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置

关灯

分节阅读_6

牢记备用网站无广告
    ,我这样作好吗但是,高跟鞋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说明妈妈已经上了楼,朝二楼的某个角落走去。

    我跟在后边,在昏暗的过道灯光下,看见妈妈修长的身影正在摇晃,她的个子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高。她本身就是一个高个子女人,现在穿上了这双鞋,就显得更高。在夜色里,别人是不会注意她穿着高跟鞋的,在那样的年代里,她竟然穿上了这种鞋,她真是疯了。

    母亲走得渐渐快了,当她走到校长办公室门前时,脚步竟然停了下来。母亲还没有敲门时,那门就开了。我听见了校长的声音怎么才来,我刚才已经在楼下等你半天了。

    第二章

    第22节 里边的动静

    门关上了。我悄悄地到了门前,仔细地听着里边的动静。母亲说这鞋好看吗校长不说话。母亲说你那么着急干什么我就是因为要找这双鞋,才这么长时间。然后,没有人再说话了,似乎听到里边的地板上咚咚地响着,然后,就听到了母亲的呻吟声。尽管声音很小,我却听得清清楚楚。我肯定能想像出里边发生的事。

    我应该喊叫起来,可是我呆若木鸡。

    许多年后,母亲对父亲忏悔,说她当时是被迫的,她是为了保护我和父亲。因为反标是要枪毙人的。她说她虽然不干净了,但是却是由于爱才这样作的。

    父亲相信了她的忏悔,原谅了她,并更加尊重她,对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好。因为在父亲的理解中,母亲虽然这样作了,可是她的内心却在滴血,一个女人在这种时候所受到的折磨,远远超过了她们在受刑时的程度。比如说江姐在监狱里,别人拿针朝她的指甲缝里扎,那不过是肉体上的疼痛,而母亲却受到的是精神上的催残,母亲承受的是我们这个民族的灾难。

    为了安慰父亲,心疼他脸上一再增加的皱纹,我始终没有告诉他,母亲那天是穿着高跟鞋去的,母亲在那些日子里没有被摧残,她只是在享受。

    母亲在那个秋天里,享受着春天里的东西,她在三十多岁时,却体验着二十多岁的激情。这其实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秘密,今天我把它说出来了,不管你们这些内地人听了这段故事之后,灵魂里是什么感觉,反正我这个新疆人乌鲁木齐人是从灵魂里开始轻松了。

    一个人对他自己的母亲这样说三道四,真是不好,很不好。

    可是,故事就是在那个时候发生的,那个时候父亲不在家,他已经走了三个月了。他经常给母亲写信,母亲也经常给他写信。这些信我以后也都看了,里边充满思念,当然不能说那都是假话。但是,我只是想问,如果你妈跟我妈一样,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你们会像我这样说出来吗或者这样说,通过对于一个像母亲这样一个被扭曲形像的描写,道出了一个时代的非正常状态,如果我没有把它们定性为那是一个民族的悲剧,你们会骂我吗那我能怎么办,我最好还是不说,让它成为一个永远躲在坟墓里的东西,就像是湖南坟园里躺着的那些冤鬼。他们或者她们有多少有趣的,委屈的事当时没有什么人说,以后只有少部份让纪晓岚给说了。

    那是不是母亲一生中最愉快的时候

    第二章

    第23节 学建筑

    我不能随便下这样的结论,因为她也是学建筑的,她不如爸爸那样出名,她清华大学毕业后没有留苏,她年纪太小,她只能作为爸爸的学生辈,在爸爸大谈自己的体会时,瞪着大眼看着爸爸,并且眼里全是柔情和好奇,当然也有敬仰。她肯定当时就已经彻底地垮了,她知道自己爱上了这个有激情的老男人,尽管这个老男人也才三十岁多一点。其实母亲那个时候正在与另一个女人暗中争夺谁是校花,她善于在舞台上诗朗颂,而还有一个女人,母亲有她的照片,她善于在蓝球上表现。其实那个时候已经不太说校花这样的词了,可是她自己却偶尔津津有味地说着,就好像别人真的很关心她的风度与美丽一样。其实,她长得比阿吉泰差得远了。不过,那是我的标准。

    总之,母亲就是在那种心境下认识了父亲,他像是英雄一样地走过了自己的母校清华,同时,在自己的身后背着一个箩筐,母亲只是跟在他的身后观察了一小会儿,然后一阵风过,她与他开始相互致意,就被他装在了身后的那个箩筐里。她谈不上狂热,只是心里觉得这个从新疆回来的男人身上有种大师的风范。不仅仅是因为他的名气,还由于他的品德。他在跟母亲谈起建筑中的人性时,不光是说起了音乐,还说起了文学,甚至于哲学。他说了很多像母亲这样的女人根本没有想过,也从来没有注意过的名字。都是外国人。这是以后母亲的日记告诉我的。

    父亲和母亲多年来恪守着一个规矩,他们都有自己的独立空间,他们从来不互相看对方的日记。他们都有着自己的抽屉。而且,他们从不随便打开,即不打开自己的,更不会打开对方的。但是,他们以后有了我,一个他们爱情的结晶,是个男孩子,他长着母亲瘦高的身材,有着她那样白皙的像是女人一样的皮肤,却有着像父亲一样复杂的心肠。而且,这个男孩子从来不考虑父母的隐私权,他在很年轻的时候就打开了他们彼此的抽屉,把他们那点破事看了个够。他作着这么没有原则的事情竟然丝毫不感到羞耻,没有认为自己不要脸,这是不是物种的退化

    一个人在小的时候会偷看很多东西,你没有成人的权力,就只好在任何事上都当小偷。这几乎改变了他的一生。其实那个时候很多孩子都是在这种情况下走路的,他们的一生就该那样走,像小偷一样走。

    第二章

    第24节 控诉那个社会

    不要以为我在这儿有多么悲愤,想控诉那个社会,就像是今天的少年老是想控诉教育制度一样,没有。我没有父亲进攻母亲的激情。我只是想说明自己是个小偷,因为没有很多权力,所以每样东西你都必须靠偷才能获取。

    我曾为偷而深深忏悔,但是我记住了那个字眼,就像是我记住了母亲人生的污点一样。

    她为什么要去作那种事,就算开始是被迫,是为了救我和父亲,后来呢校长是她的校友,他跟母亲同出自一所大学。尽管在学校里他们并不认识,但是他们肯定用过同一个图书馆,甚至于借过同一部苏联人写的小说。他们先后来到了新疆维吾尔自治区乌鲁木齐市,他们都是这块土地上的精英,校长是不是不那么自我中心他面对母亲时内心的节奏是不是透出了某种内在的文雅母亲在特殊的情境之下朝他那儿跑,并在夜色中穿上了高跟鞋,那时可是没有人穿这种鞋的,大家都穿着胶鞋,布鞋,我甚至想不起来有没有人穿皮鞋。当然,只有王亚军除外,阿吉泰除外。

    那天晚上,母亲进家时,我装着睡着了。她轻轻地走过来,站在我的身边,看了我一会儿,她身上香气袭人,是一种我从来没有在她的身上感受过的味道。在这种我十分排斥的香味之后,有一种我童年时那么熟悉的皮肤的清香,这种躲藏在后边的味觉让我心酸不已。我害怕自己会忍不住地哭出来,就装着对于灯光无限反感地转了个身,继续睡着。母亲关上了灯,然后,她回到了自己的屋里。我就是在那个时候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渐渐流出眼泪的脸。不能让自己的母亲看到自己流泪,而且,泪水里蕴藏着许多对于这个叫作母亲的女人的忧怨和茫然。

    第二章

    第25节 很威风

    父亲回来的时候很威风。

    他走在我们湖南坟园大院里的路上,穿着军装,甚至还有领章帽徵。他穿的真是解放军的衣服,只可惜他没有一点点那种风度。他的个子不高,戴着眼镜,挺着脖子,背还有些驼。我想,有的人一穿上类似乎于像军装这样的衣服就会显得威风凛凛,而父亲则是相反,这种衣服几乎把他压得爬下了。

    但是,父亲的脸上是充满骄傲的,很有一些小人得志的意味。他走着,一上一下很有弹性,尽管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是伸直的,可是他还是朝气蓬勃,好像早晨八九点种的太阳,希望全都寄托在他的身上。我那时就常想,人是不能太得势的,不能太走运,人只要是一走运,就会变。

    现在变的是我穿上军装在马兰基地设计大楼的父亲,明天变的就会是我。

    我是他的种,又能好到哪去

    父亲的这种走路的姿势本应该成为大人们的笑柄,可是没有人笑他。很多人竟都恢复了以前对他的称呼,叫他总工程师。

    爸爸来学校找我拿钥匙,经过校长办公室的时候爸爸遇到了校长,眼睛里闪现了一道冷光,然后,他的表情平静下来了。

    校长看着爸爸,没有认出来,他只是把爸爸当作一个普通的解放军了,但是,穿军装的份量不同一般,所以校长礼貌地微笑着。

    爸爸看着微笑的校长,竟然主动地伸出手去。

    我倒吸一口凉气,再次看着两个大人的手握在了一起。

    校长是突然认出爸爸的,他在那一刻里,他显得有几份紧张,也就在同一时刻,他也看到了在一旁看着他们的我。

    校长渴望尽快结束握手,但是,爸爸似乎不肯,他还是紧紧地握着校长的手,在他的脸上仍然有微笑,但微笑后边藏着杀机,而且就在那一会儿,爸爸的眼睛开始变得有些红了。两只手仍在握着,就好像他们是因为亲热而不愿意松开。

    然后,是校长说要不要进去坐坐

    爸爸说好。

    爸爸说完,就主动拉开了校长要关上的门,就像要进自己家一样地走了进去。

    校长好像一时有些犹豫,被动地跟着父亲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那时门还没有关上,我朝里看着。发现父亲正在来回地审视着这间屋子,而且,他的目光先是停留在窗帘上,然后他四面寻找着什么,也许是在找床,但是,让父亲失望的是里边竟然没有一张床,他不知道看脚下,他没有意识到自己正踩在木地板上,有些事情就是在木地板上发生的。

    那是从天山深处伐来的红松,劈开之后加工成两公分厚十公分宽的板材,一根根地很长地从这头铺向那头,地板温暖而柔软,就像是山上的草原一样,散发出松木的气息。那上边经常有两个清华大学毕业的老毕业生,一男一女在上边滚。

    第二章

    第26节 清华毕业生

    今天,又来了一位穿着军装的清华毕业生,而且还是从苏联回来的留学生,他想了解什么,却只是望着天,没有想到地下。

    我也凑到了门口,我看着父亲,希望他的目光能冲着我,我说不定会以目光告诉他某些秘密,但是父亲没有看我,他脸上还带着微笑,接过校长递过来的一支烟,说着我不会抽烟,却也抽了起来。

    我张开了嘴 ,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门被突然紧紧关上了。

    父亲抽完那支烟后与校长究竟说了些什么,这是我永远没有弄清楚的事情。两个男人在里边能说些什么父亲会对校长怎么样

    父亲打校长,他可能不会是校长的对手。尽管校长显得比父亲和气,可是他比父亲高得多。尽管父亲有时会暴怒,甚至于自己打自己的耳光,那不过是神经质而已。校长不用那样,他只是平和地微笑着,就可以把全部的事情都作了。这其中包括与父亲的老婆睡觉。

    不知道,永远也不可能知道了。

    我和黄旭升从王亚军宿舍出来,经过了校长办公室。

    我抱着留声机,突然站住脚,本能地朝里边望着,听着。

    黄旭升说你爸爸已经走了,我看见他从里边出来。

    我看着黄旭升,跟着她走着。

    我们才走了几步,黄旭升突然又说好像你爸爸脸上有点血,他用手绢在擦,但是没有擦干净。

    我楞了,问她真的

    她说他的嘴角上红红的,就是血。

    我把留声机递给了黄旭升,转身朝校长室走去,刚走到门口,又感到不对。我冲进了厕所,我记得里边有一截破钢管,是换水管时扔在那儿的。我在装手纸筐的后边找着了那根管,我抓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