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安安是打算在陈如常这混三天生活。三天后,惟愿顾江天逃不出家门, 到时候她就说没等到他, 桥归桥路归路, 离开瑶城。
离开瑶城后哪去呢?
不知道,也许会往南走。总是谎报雷州籍贯, 要不……真去雷州瞧一瞧?
冯安安在大理寺睡了一宿, 不安稳不香甜。大理寺这地的楼阁都不是用木头搭的,是冰冰凉凉的大石头,晚上睡着,染一身湿寒。而且她住的房间, 隔壁就是寺狱,晚上一群囚犯在那鬼哭狼嚎,连带着手链脚铐的声音, 害她做了一晚的噩梦。
哎呀, 这地方遭不住,遭不住。
冯安安想走。
陈如常却把她一拦:“姑娘你不可以出去, 若出了这个门, 性命不能担保!”是当着众人的面拦的,众人一下记起冯安安昨日的哀求。
冯安安心底咬牙呵呵,面上却垂了泪:“奴家也不想出去, 可实在是有要紧的事要办。若要保障性命, 陈大人可派一两位大人跟随奴家。”见陈如常不答话, 她泣道, “堂堂大理寺, 难不成还不能保障民众在京师的安全?没得王法了么……”
堂内的反应出乎她的预料,鸦雀无声。
陈如常同样沉默无语。
许久,有个善面的评事开了口:“姑娘,今日的大理寺,哪还有人手去帮你啊!”
“怎么了?”
陈如常一瞧响木,评事不敢回答冯安安。
但她岂会甘休,待过会瞅住一私下机会,逼问陈如常,今日大理寺究竟要发生什么事情?很忙?
陈如常随便编了个理由,冯安安一听便识破,肃然道:“你跟我说实情。”
“凭什么?”陈如常这人身形消瘦,一张嘴一瞪眼,愈发显得脸上无肉,“报酬呢?”
“你要什么报酬?”
陈如常忽然就脸红了。
他向冯安安询问,女孩儿过生辰,会希望收到怎样的礼物?问完,记起冯安安的性子,复又板脸:“不许坑我!”
“啧啧,你这人对我是有多不信任。”冯安安用手指弹一弹陈如常的胸膛,笑得不怀好意,“开窍啦?思春啦?来,告诉我,是哪家姑娘?”
“你不要去胡闹坏我好事啊!”陈如常先强调,而后才告诉她,自己刚入职大理寺那一两年,贼心难改,不偷摸点什么,总觉得手痒。
于是易装改容,时不时小窃一两笔。
后来玩心大了,陈如常跟踪一队刚出京师的走镖队,打算劫掠,哪知为首的女镖师武功高强,陈如常被捉住痛打。
打得爽快,他爱上了。
冯安安一脸看傻子的表情听他讲完,托腮笑问:“唉,要是我暴打你一顿,你会不会也爱上我?”
“不会,我会还击到你脑子开花。”陈如常可不喜欢小师妹这挂。太多诡计,要是夫妻还整日斗智斗勇,累不累?
冯安安问陈如常:“那后来呢?你假装改邪归正,同她套近乎?她决定帮助你向善?”不知怎地,这套路几分耳熟。
陈如常摇头,后来,他守着姑娘走镖回来,得知她是福顺镖局的总镖头。
再后来,他守了三年。
冯安安差点从椅子上跌下去:“所以事到如今,人家姑娘连你姓氏名谁都不知道?”
陈如常摇头。
“她也没见过你真容?”
“没有。”陈如常道。
“她生辰你是打听到的吧?”
“是。”
“根本就不认识,就算备了礼物,你怎么送?”
“我放到镖局门口。”
冯安安直摇头,手抬起来摆,这个忙她帮不了,陈如常的单相思属于病入膏肓,无可救药。但转念一想,要是直言不帮,她索要的讯息肯定也拿不到,便先稳住道:“嗯……这个事儿,有一定难度。容我多想一想,备个最妥当且她最喜欢的礼物,给师兄做到最好。”
人一旦涉及了情,便容易失智。陈如常听得心动,信以为真:“难得这份心,多谢师妹了!”
“唉,客气啦客气啦,师兄,你还没告诉我,今日大理寺要出什么事呀?”
陈如常先叹口气,然后告诉她。阮放抵京后,只歇息了一晚,便上了朝。今日早朝上,太师顾晁带头向皇帝呈述阮放参与赵子案的诸多物证人证。皇帝一一阅过后,定了阮放有罪,择日再判,先押入大理寺狱中。
午时过后,陈如常就要去宫中提阮放。阮放押在寺狱,可是一件大事,大理寺上下都极为紧张戒备,生怕出了差错。
虽然预料到阮放会下狱,但她仍忍不住出口为阮放讲一句公道:“阮帅不可能谋逆的!”
陈如常冷眼看她,师姐竟不知“莫须有”三个字?
思忖片刻,陈如常道:“你不要添乱啊。”因着两人是在密室里,他敢多讲几句,“就算你要救阮放,也需等一等。此时替他伸冤,你自己要粉身碎骨!还有啊,以后要救,要远点赶紧点,别牵连我的大理寺。”
冯安安一笑:“我哪有那能耐。”
是日,阮放被押解来大理寺。
沿途全都被侍卫封锁了,冯安安算是不相干的人,只能待在房里。她那房子的窗户又不对着寺狱,隔墙听着动静,猜测不断,却又无法睹见,心中甚是焦灼。
只好等全寺都忙完了,跑去找陈如常。却被告知陈大人正在洗澡换衫,原因是今日押解阮放,遭百姓们往他的紫金袍上砸了沾泥的菜叶和臭鸡蛋。
*
太师府。
府内极大,亭台楼阁,水榭月塔,进门后若无人带领,必定迷路。京师街头巷尾皆传,顾家大宅,抵得上半个皇宫。
可就是这么大的宅子,四方围墙下全守了家仆,眼瞪得圆,眨都不眨一下,且全预服解药,迷烟不侵。
顾江天四处寻路,都逃不出去。原本温馨倚靠的家宅,此时却成一张恢恢天网。
这不,这回顾江天打算逃出家,再次被发现了。
家仆旋即报给正好在家的顾晁。
顾晁赶来,一脸冷漠地瞧着大儿子。
顾江天不可自已地来回踱步,睹见顾晁脸上的愧疚,身为人子,他不是不愧疚,然而心里想得更多的,是与冯安安三日约期已到,不可以失信于徒。
顾晁呵斥道:“你瞧瞧你!不仅到处乱跑,此时亦仪态尽失!出去两三个月,怎变得如此鲁莽小气!”
顾江天闻言,虽立定站住,却忍不住面对顾晁,高声喊了句:“父亲!”他单膝跪下,“父亲,儿子的确有急事需要出去,还盼父亲理解我!”
顾晁俯视,冷冷道:“出去做甚么?与那些下九流的人混在一起?”他眉毛一挑,眼现烟波,“庙堂高处,才是忠信仁义。”
良久的静谧。
顾江天垂着头,笑出了一声:“父亲这般说,便休怪儿子讲丑话了。初到京师那日,在高家巷时,还见三十二和三十三。缘何抵家时,护卫中已少了这两人?”顾家护卫上千,不记人名,只以代号呼之。
顾晁不紧不慢答道:“为父派他们去办其它的事情了。”
“什么事?不会是因为父亲觉着我徒弟下九流,派人去杀她了吧?”顾江天迅速抬起头,与顾晁对一眼,却又无十足勇气,迅速重垂下脑袋。
他就低着脑袋,不敢看顾晁,用极其微弱的声音嘀咕:“父亲常以仁义忠信居之,忠否信否儿子不知,但知怕是……假仁伪义!”最后四个字就是嗡嗡的蚊子响。
然而顾晁还是听得一清二楚,
静谧过后的呵斥怒吼,好似宁静天突来的暴风雨:“为父根本没想过杀那丫头,你却如此设想为父,令为父心寒!听听你,你仔细回想一下,你说得都是些什么话……来人,老夫的戒条呢?!”
顾晁一阵暴露,甚至要重新喊回已屏退的家仆。
顾江天被一阵数落后心生愧疚,悄悄窥视顾晁,见父亲双肩颤抖,大口喘气,是被气得不轻。他心中一下子就软了,因为柔软,敢同顾晁对视,见父亲眼里坦然无欺,顾江天愈发愧疚。
此时,家仆已捧着戒条赶至,双手递上,顾晁一把抽过戒条,高高扬起,要鞭笞顾江天。
顾江天已改作双膝跪下,直脖,闭眼,等待着爹爹的责罚。
“啪!”极响的一声,似炮竹炸了。
顾江天却未觉到任何疼痛,感受到风的方向,他心中一紧,急忙睁开眼,果然,顾晁将这一鞭抽在自己身上,连袍子都抽破了,露着口子。顾晁的右手虎口往下,也是火辣辣一条红痕。
“父亲小心!”虽然晚了,但顾江天还是忍不住喊出来。
顾晁恨铁不成钢,摇头扼腕:“打我自己,都舍不得打你!”
“父亲何必如此?”
“养不教,父之过……”
顾江天心中愧疚如山倾浪高,翻覆不停,情不自禁匍匐下去,给顾晁磕了个响头:“父亲,儿子错了——”
一瞬间,顾晁神色恢复如常,甚至带着些冷然的寒光。他摆了摆手,家仆知趣地退下,待顾江天重新抬头时,见着的顾晁已是一脸痛心却也心痛的脸色。
顾晁躬身蹲下,伸左手扶起儿子。顾江天随他起来时,顾晁柔声道:“为父方才发脾气,也是凶了点。”
“父亲气得对。”
“要我说啊……”顾晁道,“既然回来了,你就别想七想八。永嘉最近回宫了,你可以进宫见见,多关心关心她。”
顾江天闻言,低头看向自己的左臂:“可是儿子——”
“没事的,天气渐寒了,你戴上假肢,她发现不了的。”顾晁顿一顿,道,“现当务之急,是娶定公主。跟屁虫丫头,你若真喜欢,过几年收个妾室,为父并不反对……”
“父亲,她是我徒弟!”顾江天突然觉得,方才的愧疚和柔情皆是白费。父亲根本不了解他的事业,根本不懂他!
这个世界根本就没有几个人懂他!
顾晁却视而不见顾江天的震惊和愤怒,继续琢磨:“……毕竟那丫头出身也不算低了,配你倒还配得上……”
“出身不算低?”顾晁的话把顾江天弄懵了。冯安安的身世不是很凄惨么?
亲口说时,她差点哭了。
所以他后来亦不敢再触及。
顾晁亦疑惑:“不低啊。她是从前那个蘋阳王的女儿,之前蘋阳王无子,把她当独子养,做世子冯安。”
顾江天一时反应不过来。
顾晁打量了顾江天几眼,旋即“恍然大悟”:“呵呵,原来她连身世都对你撒谎!你啊,就是个傻子,对那丫头予取予求,任由摆布!”
……
这一天,顾江天是清晨企图出逃的,被顾晁逮住,一番父子争论又促膝长谈。
是日下午申时,顾江天装上假臂进了宫。
很奇怪,从太师府到皇宫,一路其实有很多机会,但顾江天都没有趁机逃走——他在忽然之间,完全失却了去找冯安安的想法,
他进了宫。
先去拜访了两位顾娘娘,在姑妈和妹妹的殿中都坐了会。以前顾江天以为后宫肯定是和睦的,顾家姑侄是亲戚,更应该互相体恤帮扶,哪晓得后宫也复杂,在姑妈殿中坐时,姑妈是旁敲侧击,早失却小时候的亲密。到了妹妹殿中,亲妹妹啊,竟也生出疏离……
最后拜访完,顾江天跨至殿外时,猛吸一口空气,仿若逃离。
原来宫中比顾家更压抑,他不禁怜惜起永嘉公主,心想娶她,到也是拯救了她。
顾江天揣着这样一颗责任心,去了永嘉公主居住的月容殿。
男女大妨,他不敢进殿,只问询公主可否赏光,领他去后苑走走,见识皇宫的赏金秋美景。
他一顿婉转,说了约莫一刻钟,讲完内侍却不往里报,直接告知:“顾公子来得不是时候,公主不久前刚出去了。”
顾江天呢喃道:“又出宫了啊……”
*
是夜,冯安安入睡。
许是阮放的到来,震慑了寺狱里的其他囚犯,今夜一丝鬼哭,一声狼嚎都听不到。
安稳!
她睡得香甜。
睡梦中竟然梦到了肖抑。
梦见她和他同吃一碗糖水,碗小头大,两只脑袋眼见着要碰到一起。
两人身后一物也无,是棉花一般柔软的白。
碰上了,额头对额头,有点痛。
冯安安想抬头,肖抑也打算抬头,因为两人同时动作,嘴唇和嘴唇即将碰上,突然,陈如常探出头来,大喊:“小师妹!师兄!”
陈如常碰翻了糖水碗,碗飞起来,汁溅至空中,冯安安急忙惊坐起……醒了。
她瞧见陈如常就在房中,蹲着,跟个猴似的注视着她。
冯安安急忙扯被子:“大半夜你跑来女子闺房,我清誉不要啦?!”
陈如常反驳:“一,这不是闺房,这是我大理寺的客房。二,你睡觉又没脱衣裳,和躺椅子上打盹有什么区别!”
冯安安没好气:“出去出去!”
陈如常不出去,轻声道:“大师兄来了……”
一下撞在冯安安心坎,脸觉发烫。她迅速冷静下来,追问:“肖抑来京了?”
陈如常点头。
“那他人在哪里?”
陈如常便告诉她,肖抑是丑时到的大理寺,直接破窗找陈如常,乌漆墨黑中,陈如常以为歹徒,差点对肖抑动了刀子。
陈如常抚着胸脯,惊魂未定:“大师兄真是把我吓个半死……”
“我没吓你。”肖抑的声音自门后发出。他其实是跟着陈如常一起来的,但听见冯安安是在里睡觉,瞬间怂了,死活不入内,还阻拦陈如常入内。这会听见陈如常诽谤自己,不禁出声。
冯安安听见肖抑的声音,便走了出去,一推门,肖抑刚好转身,与她对面伫立,四目凝视。
她多见他穿白袍,今夜一身黑衣,显得整个人更清瘦挺拔。夜沾寒露,眼眸熠熠若身后的星辰。
起风了,肖抑头发束得整齐,只有发带飘起来。衣角亦飘,手仍按在腰间剑上。
冯安安的心里也起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