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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 4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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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冯安安见天颜,吓一大跳。

    云敖的皇帝老虽老, 却还是硬朗的, 同桌吃饭, 他话可多了。可瑶宋的天子,却怎地躲在纱帐后, 不断传来的咳嗽声和刺鼻的药味……她甚至, 错觉闻到了死人身上的味道。

    这一切都死气沉沉,叫人心底压着闷。

    冯安安跪下向皇帝磕响头:“民女冯氏,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许久无人喊过万岁了,皇帝开心得笑了一声。

    这一笑一探, 反倒令冯安安有些懵,楞了数秒。

    皇帝问她:“丫头,你真名叫什么?”

    “民女冯安安。”她声音清脆, 如实作答。

    “多了一个字, 安安……”皇帝呢喃道,“云阳便是这么喊你的么?”

    云阳是蘋阳王的字。

    多年未听到父王的字了, 冯安安眼眶不可控地湿润, 好在及时止住,道:“回陛下,民女的父亲喊民女‘阿鸾’……父亲说, 喊女儿总要亲切点。”

    半晌, 皇帝道:“寡人也有一特别疼爱的女儿。”

    “你退下吧。”皇帝道。

    诸人一时不知皇帝指的谁。

    皇帝便挑开纱帐, 倾身抬手, 指了指冯安安。

    她未料到人的双颊会凹陷到这种程度, 类比骷髅,不可控地“呀”了一声。

    很轻,皇帝却听到了。

    皇帝凛色问她:“寡人面貌可怖吗?”

    冯安安摇头,表演开始:“陛下同我父亲描述得一样,龙眉凤目,天家贵颜。”她表情坚毅,语气诚恳,“从前父亲描述,民女浅薄并不相信。方才一见,不觉惊呼,这世上、世上竟真的有天子颜!”

    说着,她还坦荡的,真挚地望向皇帝,与天子四目凝视。

    冯安安神色不变,心中却奇怪:明明周遭是真,恍然身处幻境中。可若说在幻境中,判断一番,却又不是。

    她默念了几种不同的破解幻术的经咒,殿内一切都纹丝不动。

    坐得高高的皇帝道:“寡人倦了。”摆摆手,这回是示意众人都退下。

    “可是陛下——”顾晁似乎还有话要说。

    皇帝道:“朕已经决定了。”他决定了什么?会怎么判冯安安?大家都不知道,只能推测。

    此刻,皇帝困倦,打算在龙椅上小憩。众人不能惊扰天子,大门不再开启,而是由内侍开了后门,众人无声行礼,躬身蹑足,面对着皇帝退下去。

    一出去,便众生百态了。

    顾晁和张介不知不觉站到一起,同时往王照这边看来。

    而王照,昂着头大大方方拉住冯安安,同他一道前行——仔细听,他说的都是些混账话,例如:“你既然来了宫里,不如去我殿内坐坐!”

    冯安安反拉王照:“唉,先别忙走!”

    王照松了手。

    冯安安似从主人掌心跃下的白兔,奔至相国郑路明面前,恭恭敬敬作了个揖:“相国大人!”

    郑路明笑道:“你便是冯家的丫头?”

    冯安安笑靥如画:“是呀!”父王在时,同郑相国引为知己,她是知道的。这会见了真人,思念起父王,惆怅少许,欢喜许多。冯安安其实有许多话想讲,但瞧见顾张二人在不远处,便不敢多说。

    郑路明亦然,道:“以后有空,可以来家里坐坐。我家也有好几位未出阁的孙女,与你一般大。”

    冯安安眸中放亮,抱拳道:“一定拜谒!”

    郑路明身子骨不行,方才在殿上站得太久,此刻早遭不住了,差点跪倒。得亏冯安安手快,扶了他一把。王照见状,命内侍抬来藤椅,让郑路明躺着出宫去。

    王照目送郑路明远去,感慨:“八十多的老人,真不容易。”

    说完,不闻身边人搭话,便扭头看了一眼。

    顾晁和张介已经离去,王照笑问冯安安:“还后怕着呢?”

    冯安安反问:“你不怕么?”

    王照笑而不答,迈步往左侧回廊走。冯安安即刻跟上去,走在他后面,白日穿梭回廊,见着的是与夜里截然不同的风景。这一处栏柱皆涂的石青色,左右竹绿树黄,偶有几朵秋日里开的花,品红艳艳。

    王照走几步会放慢些,以免冯安安离他太远。他问她:“唉,你猜父皇会怎么判你?”

    “我自然期望无罪!”

    “是啊,万一父皇龙眼心悦,还赏了你,可要分我一半。”

    “凭什么!”冯安安嘟囔道。

    王照却在这时转身:“万一父皇将你下狱呢?”他说着抬手,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冯安安止住脚步,表情僵硬。

    王照笑出声:“送你出宫就好了!”仰身向前,步子快若流星。

    冯安安亦步亦趋,嚅唇轻轻:“唉,还有件奇怪的事……”

    “什么?”

    “陛下似假似真。”

    王照唇一勾:“此话何意?”

    冯安安暂时未完全摸清,便道:“我过段时间和你说吧!”

    王照在前走着,眼眸深沉。

    他觉着,今日殿上某些时刻,皇帝是清醒的。皇帝甚至用了脑子清明时才会用的自称“朕”……皇帝为什么会突然清醒?日常又因何糊涂?

    这一切都值得玩味。

    两人此时已从回廊步出,进入宽广空地,再往前,是小桥水榭。

    空地上值日的内侍三两,其中有一人是王照的眼线,得了情报,掌心兜成瓢状,来与他看掌心字句。

    王照侧身挡着冯安安,扫了一眼。

    冯安安见状,很自然地避开。

    不相关的事,不显现出好奇。

    王照阅完了情报,盯着冯安安,一直笑。

    这人笑起来狭长的单眼皮上翘,不仅面貌仿似,连神情也像极了乌云。

    会让冯安安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许多有心无心的瞬间。

    她背过身去。

    “阿大!”一见她背过去,王照反倒喊了起来,“呆子!”

    谁敢喊她呆?冯安安立即转回身,瞪王照一眼。

    王照也不气,走近些,同她说:“你有没有发现,缺了一个人?”

    冯安安本能地往朝堂和殿上想,思忖顾晁、郑路明、张介……

    王照眼见着,替她捉急,提示道:“跟着你的……”

    冯安安反应过来,大呼道:“肖扬之去哪儿了?!”

    *

    自冯安安进殿后,肖抑便一直守在门外。

    期间不乏内侍和侍卫的白眼,肖抑习惯地受住。

    他等了约莫一个时辰,不闻动静。

    期间门口值日的八名内侍换了班。

    又再等半个时辰,肖抑见内侍们在廊间穿梭来回,大殿的门却始终不见打开。

    他终按耐不住,挑左边那位未曾白眼翻他的内侍问道:“公公,与你打听一下,这殿内的人……一般进去了,都是多久出来?”

    内侍年纪不大,仰头反问:“你说谁?”

    肖抑一怔。

    内侍小心翼翼地问:“你指的……可是方才大殿带进去那波?”

    “是啊!”

    内侍便告诉肖抑,那波人早退了!因为陛下困了,按例走的后门。他过来换班时,还撞见了大殿下和一位姑娘,往南门说笑着去。

    肖抑闻言,谢过公公,欲往西绕南去,去追冯安安。走出三、四步,却被刚才的小内侍喊住:“唉、唉!”

    肖抑回身,内侍碎步跑过来:“你……可是青淮营的肖副将?”

    肖抑应声:“正是在下。”位卑貌生,这位公公如何认得他?

    内侍低头低声:“且等一等,陛下兴许会单独召见你。”

    皇帝要单独见他?

    肖抑绞尽脑汁,想不到原因。但又思及,有了面圣机会,就能当面替阮放求一求,便驻足等待。

    过了一刻钟左右,有一内侍从东边绕前来。

    许是也走的后门,肖抑心想。

    那内侍跑过来,在刚才同肖抑说话的内侍耳边嘀咕几句,声音小,但肖抑全能听清——“把他带到月容殿去。”

    肖抑装作没听见,果然,老内侍走后,小内侍便来过来道:“陛下果然召见,随我走吧!”

    肖抑作揖:“多谢公公。”

    随内侍百转千回,先往后走,又往右走,似乎已经进入了后宫。

    肖抑蹙眉,欲拦一拦前方的内侍:“公公,我们这是要往哪去啊?”

    “面圣!”内侍回头,满脸写着“你随我走,待会便知”!

    肖抑只得随他右转再右转,来到一处小巧的宫殿,抬头望见上头匾额“月容殿”三字,极是清秀。

    内侍领肖抑至门前,拾级而上,与守殿的内侍交接,便算完成任务了。

    月容殿的内侍,来引肖抑入内。未进大殿,而是绕道到殿后花园。

    一位肖抑意料之外的人在那里等他——阿施。

    她青丝分股结髻,巍峨瞻望,穿着丁香色的细钗礼衣,垂至地上,隐不见足。

    肖抑微微吃惊。然而这些年他也见识了些,眼前的阿施再高贵雍容,都不及第一次见冯安安时冲击力大。

    肖抑八.九分猜到阿施身份,向她行了个大礼。

    见状,阿施同样晓得肖抑猜到了,微微含笑,大方同他解释:“我本姓王,家中女孩儿里排行第一,住月容殿,封号永嘉。”

    她是永嘉公主王施。

    王施道:“我的父皇想见见你。”

    肖抑鞠躬垂首,皇帝在哪呢?其实他有听到,花木丛中微弱的呼吸声。

    王施伸手,竟是要牵肖抑。肖抑并未伸手,王施回身一笑:“你随我来!”

    肖抑保持着恭敬的距离,随着王施走向花木丛,原来近处有条不易发现的小径,小径尽头,竟豁然开朗。

    金菊如画,中有高亭可赏菊。

    肖抑意外,一国天子,竟隐于亭中赤金纱帐内。

    王照步伐轻快,拾级上亭,朝皇帝帐前奔去:“父皇——”嘴角噙着笑,“我带他来了!”

    “哦——”皇帝欢快地笑着,用打趣地声音说,“这便是朕的好女儿时时念叨的‘壮士’呀!”

    王施闻言,飞霞一片。垂头盯着会裙子,复又抬头,眸子亮晶晶望着肖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