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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觉得我妈嫉妒你妈。我说我妈在家里跟在外边不一样,她经常对我发脾气,你长大了,别跟我妈一样。黄旭升楞了,说那跟谁一样我说跟阿吉泰一样。又漂亮,又温和。黄旭升说阿吉泰对你们男生温和,对女生不怎么样。不像王亚军,对男生对女生都一样。我说还是对女生更好些,他给你单独补课,就没有给我补过。

    黄旭升已经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了,她突然想起什么,说我去湖南之前,有一天晚上在校长办公室看见你妈了,我妈带着我去找校长请假,敲了半天门你妈才从里边出来,我看见你妈好像哭了,脸很红。你妈平时脸都很白的。

    不知道为什么,黄旭升这话突然让我感到不舒服。尽管那时我才十二岁,但是,我隐隐感到妈妈与校长之间似乎有些什么。有什么呢我不愿意多想了,即使是那时的我,也知道男人与女人单独在一起时,可能会发生什么事。她说你不高兴了真的,我没有骗你。第二天我就想告诉你,可是,我第二天就去了医院,以后回湖南了,就忘了。我说你会当英语课代表吗她说我想当,王老师想让我当,我妈不让,我妈说王老师像流氓,大城市来的人思想品质都不好。我不想说话了,心里更加不高兴。黄旭升看看我,说我跟王老师说说,让你当,好吗我的眼睛里刹那间发出了光辉,我抬起头,看着黄旭升,说真的

    她点头。

    第二章

    第18节 唱京戏

    爸爸打开了收音机,他听见是女人在唱京戏,就气急败坏把收音机给关了。妈妈说你换个台,听听新闻。爸爸说有什么新闻都是那一套。妈妈说你别总是当着刘爱说这话,他出去胡说。爸爸不吭气了,他拿出来自己当年设计民族剧场的图,开始抽着烟自我欣赏。

    妈妈鄙视地看了他一下,其实妈妈过去也曾多次跟他一起欣赏这幅对他们而言的杰作。那时,她这个比爸爸小十多岁的建筑系的学生总是用崇拜的目光看着他。眼前的这个男人,虽然不是什么达官显贵,可是他有魅力,他懂得音乐,更懂得建筑,他也懂女人,他能长时间地跟类似于妈妈这样的女人说起普希金,要知道刘承宗是能够背诵诗歌的人。妈妈当时在他言语中那种特殊的音乐味里激动,与他一起腾云驾雾。

    妈妈此时看着自己的丈夫刘承宗,眼光中有明显的不满与轻蔑,敏感的父亲早就能意识到那种眼神的可怕,但是他尽量装作不知道。妈妈在爸爸吐出的烟雾中故意咳嗽起来。她有意识地显示出很呛的样子,爸爸抬起头,看了她一下,仍然看着自己的图纸,并说我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才能为什么在我今天看来都是那么不可思议。

    没有人理会他,只是他自己在那儿说。

    他又说我多么希望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工作,我不求别的,就是让我工作。

    其实父亲天天都在工作,他在画像,这是神圣的,他这样说话无疑是反动的。他却还在说可是,我现在没有工作,我天天画着愚蠢的东西,就像上刑一样。

    妈妈显得有些无奈,也拿出了自己正在设计的防空洞图纸,开始看起来,她边看边说湖南坟园这块过去一直是湿地,地下水太多,要把防水作好。

    爸爸不理她。

    妈妈对他说你说这种土质在结构上怎么处理才更节约一些

    爸爸不屑于去谈什么防空洞,说好了,不要拿防空洞来折磨我了。

    妈妈说怎么是折磨防空洞是为了打仗时保护人的生命,也是有价值的。

    爸爸冷笑起来,那声音像是喜鹊在叫一样,他说打仗天天都说打仗跟谁打跟苏联挖什么防空洞,劳民伤财。节约什么天天都在像犯罪一样地浪费,还说要节约。

    妈妈不理他了,她放下图纸,去打开收音机,他开始听京戏,并学着唱了起来,妈妈有很好的音乐感觉,她学得很像我年龄十七不算小呀呵,为什么,不能帮助爹爹操点心,好比说,爹爹的担子有千斤重

    爸爸突然再次笑起来你十七你还十八呢。他说完,冲上去把收音机再次关掉了。

    我以为妈妈会再开开,可是她没有。余下的是沉默,有很久谁都不再说一句话了。

    我在拼着英语单词,当拼到母亲这个词时,我轻声念了一下ather,然后突然想到了什么,对妈妈说妈,校长今天让我问你好。

    第二章

    第19节 继续学英语

    妈妈的脸在瞬间就变得不自在了,她看看我,说嗯,好,你继续学英语吧。

    爸爸却突然站了起来,他看着我,忍了好半天,可还是走到了我的身边,对我说你在哪儿看见的校长我说在校长办公室。他说你到校长办公室干什么去了我猛地紧张起来,犹豫着,不想说真实的原因。爸爸走得离我近了。妈妈也紧张得朝我这边靠着。爸爸再次说你到校长办公室干什么我说我,我打架了,我今天念英语

    我的“英语”两个字还没有落地,父亲仇恨的手就朝我打来,他狠狠地打在我的脖子上。他打完了第一下,又打第二下。

    我没有躲闪,心中只有委曲与仇视,我盯着父亲,狠狠地看着他,尽管他打我打得很疼,我也仍然看着他,我想起了烈士们面对敌人的样子,内心充满了对抗到底的决心。

    父亲真的被激怒了,他跳起来,在屋内寻找可以打人的东西。父亲不善打人,他在我小的时候,从来没有打过我,他本身是一个温文而雅的知识分子,但是今天他简直是想杀人了。

    他在屋子里转着,像是在跳舞,他的脖子上抽着筋,完全跟一只公鸡一样,浑身上下的羽毛都在发着抖。他终于在床底下找着了一个鸡毛掸子,那掸子上的金红色的美丽的毛在像风中的晴蜓一样地在飞翔。父亲拿着它就像是拿着凶器,朝着我扑了过来。

    我突然也冲过去,抓住他手中的鸡毛掸子,说你如果再敢打我,那我就去告你

    父亲楞住了,他看着我,说你说,我我说什么,你说你告我什么。

    我说我就说你说,你每天画的都是愚蠢的东西,像上刑一样。

    母亲突然冲过来,朝我脸上猛地打了一巴掌,她打得非常狠,就像打苍蝇一样,只听啪的一声,屋内回音荡漾。

    父亲惊讶,不解,委屈,恐惧地看着我,就好像他是第一次见到我这个人。

    妈妈费劲地挪过来,挡在我和他之间,乞求的目光看着父亲,说要打就打我吧,别打他了。

    父亲的手高举在头上,他看着母亲,自己的嘴唇却在颤抖,眼泪一直在眼眶里闪,像一个高明的演员一样地没有流出来。

    我抚摸着自己的脖子,感到很疼。但是我没有再看父亲一眼。也就是在那时,突然有人敲我家的门。

    黄旭升正在外边高兴地喊我。我没有动。黄旭升叫着我的名字快开门,有事告诉你。

    我虽然害怕父亲再次咆哮,但仍去开了门。

    黄旭升与我一起站在过道里,她走近我一看,说你的脖子怎么被打破了我不吭气。她说王亚军老师说让你去他那儿拿留声机,他同意让你当课代表了。

    我看着她,却高兴不起来,父亲的神经质与母亲像小偷一样软弱的表情老是在我的面前晃动。这时,父亲突然出来,要拉我进家门。

    这时,一个男人的声音喊起来刘承宗,刘总。

    爸爸楞了,现在的人能叫他刘承宗就已经不错了,还叫他刘总,那是总工程师的时代,这个人是不是发疯了,他来自天外。妈妈也显得糊涂,她看看爸爸,看看我,然后去开门。

    第二章

    第20节 一个解放军

    进来的是范主任和一个解放军。范主任介绍说这是马兰基地的领导。

    他们在家里坐下。范主任看见了扔在地上的鸡毛掸子,又看看妈妈脸上的泪痕,再看看我的表情,说夫妻吵架打孩子了就是嘛,别人都说咱们这些知识分子文明,家里不吵架,跟工人农民不一样。其实有什么不一样吃的都是五谷杂粮,穿的也都是棉布,我经常开玩笑说,我和工人农民早就打成一片了。哈哈哈哈。

    解放军也跟他一起笑起来,说不过老范,你们这些知识分子吵架和我们这些当兵的是不一样,你是北大毕业的吧

    范主任说不,说起来不好意思,是清华。最早是美国鬼子办的学校。说起来真是不好意思,当时就想考高分,结果就考了高分。当时还自命清高,现在想想,真幼稚。我们真是要好好改造思想。

    解放军说都是为人民服务,范主任,你也不要总是自责。好了,跟刘总说说吧。

    范主任认真起来,他的表情让我再次想起了那天打爸爸耳光的时候,他说组织上有个决定,昨天就想告诉你,可是没有时间。简单说吧,基地要盖试验大楼,需要总工程师,你刘承宗即懂建筑,又懂结构,所以我们选定的是你,你有经验,又是技术现在不能再说什么技术权威了

    解放军这时突然严肃地说但是,我们也需要技术。

    我在一边听着,从那时起,我对解放军的印像就永远是很好,他们天生不是为了打仗的,他们天生是来作好事的。他们在今天抗洪,明天地震救灾,当年他们进了我们家,我们家就得到了解放。

    爸爸开始变得不知道如何是好,他双手时而互相搓着,时而又站在那儿来回摇晃,他想为他们倒茶,家里却又没有茶叶了,他显得着急。范主任笑了,说刘承宗是个书呆子,他就是这样。解放军也笑了,他说我们就需要这样的人。

    妈妈只能为他们倒了杯白开水。

    茫主任说你去了基地,一切待遇都按照部队的,工资,服装,还有补助的白沙子糖,每月一斤清油。

    父亲的眼神里涌出了无限的希望,他问他们试验大楼的建筑和结构都由我负责解放军和范主任都点头。我这时看着爸爸,突然又觉得他很伟大。爸爸眼睛里渐渐地显现出感激的光辉。他说谢谢组织上对我的信任,可是我有一个要求。解放军说什么要求家里有困难尽管提,我们部队尽量帮你解决。爸爸脸上产生了像革命烈士就义前的微笑,他说我要求不给我任何待遇。只让我工作。

    第二章

    第21节 寒冷的北风

    许多年都过去了,父亲的话此时此刻还是像寒冷的北风一样地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它们盘旋在我的书桌上,把我的纸和笔都吹得来回动着,使我抑制不住它们的抖动。

    爸爸的嗓音在颤动让我负责整个大楼。

    整个大楼。

    整个大楼

    深夜里,我被一种声音从睡梦里吵醒。再次听见了父亲母亲的大床发出的吱吱扭扭的声音,先是妈妈叫,然后是爸爸叫。

    然后,我听见爸爸对妈妈说我这辈子不求别的,就想一直工作到死。我就是累死,也要死在自己的办公桌上。

    妈妈笑了,那笑声在我听来无论如何都显得有些银荡,她说那我一定要想法为你买一张新办公桌。

    爸爸咳嗽起来。那是幸福的咳嗽。

    父亲走了,去负责他的整个大楼。

    有一天晚上,我竟然悄悄地跟踪我自己的母亲,我对她的怀疑天天在加重,特别是父亲离家去基地的这三个月里。我总是觉得母亲有些怪异,她甚至在某一个晚上穿了她多年不穿一直放在箱子里的高跟鞋。父亲不在,她穿给谁看呢

    母亲出门时,让我早早睡觉,她态度温和,刚梳过的头有些湿。我似乎感到了她身上也有某种香水的味道。我说你干啥去。她说有事。我故意装着没有看她穿着的高跟鞋,但是,那鞋像是月亮一样地闪着光。她说妈妈一会儿就回来。我点头。

    当她一出去,我就立即伏在了窗前,看着她出了单元门,然后朝学校的方向走去。我也下了楼,并远远地跟在了她的身后。

    进了学校的大门时,我有些犹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