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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 5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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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肖抑站在台阶下,恭敬行见天子礼:“臣青淮营副将肖抑, 参见陛下——”

    皇帝问道:“你多大啦?”话音刚落, 王施隔着帐子, 低低抱怨声“父皇”。皇帝反应过来,连忙补充:“平身——”

    “谢陛下!”肖抑起身, 低头, 手仍做作揖姿势,“回陛下,臣年二十有五。”

    皇帝道:“嗯——”似乎在回味?

    皇帝又问:“哪里人呀?”

    “父皇——”王施又嗔皇帝。

    皇帝柔声道:“问问嘛!”声音里夹杂了戏谑、哄劝和呵护。肖抑不见皇帝的面貌和神色,但单听声音语气, 全然是一位慈祥的父亲。

    “距离浔口不远的肖家村。”肖抑回答着,心想皇帝应该不知道。村庄太小而不起眼,估计整座京师无人知晓。

    皇帝沉吟半晌, 追问:“那是属于浔州境内?”果然不知道。

    肖抑恭敬不变:“不属于浔州, 在浔州外。浔口偏西,属石郡。”

    他解释了许多, 得到皇帝一声“哦哦”, 明显听得出敷衍。

    肖抑不说话了,继续垂头。

    皇帝却又问:“石郡人好像从军的极少,你怎想到去投军的?”

    这一问, 把肖抑自见皇帝开始, 心中一股越来越澎湃, 要为阮放伸冤的冲动彻底激起来了!

    他全无兴趣和皇帝闲絮籍贯, 只愿阮帅重披甲执刃, 驱除敌寇。

    求人不如求己,求岳九龄也好,求王照也好,既见天颜,为何不凭己力一搏?!

    肖抑便道:“陛下——”说着跪下,“臣此时来京,其实是一只想救阮帅。外敌当前,元帅无罪!陛下可知,阮帅不在,军中涣散,现在谁都无权还击,任由云敖人欺凌!且不说岳昌那边,只单论凉郡,已是全郡溃败,吴太守死守业阳,粮草皆断,日日盼着瑶城佳信,救兵驰援!”

    肖抑越说越慷慨激昂,不知不觉飞了唾沫星子:“敌寇犯境,国土沦丧,抑身为军人,不能救国存亡,实在无心再论其它!”情绪激动,自个不察撞左腕撞着右腕,手钏发出脆响。

    肖抑抬首,直视纱帐:“臣句句肺腑,若有违纪违律,触怒天颜,甘愿受罚!”

    说完,重重磕起响头。

    王施听得一脸苍白,皇帝亦是沉默。

    少顷,王施为肖抑说话,道:“父皇,我之前出去,的确……外头的百姓都很担忧边境的战事。我们不能让百姓凉了心。”

    皇帝随即道:“女儿家不要操心这些!”皇帝掀开帘子,命令王施:“你先退下!”

    王施噤声屏退,只剩下皇帝与肖抑二人。

    皇帝脸颊凹陷,眼神却清明凛然,他坐于榻上,沉音充沛:“来,同朕说说详情!”

    虽耳中能听见其他人的呼吸声,肖抑仍一五一十,向皇帝报告边境严重的战况。

    皇帝怒拍床榻:“竟是如此!”

    皇帝召来内侍,就在亭中下旨,封肖抑为一等侍卫,并赦令在十日内释放阮放。皇帝告诉肖抑:“阮放出来后,你仍转去他帐下,做个参领,同他一道出征。”

    “谢——主——隆——恩——”

    瑶城十月下旬,肖抑官封三品。

    同月末,也就是前后脚的天数,冯安安被封为蘋阳郡主,还把从前蘋州的封地,重封给她。

    这些都是有册书的,迅速传得天下皆知。

    当然,传着传着就变了味,成了蘋阳王府一段传奇戏本——《凤落蘋阳》:

    蘋阳王一子一女,一卵双生的龙凤,龙遇害,蘋阳王得知消息当场去世。郡主一孤女,遭人欺负,排挤出蘋州,凤落民间……甚至做起了大户人家的丫鬟,参透辛酸!

    好在苦尽终甘来,终被皇帝找回,重封郡主。

    戏本里甚至给冯安安加了段无中生有的兰因絮果,愈发令观者垂泪。

    冯安安乔装打扮去观了此戏,心想:这都什么跟什么啦?!

    又观察四周,似乎越是乱世,百姓们就越爱看戏,似乎能从戏中得到长久的麻木和暂时的欢愉。

    不仅冯安安看了这出戏,顾江天被禁锢在家中,也读到了《凤落蘋阳》的戏本。

    当然,他也晓得册书。

    顾江天便想,冯安安也是坎坷,她编造身世,情有可原。

    又想,她册封郡主,之后都在做甚么?宫女幻师的案子,她有没有配合陈如常推进?

    上回顾江天自己进宫,虽然正事扑空,但他也是把沿途观察了的——不能捕捉任何幻师的气息。

    顾江天越想越着急,重新生出去寻小徒弟的心!

    他又逃家,然后,再次被父亲逮个正着。

    顾晁是犯了一回失误,便永不可能犯第二回的那种人。

    让顾江天逃成功一次,以后再无可能。

    父子争辩,到最后成吵。

    顾江天甩着袖子道:“父亲口口声声称对我好,却阻拦我的事业,诽谤我的徒弟!”讥讽他任由冯安安摆布,但顾江天这几天想了想,没有的。冯安安没有摆布他,明明是志同道合,一起追求同阁梦想。

    顾晁反驳:“何来诽谤,身世上头,她是不是欺骗了你?!”

    顾江天放慢语速:“她有她的难处。”不是存心想骗他。

    顾晁却道:“傻孩儿,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顾江天一楞。

    顾晁续道:“那丫头还有另一番身世。”

    顾江天看向父亲,不说话。

    顾晁缓缓道:“刚好有位知晓内情的朋友,还在家中做客。他今晚就要走,还来得及请他出来讲讲。”

    在太师府做客的,竟是云敖举足轻重的政客,长公主的情郎——摩雒。

    摩雒的汉语说得不好,但音调很温柔和谦和。他告诉顾江天:“那是一个很骚的女人,她化名淼淼,勾.引了我们的大王,并且玩.弄了他……”摩雒稍作停顿,“而且,她好像会一种奇怪的法术。”

    “甚么法术?”

    “她曾经为了我们大王,一瞬之间,令满城种遍芍药,全都绽放开花。”摩雒凝视顾江天,脖子上的喉结随说话而滑动,“芍药是不可能一秒种成的,也不可能种既开花。”

    “五月份的时候,大王不能克制愤慨,来瑶宋寻仇。与她在凉玉狭路相逢,本来大王稳赢的,她却突然把手中的木偶变大,变得腿比城墙还高,各种吞人……”

    顾江天听明白了,摩雒说的是幻术。

    冯安安会幻术

    所以她才是幻师?却装作什么都不懂,潜伏在“幻捕”顾江天身边!

    这件事若是真的,顾大公子就是天下第一可笑之人。

    顾江天忽然觉着,脑袋炸裂般疼痛。仿佛有一座连绵的山峦生根在他脑中,此刻山壁却依次裂了,欲崩不崩。

    顾江天暂时不想相信,他要自行辨认。

    是夜,摩雒辞别顾氏父子,离开瑶城,返回云敖。

    顾江天原以为摩雒离开后,他的头痛症能暂时缓缓,顾晁却不歇气地再告诉他一个消息。

    “公主可能已经有心上人了。”太师告诉儿子。

    顾江天随即问:“哪位公主?”本能地相信与永嘉无关。

    顾晁斩钉截铁:“永嘉。”

    顾江天不言语。

    父亲却咄咄在道:“想来,你也听到了肖抑被封一品侍卫的消息。而且是面圣时当面被封的。”

    顾江天“嗯”了一声。

    “一个下三滥贼寇,混了多年,也不过混到个副将。肖抑的出生、人脉……论哪一点,都不可能有资格亲见陛下,突然高升。他这次面圣,是永嘉主动引荐的。”

    顾江天猛地抬起头,望着父亲。

    顾晁道:“永嘉,想方设法带肖抑进了月容殿,据说,陛下还询问了肖抑的年纪,看样子甚是满意……”

    顾江天听完,闭眼:“父亲多心了。”

    这件事,同一个时辰前的另外一件事一样,他都暂时不信。

    但说是不信,夜晚顾江天独自待在房中,还是忍不住拉开了抽屉。

    满满一抽屉,保留着永嘉公主寄给他的信。

    封封信上,她都呼他“顾兄”,将所见所闻,俱与分享。

    顾江天垂头,右手掌抚在额头上,痛苦而幽长地“啊”了一声。

    头,实在太疼了。

    ……

    摩雒回去后,将关于淼淼的消息告诉了长公主。

    复又转告乌云大王。

    紧跟着,就传出乌云闭锁竹鸦馆,三日不出的消息。

    云敖人常常椅床不分,吃饭的地方撤去矮案,便成夜晚寝床。此刻,长公主就赤脚站在这种榻上,玉足踩着毛毯走来走去,高高在上斥责摩雒:“你为什么要告诉他?!”

    摩雒仰脖:“是你要我告诉他的!”

    一对老情人吵架,长公主跨下榻,匆匆赶去竹鸦馆,她走得匆忙,差点踩着自己的长裙。

    “机要恐泄,计划提前。”她临走前冷冷甩给摩雒一句吩咐。

    竹鸦馆外三两文竹,乌云命人在竹后萦绕黑纱,远处看不清楚,还以为是竹影永存。

    长公主挥着袖子入内,奴婢们屈膝紧随,报道:“殿下,大王已三夜未眠,直喊胸闷。”

    “本宫知道!”长公主径直入内。

    云敖天寒,内馆寝房的地龙却熏得火热,宛若瑶宋的春天。帐子两边分开系住,榻上铺着一整张洁白的羊羔毛,乌云脑后梳着十个小辫,仰躺在榻上,薄衫大敞。

    长公主直接上榻,眼神满是关切:“吾儿,怎么了?”

    乌云微微侧头,见是娘亲来,便将脑袋往长公主膝边靠过来,委屈道:“娘,孩儿难受——”

    合离已近一年,他却仍因新得知的,冯安安的欺骗感到愤怒、羞辱。

    长公主抱住乌云,用手臂圈住他的脑袋:“与人为善,方得福报。”她宽慰儿子,同时咬牙切齿道,“她这般作恶,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

    冯安安被封为郡主,已经五日了。

    这五日她不回封地,仍待在京师,只是、只是……快闲出毛病来了!

    她好奇宫中幻术,去调查“嬷嬷”,却得知唯一的嬷嬷,皇帝乳母已经去世五年了。

    她约好了要去拜访郑路明,哪知相国那天进宫染了风寒,回去就一病不起,大夫叮嘱不要见客,不然抵抗不住,身子会更差。

    两样事都没结果,冯安安不想闲着,竟真帮陈如常,给女镖师选了生辰贺礼。偷偷摆在门前时动静大了点,女镖师出来查看,陈如常撒腿就跑,却被冯安安拦住,一把推向女镖师怀里。

    还好没撞着!

    女镖师冲陈如常笑道:“我认得你。”

    后来的事……后来陈如常就不让冯安安参与了,他频繁溜出去,鬼知道他和女镖师进展到哪一步了!

    哪里都不需要她,天下无用。

    她去找肖抑,竟也找不着!

    冯安安不知详情,王照未同她讲,以为肖抑是运气好,在宫中乱蹿竟能撞着皇帝老儿!被封为一等侍卫后,肖抑早出晚归,到后来干脆成了神龙,首尾不见!

    偶尔逮着一次肖抑,问他在忙什么?他说是在营救阮放,十日内必须成功,而后匆匆离去。

    闲至极点的冯安安,身子便变得敏感,肠胃不适,四肢也不舒服。

    “郡主,有人找你。”

    托腮发呆的冯安安,听见这句通报仿佛得了救星,一下子挺直身:“谁,谁来了?”是肖抑吗?

    “回郡主,是大殿下。”

    唉,怎么又是王照这个大闲人,隔三差五来叨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