。
贺川听到他的咩咩叫,心里稍安,知道短时间内季舒阳还是安全的,便凝神对付发狂的原生豹。
失去理智的豹子双眸血红,金色的毛发上沾满了凝固的血水,与它相比,贺川的状态好上不少,起码没有受伤,只是衣服被划破而已。于是贺川提起来的心逐渐放下来。果然如他所料,生长在实验室里的原生生物没有经过厮杀,捕猎技巧极其低下,行动全凭本能,是完全敌不过战斗经验丰富的帝国军人的。
当原生豹的叫声微弱下去时,一直选择躲避的贺川忽然跃起,他纵身跳到豹子的脊背之上,在原生豹愤怒的咆哮声里将匕首毫不犹豫地插进它的后颈,然后手腕用力,直接割开了豹子的脖子。
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塌,在地上抽搐片刻彻底没了声息。
贺川松了一口气,从原生豹的尸体上跳下来,脱了沾血的外套,发现季舒阳还抱着树干可怜巴巴地坐在树上。
贺川有点想笑:“下来吧,我接着你。”
“它……它死了?”季舒阳战战兢兢地盯着原生豹的尸体看了半晌,“真的死了吗?”
“嗯,死了。”贺川张开双臂,再次诱导,“来,我接着你。”
季舒阳眨巴着眼睛,在心里丈量树的高度,然后鼓足勇气扑进了贺川的怀里。
“接住你了。”贺川低沉的笑声在他的耳边徘徊。
恐惧瞬间消散殆尽,季舒阳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这个感觉……这个感觉跟喝醉的时候遇见的兽人好像啊!
“吓着你了?”贺川把季舒阳的愣神当做害怕,将他放在地上拍了拍脑袋,“有我在,你不会有事的。”
怪异的感觉随着狼人的保证一扫而空,紧接着歉意铺天盖地而来。
季舒阳内疚得不行,贺先生救他,保护他,他怎么能把贺川和酒后乱那啥的对象联系在一起呢?
这对贺川而言也太不尊重了。
季舒阳有点气,也有点羞恼,当然这一切是不能向贺川发泄的,他绕过原生豹,跟着贺川回到栈道上,默默走了两步,才想起来问:“贺先生,你要和我一起去见八楼吗?”
他不打算继续在五楼参观了,这刚走没几步就撞上原生豹,再往深处走走说不定会遇见更可怕的生物,与其到时候死里逃生,不如现在原路返回。
贺川没第一时间回答季舒阳的问题,因为他是有犹豫的。
本来潜入实验室大楼就是为了救季舒阳,现在看来齐司明似乎对他真的很好,不仅帮助他隐瞒食草兽人的身份,还把自己的通行证拿了出来,如果真的把小绵羊当做试验品来看,也做得太多了些,尤其是在有原生豹的对比下,季舒阳的存在更加让贺川困惑。
“贺先生?”季舒阳见贺川没搭理自己,纳闷地又问了一遍。
贺川抿唇不语,片刻还是忍不住问:“你和齐司明……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是我哥哥。”季舒阳愣了愣,不想对贺川撒谎,但也没办法实话实说,毕竟齐司明不仅是食草兽人,还是实验室鼎鼎有名的科研人员,季舒阳的身份暴露还算小事,要是连齐司明都暴露,那可就不得了了。
所以他苦恼地皱眉:“贺先生,我不想骗你,但是齐司明真的算是我的哥哥,就算我们之间没有血缘关系,我也一直把他当做我的亲哥哥来看待。”
贺川当然不满意这样的答案,但是他看得出来季舒阳已经尽力了。短短一天多的相处已经让贺川认识到季舒阳是个非常有原则性的人,他可能不太理解肉食兽人的社会秩序,但是对于承诺或是保证有天生的维护意识。
总而言之怎么说呢?
是个好孩子。
贺川无奈地笑笑,伸手拉着季舒阳往电梯的方向走:“不能说没关系,只是你身份特殊,如果暴露,肯定会有危险。”
“司明哥哥不会告诉别人我是食草兽人的。”见贺川不像是打算继续追究的模样,季舒阳暗自松了一口气。
贺川是他进城后好感度最高的食肉兽人,他基本上颠覆了季舒阳对食肉兽人的偏见,所以小绵羊不希望他们之间因为齐司明的身份产生隔阂。
毕竟……毕竟贺川是季舒阳离开山羊爷爷的山头以后,交到的最好的朋友啊!
贺川此刻还没有意识到自己被发了好人卡,因为当他们再次回到电梯门前时,门缓缓打开,铁青着脸的齐司明从里面气势汹汹地走出来,看也不看贺川,抬手就把季舒阳提溜到了身边。
“阳阳,有没有受伤?”齐司明飞速地打量他,“抱歉,我刚刚才知道有个试验品逃脱了控制。”
“我没事。”季舒阳拼命摇头,伸手拽了拽贺川的衣摆,“是贺先生救了我。”
齐司明顺着他的手缓缓抬高了视线,眼底的关切在对上贺川的视线时,全部化为了冷笑:“贺先生?”
贺川心里咯噔一声,暗道不好,板着脸打断了齐司明的话:“齐博士,突击检查。”
齐司明嘴角的冷笑更甚:“哦?”
“军团里的精神类药物又不够用了。”贺川这句说得倒是实话。
“药不够用找我没用,我不管这一块。”齐司明听见贺川提药时,神情不耐烦了不少,“请贺先生移步十层,那里有你想要的东西。”
说完,兔子先生就要拉着季舒阳离开。
他犹豫着挣扎了一下:“司明哥哥,我有话想对贺先生说。”
“去吧。”齐司明的脚步顿了顿,不情不愿地松手,“别离开我的视线。”
他忙不迭地点头,跑到贺川身边道谢,然后咬着嘴唇犹犹豫豫地问:“贺先生,你在军团里……到底担任的是什么职务?”
季舒阳看得出来齐司明对贺川的忌惮,也感觉得出来二者相遇时紧绷的氛围,只是他对帝国的内部矛盾了解得太少了,不问清楚的话,想破脑袋也得不到答案。
可怜贺川千算万算没算到季舒阳竟然会问这样的问题,狼人捂着自己摇摇欲坠的马甲烦恼地蹙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