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具男哂笑一声,望着那石片的样子隐约有种怀念之意,照着张聿的样子,站到了他身边。
张聿是拇指和食指夹住石片,面具男不同,是用食指和中指夹住石片。
张聿甩出石片,石片蹬蹬在水面上点了九下,飘出老远。
“我有个朋友和你打水漂的姿势一模一样。”
面具男飞出石片,同样在水面跳了九下,只是距离没有张聿的远。
“他是你很好的朋友吗?”
张聿听到面具男的问题,楞了一下,然后才丢出了石片,只是这回成绩明显比上次差了,只有七个水漂。
张聿的声音没有一点的起伏变化,淡淡的,不带着一点情绪,像在说着别人的故事,而不是他自己的。
“对啊,一个儿时很好的朋友,水漂就是他教我玩的,只是后来我家搬走了,就渐渐少了联系,或许我现在就算是碰见他,也认不出来了吧。”
世界上最大的悲哀大概就是:我明明爱你,你站在我面前,我却不认得你了。
面具男一时不知道如何接过这话茬,空气变得有些凝固了,并指,石片甩出,然后沉了下去,沉到昏暗的无人的湖底。
张聿也没想着有个回答,自顾自地打着水漂,石片融入了他的情绪,甩得越发有力,一连打出好几个漂亮的浪花,层层叠叠开来,水面开出一朵美丽的花来。
面具男也跟着打水漂,只是不如刚才玩得好了,只凑个趣,沿着张聿石片飞过的地方打去,在那朵盛开的花边做一根陪衬的小草。
张聿的石片甩没了,胳膊也甩酸了,这才停了下来。一直注意着他的面具男也停了下来,手偷偷地放在背后,几个剩余的石片被偷偷地倒在了地上。
他向前一步,靠得张聿更近,两手握紧,鼓足了勇气说。
“不知道是谁说的‘人要往前看’,要给我选的话,我还是更乐意朝后看。你那个一直惦念着的朋友,或许也像你一样,一直惦念着你。两个人这般想念的话,老天爷是不会辜负他们的。”看着张聿,面具男很认真的说着。
张聿能感受到他的真诚,却不知道他仅仅是安慰自己,还是心有感触,有感而发,亦或许两者都有。
湖风吹动了岸边的柳枝,柳树柔柔地卷起盈盈水袖,纤细的腰肢舞动起来。
湖风温柔地拨弄起张聿厚厚的刘海,发丝飞扬在空中,露出了少年温柔的如水一般的眼睛,那是脸上的大花脸面具也无法遮住的美丽,它沾上浅浅的笑意,使得空气都欢快起来。
风中传来少年温柔的话语,清冽的,带着丝丝期待的。
“或许会有这一天吧。”
或许是这湖水、这柳树太过温柔的原因,或许是面具男的话语撞开了心扉一角的原因,或许是沉甸甸的心事已经到了不得不倾泻的地步的原因,总之,张聿说起了他的故事,在一个陌生人面前。
有时候,我们反而无法向最亲近的人吐露自己的心声,他们对我们的熟悉和爱成了一根根连在我们身上的线,线太多了,就结成了网,束缚在身上。我们害怕向他们吐露心声后的反应,怕他们的一个蹙眉,一个小小的抿紧嘴唇的动作,他们对我们太过重要了,以至于他们的一个不理解、不支持,对于自己都是天塌。
所有的害怕、拘束都是源于爱啊,不是不够亲近,正是因为太过于亲密了,这才选择了隐瞒。
而一个陌生人,萍水相逢,许是今天见了,日后就再也见不到。他不了解你的过去,也很大可能参与不了你的未来,他就是你随意挑选的一个树洞,只需要有个倾听的地方即可。
“我是个GAY。”张聿说。
“我……”
“我喜欢上了我的那个朋友。”
“教你打水漂那个?”
“对,很早就喜欢上了,只是长大了才发现那是爱。”
“你确定你没有把友情和爱混淆,毕竟听你来,你们已经分开了这么多年,记忆是会骗人的,他把不好的回忆统统删掉,只留下些蜜糖。那样,老来回首之时,才不至于无话可说。”
“我很确信那是爱,这么多年,我不至于连这点东西都没搞清楚。”张聿很斩钉截铁地说道。
“好吧,那你这么多年都靠着儿时的那点友情过活,那简直太可笑了,你甚至不知道他现在长成什么模样,他不知道你爱着他,也就没可能爱着你,你要靠儿时的欢愉度过一辈子吗?”不知道是什么地方戳中了面具男的雷点,他有些口不择言起来。
半晌,张聿没回话,他靠在树上,套在身上的坚硬的壳被打破,露出内里脆弱的鲜红的软肉,他那黑色的眼睛里满是浓郁的化不开的悲哀,颓然的,像是一只折了翅膀的鸟。是啊,他难道要凭借小时候的一段无疾而终的爱葬送了他的一辈子吗?
如果只是自己爱他,可是他并不爱我的故事,他还可以想办法去追他。可是,现在是他并不知道自己爱上了他,更关键的是,自己找不到他,人海茫茫,找一个只知道名字的人是多么难啊。(可能你们就觉得很绞,我也觉得)
面具男话一出口,便觉得后悔,这话未免也太过尖锐刺耳,明明可以用一种更加柔和的方式说的。只是刚刚,心里突然窜出了一团怒火,将理智全烧没了,伤人的话就说出了。
看到张聿这副脆弱、无助的样子,面具男心中更是后悔,他拘束着手,不知道放在哪里的好,有些不敢去看张聿的眼,便躲在张聿靠的那棵树后。
闷闷的声音从树后传来,歉意十足的。
“抱歉,我刚刚有些过于激动了。我,我,我只是不想你再等下去了。等待一个人,是件漫长的无期徒刑,你那么好,应该拥有一段更加美好的爱情才对。”
张聿坐在了地上,头歪歪地靠在树上,一根垂下的杨柳安慰着他,把它的枝叶交与他把玩。
听到面具男的话,张聿笑了起来,笑得很虚弱,声音断断续续的,可是眼里是一片冷然,带着冰冷的嘲弄。他这样的人,还会有别人喜欢吗,冷淡的、不讨喜的。
他还记得高中的一个曾经的朋友对他说的话:“张聿,你就是一块捂不化的冰块,不管别人怎样爱你,你一点被爱的反应都没有。”
“你这样的人,一点都不值得被爱。”
张聿捡起曾朋友气愤甩下的珠串,想要说些解释的话,又突然觉得没必要了,他给不了他想要的反应,他觉得自己的付出太多,得到的回报却只有一点,可是张聿真的已经在很努力地回应着他了。(这个是朋友的问题,以后会解释的,小聿真的很好,只是不善于表达情感)
“听你的话,你也等过一个人。”张聿问道。
“嗯。”面具男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很轻,像是天空飞鸟落下的一根洁白的羽毛,“我还在等,只是不那么等了。”
“说起来有点绕吧,我常常想象我们相见会是什么模样?我们会是白发苍苍的老人,喝上一杯热茶,各自述说着各自的故事;我们会是正当年华的少年,未婚未嫁,那可真是上天眷恋,一切刚刚好了;或许不那么幸运,我遇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有了个幸福地家庭,那就道一声祝福吧,默默离去。”
“所以,不必等待,缘分如果注定,我们会在刚刚好的时节遇上。”张聿轻笑一声,侧了侧头,似乎在问:是不是这样。
“对,就是这样,不必等待,把这一切交给上帝。”面具男应和道。
很久,很久,久到太阳跳到了地平线,夜晚就要来了。张聿的声音才慢慢传来,悲哀的,释然的,矛盾着的。
“那么,我会把他慢慢忘记。”记忆会像是美丽的沙画,被风扬起了沙子,吹散了,留下些粗重的砂砾。
作者有话要说:
做好自己,把一切交给上帝
第9章 意想不到的重逢
太阳的影子掉进了小西湖里,红的,白的,黄的,橘的……云霞也跳进了湖面上,天空铺上了一层朦胧的纱,四处飞来的鸟也要归巢了,叽叽喳喳地发出些声响。
不知何时,面具男从树后站到了树的一侧,左边身子靠在树上,从他的视角看去,云霞与落日,西湖、垂柳以及张聿坐着的身影都尽收眼底。
少年穿着白衣白裤,都是很宽松的样式,把身子整个罩住,偶一阵风来,那宽松的衣服就成了上下翩飞的飘带了,勾勒出少年劲瘦的腰肢,虽然细看还会发现那腰腹下薄薄的肌肉,但面具男却自己戴了一副滤镜,忽略了那些,只觉得少年腰肢盈盈不足一握。
“天啊,我居然会冒出这般轻狂的想法。”面具男心中惊呼,又觉得鼻子隐约冒出一股温热来,伸手一摸,却又什么都没有,暗道一声“侥幸”,不然可就出糗了。
经了这事,面具男再不敢斜眼看张聿,眼观眼,口观口,目不斜视俨然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
却未防正是他将注意力转移到别的地方时,张聿突然出了事。
冷不丁,张聿突然冒出了一句“太阳就要落山了,我也要回去了。”,一手扶着树,借着力便要直起身来,这一动作,引起了一连串连锁反应,张聿心中咯噔一下,暗道不好。
原来他在树下蹲坐了大半个下午,坐着还不觉得,猛一站起,才发现半条腿全麻了,双腿失了力道,眼见就要瘫坐在地。
若仅仅如此还算好的,跌一跤也受不了什么伤,偏偏张聿选得这棵树极为靠近湖岸,脚下的泥土又湿又滑,张聿一个踩滑,整个身子便不受控制地往下滑去。
张聿也算是冷静,两手抓着湖岸生的野草,稍稍减弱了下滑的趋势,只等那两腿麻劲过去,就自己爬上岸去,还有闲情想:“恐怕免不了落得一身湿,也不知道修明哥见了会怎样唠叨自己呢?”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想到过他还可以求救于身旁的那个人,或许他觉得自己可以搞定这件事吧,就不用麻烦别人了,他一向是不愿意给人添麻烦的。
但过程中难免发出些声响,加之面具男一直有关注着他,很快就发现了张聿正朝着湖水滑落。
他也没去想湖边的水是多么浅,只有成年男子的半个小腿那么深,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我要救他。
他猛地向前扑去,像一只滑翔起来的蝙蝠,四肢舒展在空中,顿了一下,这才重重地砸在地上,幸好周围的石块早就被张聿捡走了,不然落水的张聿不会有什么事,救人的他才会见了血。
他顾不得被摔了一下的疼痛,双手竭力向外一伸,恰恰够住了张聿的肩膀,张聿本身的重量加上下落带来的拉力,这分量可不轻。
偏偏张聿在前面没看到面具男的动作,被人抓住了肩膀,两只手下意识地就往上挥去,不知够到了什么东西,哐当一声,掉进了水里。
反应过来的张聿意识到多半是面具男来救他了,止住了手的动作,虽然心里嘀咕着:完了,除了水,衣服上还要沾上一层青草汁和泥印了,眼里却是带着笑的。
面具男外露的胳膊肘肌肉隆起,青筋缩成一团,不大的工夫,面具男的额间鬓发已经全部被汗水淋湿了。
他腿部用力,鞋子在地上刨出一个洞,抵住,僵持了一阵,下落的冲力没了,腰腹一使劲,猛地一拉,终于将张聿拉上了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