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夜深人静,高宇和顾泽彼此相望,都想从对方的眼中看出信任和安全感,半晌,顾泽在高宇深潭一般的目光中,突然心中躁动,小腹和腰身猛地一阵酸涩,惊得他匆匆别开脸:“高总,谢谢你。我得走了,借,借过。”
借过?高宇看了看自己的站位——挡在了顾泽和大门之间,回过头一脸不满,敢情顾泽看他半天是觉得他挡路了!气结。
高宇叉着腰,直直地挺着腰杆,继续当一头拦路虎:“大晚上去哪儿?”
“回家。”
高宇一听到他要回那个空间逼仄,就摆了一张床,一套颇不和谐的桌椅,再无其他,并不怎么温馨的小出租屋,立马推己及人,坚持认为那房子着实住着憋屈,便出言阻挡:“这儿就是你家,你别到处跑,省得我工作之余还得抽空找你,分心挂念你,你就乖乖呆在这里,明天给我老老实实去上班!”
顾泽心中有着别的妄念,又听到高宇强势的“同居邀请”,顿觉浑身发烫,整个心思从呆在高宇家演变成了和高宇睡在一起,浑身上下不由自主绷成了一根要断气的琴弦,半晌憋不出一个字来。
高·拦路虎·宇,不对,高总见状轻声叹息,以为他还是不愿意留下,执意辞职远离,便劝慰道:“你住在我这儿,可以省下一笔租房开支,考虑一下吧。还有,无论遇到什么困难,学习和工作不能丢,那是能让你过上好日子的法宝,知道吗?”他看见顾泽眼中有迷茫,也有闪了几下就灭了的光,想起这孩子高中没念完就进去了,隐约感觉得出来他羡慕读过大学的人,对自己没念过大学的事耿耿于怀,心中一沉,顿觉自己的话是不是触碰到了他那敏感的神经,心生歉意。同时心念一转,决定压榨一下路扬的劳动力,请他给孩子传授知识,让这孩子能够不再为学历而自卑。
他靠近顾泽,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道:“阿泽,你记住,困难不可怕,可怕的是你放弃任何一个可以让你比现在强大的机会!不要随便抛弃你的工作,除非你有更好的选择。虽然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听懂,但我希望你慎重考虑,回到公司,哪怕只做保洁,做好了也有工资,存点钱也好。再说了,就算你不想回公司,那你书店的兼职也别放弃——在书店工作,既能挣钱,还能多看看书,学学知识,多好啊,不要轻易辞职,好吗?阿泽,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我很认真地告诉你,第一,不管你过去如何,我都会陪着你,现在及以后,我会尽全力保护你!第二,我好歹比你年长,无论生活或者经验都很比你丰富,呆在我身边,没准能给你一些生活的建议,虽算不上真知灼见,但好歹在你遇到困惑时能提供参考,咱们不用奋力冲开一条多厉害的前途,至少能每步走稳一些,也有利于你的未来啊!”高总循着记忆中路老师讲道理的样子,装出一副师长模样,想要通过“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方式留住顾泽。
但他始终不是路老师,别别扭扭强迫自己扯了半天,终于压不住自己二百五的风流性子,开了口:“最重要的是,你没告诉我你喜不喜欢我,我却已经表明了心意,所以让你走了我岂不是很吃亏。我不同意!你以后就住我这,不许在外面租房子了,我明天就去把你房子的退租手续办了!”说一不二的样子十足赖皮,就像耍性子的大小姐,冲着男朋友要”亲亲抱抱举高高“才会满足开心。
他盯着顾泽,风骚地一扬下巴,眉梢欠揍的翘起,看得顾泽心神慌乱,移开目光,低着头不知道在回味什么。
过了许久,就在高宇以为顾泽又要陷入沉默,拿他的头顶继续招呼他时,头顶主人仓促地开口:“我喜欢你。”轻柔的声音,像是羽毛,在寂静的房间里,连游荡的时间都没有,落地无声。
“什么?”高宇并未听清那句让他挂念许久的答案,但他捕捉到了顾泽眼中颤抖的羞愤——一般他出现这种神色,就会有以下动作,即转身离开,潇洒而快速,连灰尘都不带走,就像在地下通道,他看见他,是哭是笑都没来得及看清,就只能赶追他的背影,还把人给跟丢了。这种动作暗示了顾泽会包裹自己的内心,坚持逃避。
于是他赶紧闭了嘴,生怕自己有哪句话说的不对,让这孩子一咬牙夺门而出再也不回来了。
莫名被加戏的主角本人顾泽,并不晓得高总的内心想法,他只是隐约觉得面前的人似乎对他还算包容,无论是他被误解,或者是他一声不吭的离开,还有总是刻意的避而不见,都没能让面前的人对他有任何生气的情绪,这一点发现让他那不恳切的心有了一丝安稳。
不过,就算有这种发现,他也不会重复自己的那句话。
那是句烫嘴巴的话,是块沉甸甸的烫手石头,稍微想一想都会觉得仿若怀抱一个火炉,燥热无比,心神不宁,他自然是要将这石头沉到心湖底,可高宇透着探寻的炙热目光却像一双手,用力攥住石头往外拉,一拽一拉,让这烫心的石头卡在胸口,上不能上,下不能下,生生将胸口烫得冒了烟。于是他憋着差点溢出五官的蒸汽,干涩地开口:“我能回去了吗?”
高宇摊开手:“不能,你这笔记本和我有关,又不给我明确的交代,你想去哪儿!就在我身边呆着!”语调轻柔,却透着一股子执拗的劲儿,仿佛顾泽今天非留下不可!
他抬手看了看表,对上顾泽的目光:“看什么看,没见过帅哥吗?都快三点了,浴室有热水,洗洗睡吧,明早可以睡个懒觉,但下午必须去上班!”说完,不管不顾地扔给顾泽一件睡衣:“还戳那干什么?来过一会还是不熟吗?要不要我给你洗?”
顾贼连连摆手,整个人像蒸熟了的螃蟹,直到看着高宇进了卧室关上房门,这才松了一口气。他看了看躺在茶几上的笔记本,又低头瞅了瞅手中的睡衣,这会儿已经没人能当拦路虎了,门就在不远处,唯一的挂念笔记本也在手边,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于是,顾泽拿着睡衣进了浴室——直到洗漱完躺在床上,他还没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留下,会莫名贪恋在这间房中的灯光、床、桌椅、书架,以及空气中弥漫的熟悉的味道,还有旁边卧室的人。
第六十四章
作者有话要说: 周末总忘记按时更新,更新
次日清晨,高宇在梦中隐约听见来自遥远天边的声音,过了好久,他的神思才从梦的深处渐渐回到现实。
不耐烦地伸出手一顿乱摸,摸到一块冰冷的物件放在耳边:“喂!怎么了?”
电话那头轻声询问:“还没醒吗?拜托你个事呗,下午陪我去见个人。”语气中透着“打扰了,很抱歉”的愧意。
原来是路扬。
高宇莫名嗅到了八卦的味道,顿时就清醒了,他清了清嗓子,好奇询问:“哟,见个人还要带上我,这是要见谁啊?”
电话那边“啧”了一声,传来一声叹息:“我妈给我介绍了一个女孩,让我多联系,我以为见一面就那样了,没想到人家约我坐坐,这我也没试过相亲,一个人去怕尴尬!妈也是,干嘛安排相亲啊,别扭。”
高宇忍不住笑了,笑得十分欠揍:“哟,害羞啦!相亲嘛,一回生二回熟。没试过?试试不就知道了,哈哈。我才不去呢,当电灯泡吗?憋屈!而且你就不怕人家姑娘看上我啦?”
那边传来一声轻笑:“你?看上你倒好了。可惜了!”
高宇眉尾轻扬:“这么说,我倒挺感兴趣。”一般情况下,爱凑热闹的惹事精高总,都会屁颠屁颠地跟在路老师屁股后面,不过,此刻的他,一心挂念着隔壁房间那个让他紧张得一夜醒来三次的人,便也没了闹趣的心情——一晚上,他总睡不安稳,每每醒来都会不由自主凑到隔壁房间门口,通过那扇微掩的门,一盯再盯,确认那人确是安静躺在房中,才会安心下来,转身的瞬间,一颗心又悬起来,又不由自主转头回去看,瞪大双眼直勾勾盯着床上耸起的被褥,仿佛将那被褥收进眼中就能确定那人还在。
听电话那边传来呼唤,高宇清了清发紧的嗓子,兴致怏怏,正经道:“我呢,就不去了,你呀也别紧张,就是害羞也没关系,第一次嘛,理解,多来几次就适应了。阿姨也是为你好,省得你成天和我厮混,让叔叔阿姨操心。”后半句话是专门说给路扬听的,自从他是同性恋的事情被路扬爸妈知道后,二位老人家就一直很担心他把路扬带偏了,明里暗里一直揪着心。
路扬三十好几没个正经女朋友,整日里都只知道教书,偶尔的娱乐也是和他一起,二位老人家有这种担心无可厚非。如今既然有机会,他还是很希望路扬能去碰碰运气,没准就遇到了真命女神呢!就像他终于遇到了可以放在心尖儿上的人。
高宇嘴角轻扬,眉眼含笑,透过半开的门,将目光一丝不漏地投向从门口闪过的某人,满眼都是宠溺,口中的哈欠不断抗议高总过分关注某人,睡眠严重不足!
第六十五章
路扬挂上电话,冲着在卫生间洗漱的向北说:“下午······”
“不去。”
话还没说完,就被咬着牙刷吐字不清的向北一口回绝,路老师无奈地耸耸肩,继而皱起眉头,心想着一个人去约会,太尴尬了,怎么着也得糊弄小向北一起,于是他不死心地诱导:“去吧,你不是答应我妈说,你会盯着我,督促我好好处对象吗?”
向北从卫生间门口探出半截身子,伸出手比了一个中指:拿你妈妈威胁我,小人,虚伪!
路扬被口水噎了一下,忍不住皱眉:“你呀,哪儿学的这些玩意儿,不好,没礼貌。”说到一半,一条毛巾飞了出来,直奔路扬面门。
路扬伸手一抓,重重地叹口气,假模假样地说:“帮你纠正坏习惯,你还这样对我。”顺手将毛巾折好,物归原位。
向北理了理额前被水打湿的碎发,又将面霜剜了一大坨朝脸上使劲地搓了搓,这才走到餐桌旁,白了路扬一眼,接过他递过来的面包片,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你可拉倒吧!下午你约会,我去干什么?当电灯泡?笑话!我又不是电灯泡专业户,给林华当完给你当。免谈,不去。”
路扬咽下一口热牛奶,瞟了一眼认真吃早餐的向北,兜住一脸笑:“真不去啊?那下午可没人给你做饭,你得吃外卖,或者自己做饭了——我知道你可以在食堂吃,但是晚上的海鲜大餐你真不去?”说完,及时闭了嘴,眉梢一扬。
向北眼珠一转,半推半就道:“你呀,害什么羞啊,还得让我陪着,算了算了,我去——要不是答应阿姨了,我才不去呢。”
下午放学后,路扬带着向北一同前往范思韵定好的地点。到了后,等了一会儿才等到范思韵。
“路老师,真不好意思,我来晚了,等久了吧。”话没说完,范思韵的目光就搭在了向北身上,她边说话边上下打量,“这位是?”怎么约会还带上一个人,就算害羞也该是她带人才对啊。
路扬急忙介绍道:“没事没事,我们也才刚到。这是我朋友,向北——向北,这就是范思韵小姐。”
向北冲着范思韵笑了笑,伸手握了握她的手,心想还挺软的,柔若无骨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不知道路扬以后握上这手,会不会心神荡漾,爱不释手。神思飘远,他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压下心头一丝若有还无的酸涩,随着路扬招呼道:“请坐,请坐。”
范思韵坐定后,握着盛着温烫茶水的茶杯,笑得矜持而甜美:“没想到路老师会带个朋友,早知道我也带一个女朋友,刚好。”
路扬点点头,却总觉得这话里有话,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好笑了笑,转移了话题:“范小姐最近都还好吧,工作忙吗?”
范思韵点点头:“年底了,无论是工作总结,还是工作任务都挺多的,最近抄党建资料也是让人头大,写了一个笔记本,用光了三管笔芯,哎,我们科室的主任说,要赶在十一月底把这些材料弄完,还有年底检查要应对呢,事儿多。你们呢?当老师的,年底还忙吗?”
路扬感同身受地点了点头:“和你们一样。我除了教书,还有行政方面的工作,也是写材料、总结,还有评优,加上一月要期末考试,还得翻翻书做好出题计划,省得教学计划落实方面有偏差。”
两个体制内的同胞抱团吐诉工作琐事,相互克制而礼貌地维持着尺寸得当的笑闹吐槽,可怜向北一个在读大学生,实在难以体会工作的枯燥繁琐和无奈,只能呆呆地一杯接着一杯喝水,终于喝得肚儿胀,忍不住跑了趟厕所。
等回来时,他发现面前二人聊天气氛融洽,并不太像会尴尬的情况,顿觉自己着实不够硬气,被一顿海鲜就糊弄来当瓦数极大并且十分孤寂的电灯泡,着实看不起自己这张贪吃的嘴。
隔着几张桌子,他都能看清路扬文雅而落落大方的谈吐姿态,心中一动,但看见他低声和范思韵耳语了几句,范大小姐就掩住嘴,笑得眼睛都没了,瞬间又觉得窝心,不由自主快步走过去,一屁股坐进椅子:“聊得挺开心啊。”
范思韵敛了敛笑容,浅浅勾起嘴角:“快来,菜都上齐了,可以吃了——小向北,你可真有趣,怪不得路老师会带你来,真羡慕你们男人之间的情谊。”
向北好奇地看了一眼路扬,只见路扬和范思韵交换了一个眼神,相视一笑,并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
什么情况,不过只见了两次面,什么时候统一战线了?就这样子,感觉两个人很熟啊,切,那这路扬第一次见人家还装作很不想和人家聊天,恨不得说完第一句就能和人拜拜的样子,又在第二次见面前,装出一副害羞尴尬的样子,感情都在演戏?奥斯卡小金人真得应该颁给路扬教授。
向北在心中将路扬腹诽了一遍,更加肯定自己对路扬的评价——真是个虚伪的人。
向北点点头,不情不愿地提了提嘴角,压下自己并不怎么友好的情绪,窝在沙发里插了一块龙虾肉塞进口中,使劲咀嚼,仿佛在撕咬某个虚伪教授的言行举止。
“虚伪教授”路扬本和范思韵在一个眼神交流后,靠近了一点点,却在察觉到身边人强力提升的低气压,瞬间一颗心又回到了手边的男孩身上。
他微微侧头,看了一眼向北,确定了他此刻不太稳定的情绪,讨好似的夹了一块鲍鱼放进他的餐碟中:“来,吃个这个,味道还是不错的,合你口味。”说着又顺手剥了几只虾放进他的碗中。
一顿饭,路扬一边儿维持着得体的言谈以应对范思韵,一边儿手不停眼不歇地照看着向北。
范思韵看了看眼前的两人,慢慢地将口中的食物咀嚼消化掉,这才缓缓开口:“路老师和向北同学关系很好啊,吃个饭都这么照顾,贴心地让人羡慕。”语气中飘着三个人都未察觉的酸气儿。
路扬迎上范思韵的目光,笑着点点头:“还不错,这孩子人挺好的,照顾他,我也挺乐意的。”
话没说完,就听见向北嫌弃地“咦”了一大圈,回来时嘴角却悄悄飘起一丝笑意:“说话注意点儿,酸不酸,吃你的饭。”说着夹了一块虾塞进路扬的嘴里,示意他闭嘴。
范思韵突然“咳咳咳”几声,连连摆手:“不好意思,喝水呛着了。”
一顿晚饭结束后,路扬婉拒了范思韵想要饭后散散步的邀请,周到地为她打了车,嘱咐了“注意安全”之类的话,看着出租车跑的没了影,这才长舒一口气。
“喂,干嘛这表情,和范思韵约会很为难你吗?我看你和她聊天聊得很融洽啊,气氛也不错,你至于这样吗?要是让她知道了,一定会伤心的。”向北抱着双臂,歪着头盯着路扬。
路扬苦笑:“那就别让她知道。”说着活动了一下背部肌肉。
向北上前扶住他,关切地问:“不舒服吗?”
“嗯,还是有点疼,平常上课,还有下午吃饭,我都绷着,现在啊,浑身酸疼。对了,上课的时候能看出我走路什么的不正常吗?”
向北白了一眼路扬:“都这样了,还要装,你就那么在乎自己的名节和形象啊?”
路扬轻轻地笑了笑,语气像是街边明黄的路灯,泛着丝丝暖意:“对啊,我虽然在选择这条道路的时候,并不完全自愿,但是进入这个行业,通过努力工作获得荣誉认可,又看着自己教书育人,培养出那么多不忘初心,努力前进的学生,心里特欣慰,我想如果我能严于律己,洁身自好,争取成为遍地桃李的榜样,那将是我一生的荣耀。我以为这也是所有老师该做的,所以,每次当我看见一些关于老师啊、教授啊的负面新闻,我是又心痛又忐忑,生怕自己陷入那样的误会或者做错事,便常常吾日三省吾身,告诫自己,作为老师,教书育人才是本分,也是终生的奋斗目标。”说着,他的目光射进向北的眼睛:“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我真的很在乎我作为老师的名声和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