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置

关灯

分卷阅读2

牢记备用网站无广告
    挑得极高的天花板上,白色羽球如流星一般划过,坠入满是炙热呼吸的运动场。

    周泽楷站在右半区,一眼就预判出了球的落点,待球刚呈现落势即右脚跨步上前,引拍、挥拍、击球,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站在网对面的江波涛还没反应过来,球已经轻飘飘翻过网带,垂直落地。

    一局结束。

    “啧,还以为你会推一个后场,小动作真是越来越隐蔽了啊!”

    周泽楷笑笑,把球拍收进包,转身递过去一瓶运动饮料:“兵不厌诈。”

    “谢啦!”江波涛接过饮料,喝了一口:“哟,橙味?你最近好像挺喜欢和橙子有关的东西啊,听说你把办公室的空气清新剂都换成橙花的了?”

    “……心情好。”周泽楷自己开一瓶,仰头灌完大半才回了三个字。

    “你——算了不说这个,在屋里闷了这么久,今天感觉怎么样?不比公园差吧?至少这里灯肯定是好的,看路看人都没问题!”

    两人在嘲讽技能上差了好几个段位,周泽楷干脆没接话,只是保持八风不动的微笑,重新拿出球拍道:“再来?”

    “来就来,今天不打到尽兴不回去!”

    两人翻出硬币正准备挑边,突然听到隔壁场传来声怒吼:“谁让你去买这鬼橙汁!”紧接着就是重物落地、液体迸溅的声音,不一会儿,隐隐的橙香在球场间弥漫开来。

    轮回羽毛球俱乐部的活动平时都在这家球馆,周泽楷有空会跟着来打几场,早就对场子里的各种吼叫见怪不怪。但他现在对一切“橙”相关似乎养成了条件反射——因此当大脑捕捉到“橙汁”这个关键词后,意识未到,身体已经自发转了过去。

    隔壁场上站着三个男人,最年轻那个正手忙脚乱地收拾地上的水迹,其他两人拎着球拍等在一边,没半点帮忙的意思。两人中稍高些的那个脸上怒色犹在,正双手抱胸听另一人讲话,边听边往没溅到的地方又挪了两步,嫌弃得好像地上不是一滩橙汁而是潲水。

    场馆里人多声杂,正常音量的交谈传不到他们这边来。江波涛抛完硬币,顺着周泽楷的视线看清人后颇有些惊讶:“咦,那是嘉世陈夜辉他们?这个场子兴欣也会订,他们不是一向看不对眼吗?”

    周泽楷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的关键词:“不对眼?”

    “对啊,兴欣是叶神带起来的嘛。听说当初就是陈夜辉他们撞破了叶神是个O的事,然后有人不服整天被个O压着,故意找茬,再后来矛盾激化,叶神就出来单干了。不过这事我也不知道真假,但这几年确实有兴欣的地方就没嘉世。说起来,嘉世这几年可算是一路滑坡啊……”

    周泽楷又看了眼隔壁场上的三人,没说话,弯腰收拾毛巾和水瓶。他刚才猜错了面,这一轮得挪到光线不太好的对面去。

    两人很快开始了新一轮的拉锯战,江波涛这次留了心眼,回回都用高远球探他后场底线,球飞到最高点,将将和头顶光源重在一起,晃得人眼花缭乱。周泽楷正愁该怎么抓他个破绽转移战场,却见从灯光中突围的羽毛球落着落着就裂成了两个,隔壁场传来和刚才一样的人声:“劳驾,帮个忙!”

    Alpha本想随手抽个高远球回去,但听见声音后脑子里突然闪过刚才那段语焉不详的八卦,一股莫名的情绪随着球的下落急速膨胀起来。他调整好姿势,跃起、挥拍、扣球,回了个漂亮的追身扣杀。要不是那边的人条件反射拿拍挡了一下脸,估计鼻梁正中已经挂彩了。

    “你这——”

    周泽楷冲隔壁扬扬拍子,示意刚才只是无心之举。但他接下来没有回到发球位,而是站在原地若有所思地转起了球拍。江波涛站在另一边左等右等都没见到球飞来,正纳闷,突然听见对方迟疑着道:

    “约医生,今天检查,来不来得及?”

    “……对Z9型橙花Omega信息素成瘾,有类PTSD症状,初步建议先给予药物治疗,可考虑脱敏疗法。”

    年轻的医生一丝不苟地念完诊断结果,拿笔在纸上敲了敲,又低头边写边补充道:“这位Z9型就是你的Omega吧?你们俩在症状出现后有没有在发情期彻底做过?充分的□□交换和信息素交流有助于减轻你现在的不定期焦虑症状,说不定下次复查就能停药了。”

    周泽楷从知道结果后就整个人僵如石雕,猛然听到这么直白的问话,张个口都能听见下颌骨开合的咔嚓声:“呃……我没Omega。”

    眼前的笔顿了顿,很快又流畅地在纸面游走起来:“那就是未标记的Omega床伴?不进生殖腔效果可能会打折扣,不过应该也有一定作用。”

    “不,就是工作关系……没做过。”

    这回桌对面抬起了头:“没发生过关系?这位的信息素对你的安抚作用就算在已标记AO里都算非常强的了。嗯——看来还有假性Alpha领域和标记依赖症状……最好进行进一步检查,你能让他一起来一趟吗?”

    周泽楷觉得嗓子已经被实体化的尴尬堵得发不出声来了:“……不太熟。”

    医生闻言停笔,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阵,才道:“行吧,先进行药物治疗。先试一疗程抗成瘾药物,一日三次,一次两片,饭前溶水送服。”顿了顿,又额外叮嘱道:“用药期间戒烟戒酒,这药遇上尼古丁或乙醇有促发情的作用。”

    “今天就这样,半个月后复查。要是药物没用,说不定还得拜托你这位工作伙伴。”

    临近休息日,医院里人来人往,都是行色匆匆的模样。周泽楷把诊断结果和处方单抓在手里,稀里糊涂地走到电梯口,一时不知道接下来该何去何从。因为一次安抚就对一个Omega的信息素成瘾,这事听起来不像是个诊断,倒像个发动撩O攻势的借口。如果再说出后续治疗需要配合这样的话,十个O里大概九个都会当成一次思路清奇的尬表白。

    盯着显示屏上不断加大的数字,他继续漫无目的地发散思维:如果真被当成一次表白,阴差阳错地发展出一段从生理吸引到精神吸引的恋爱,似乎也不是万恶不赦——只不过这种因为信息素而投降的做法也太肤浅了些,本质上和在大街上随手抓一个发情的O没什么区别。更何况他现在总共只和叶修见过三次,连人家是不是单身都不知道,万一人家有Alpha,或者是个精神恋爱至上主义者,这话说出去讨打的成分倒可能更大。

    他看病的诊室位于大楼高层,整层楼除了信息素内科就是产科,人群在电梯口排成长龙,除他之外都是成双成对带着球的夫妻。

    Alpha在人群里小心翼翼地避来让去,周围全是标记AO的气息,闻起来就闷得慌。好不容易等来一班电梯,门开后却冲出来辆躺着急产Omega的急救床,失控的信息素仿佛被掷入人群的隐形□□,将整个队伍都冲得七零八落。周泽楷一路左躲右闪着后退,最终还是撞上了人。

    来人怀里抱着叠文件,这一撞,纸张跟雪片似的洒了满地。医院的大理石地砖被擦得锃亮,层层叠叠的白纸黑字间,“产科”二字的倒影无比清晰。

    周泽楷头一次觉得自己出门前应该看看黄历:已标记的、怀孕的Omega,还有站在其背后的Alpha,是这个世界上最不能惹的物种。

    然而下一秒他的担忧又被新的情绪取代了——险些被他撞倒的人在他身后开了口,竟是那把在他梦里和橙花香、烟味一起缭绕不散的男声:“周先生?”

    第四章 要约

    叶修一身休闲装站在他身后,嘴上叼着根没点燃的烟,脸色似乎比上次见面时更差了些。

    这实在是个地点和时间都过于微妙的相遇。周泽楷捡出自己的几张,把剩下的规整了好几遍才递过去:“抱歉!你……没事吧?”

    “没事,没那么不经撞。”叶修把烟夹在左手,将资料放回袋子,语调倒比在警察局时轻快:“多谢啦,周先生是来医院办事啊?”

    周泽楷模糊地“嗯”了声,视线却不由自主停在了Omega手中的那支烟上。乳白色的烟头,姜黄色的烟嘴,松松夹着烟的手,宽松衣料叠起的褶皱……叶修站在他面前,而他十几分钟前才在医生的引导下想起了对方颈后的橙花香。在那几根急剧攀升的黑色线条背后,信息素波动仪检测不出来、诊断人也看不出来的是——他的大脑甚至还自动模拟出了香气之外的热与汗、明与暗。

    ——现在里面大概还应该多一丝奶味。他不可能属于他了,尽管他从未拥有过他。

    叶修的Alpha是谁?谁能攻下这样的Omega?会比他更强更优秀吗?Alpha一半神思像陷进了绵软的云里,另一半则仿佛连水都没沥干就被扔进油锅,噼里啪啦炸开了花。

    被挤到角落的理智告诉周泽楷,这是成瘾后典型的信息素饥渴症状,他应该尽快去楼下取药并马上服用。

    ——如果没有在这里遇到叶修的话。

    年轻的Alpha被无形的牢笼困在原地,喉咙像是干涸的火山口,紧张裹挟着热度涌上来,蒸干了足以润滑出一整套寒暄的水分:“抽烟……很不好。身体重要。”言毕,又伸出手小幅度地指了指对方的腹部。

    饶是已经有先前经验打底,叶修还是再一次惊诧了:这位轮回的顶级经理人难道真有一套和他对接不上的人际交往哲学?律师干笑两声,不着痕迹地扫了眼四周,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些许缘由:“呃——哈,谢谢关心!您是不是误会什么了?我就是来取趟资料。”说罢,还特意将手里的文件袋翻过来向周泽楷示意了一下。

    这下误会实在有点大。

    有如铁链的尴尬从四面八方涌来,把周泽楷愈发牢固地缚在原地。然而更令Alpha惊慌的是——尴尬竟然令心底翻腾的渴望更剧烈了,他竟然完全没法将视线从那只拿着文件袋的手上挪开。叶修的手生得细长却不女气,薄而白的皮肉掩不住从骨相里透出来的精致,抵在棕褐色的牛皮纸上,像被绒布衬着的天工造物。这双手该是有力的、灵活的,抵在他布满热汗的肩背上,触感像两条湿滑的鱼,它们将顺着肋骨的形状游向下方,最后在Alpha腰上掐出几个褪不去的红印。而他将在橙花的簇拥中虔诚地亲吻、叼含甚至啃咬他的手指、手腕、小臂……直至将人整个吞吃入腹。

    周泽楷对这类事情向来没什么特别兴趣,突然间新世界大门洞开,万分羞窘。攥在手里的处方单已经被他的冷汗浸得发皱,蹦出来的话也连不成句子:“抱歉!行、那、先走了。再见!”没等叶修再开口,他直接三步并作两步冲进了安全通道。

    “哎,那风衣——”

    “砰——”

    简直是教科书式的落荒而逃。

    叶修回到兴欣时已近下班时间。最近刚结了个大案子,全所上下都处于相对空闲状态。陈果就是趁此机会才成功把叶修赶进了医院——后者已经连轴转了一个多月,虽然包括她在内的所里大部分Beta闻不到,但叶修隔壁办公室的Alpha魏琛偷偷向她汇报过:叶大劳模最近的信息素颇不稳定,尤其是帮忙处理完轮回那个案子后,几乎快把抑制剂当饭吃了。

    热心肠又雷厉风行的陈大合伙思前想后,找了个拿材料的由头把叶大律师支出门,又三令五申要求他顺便查查自己信息素的异常原因——看在长期办案绩效的份上。

    叶修把资料袋交给魏琛就火速往办公室里钻,陈果冲周围人使个眼色,跟着人一起进了办公室:“结果怎么样?没事吧?”

    “我早说了,能吃能睡的能有什么事儿。”叶修把诊断书往桌上一放,瘫在椅子上:“信息素紊乱,吃点药就行。医生说可能最近接触到了点刺激的,又没休息好,把周期搞乱了。”

    陈果早就怕了他工作之外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马虎态度,径直拿过诊断书认真研究起来:“中度信息素紊乱,发情期失控,疑因特定信息素激惹引发……这算没事?!等等——特定信息素?你最近遇到谁了?哎还有你刚刚怎么没交代这条——抑制剂过量使用致轻度中毒——抑制剂呢?别藏我看见了就在你袖子下面!这瓶还是前天一帆帮你买回来的吧?怎么才两天就只剩半瓶了?你还真当饭吃了?”

    “停停停——老板娘我承认我有罪我悔过!这两天不结案吗,临时对付对付,我接下来会老实吃药的!”叶修对她比了个双手合十的忏悔手势,提脚就往案卷架边上溜:“我这儿案卷堆太多了得清理清理,老板娘你自便哈!”

    陈果一掌将诊断书拍在桌上,既怒又忧:“你这人真是……是药三分毒你知不知道!你可长点心吧,找个Alpha有那么难吗!”

    “嘿老板娘个人问题不在合同约束范围内啊……”

    “老叶,行啊!出去晃悠一趟就把个人问题解决了!”魏琛人未到,先在门外截了两人对话,接着颇有猥琐风范地钻进门来,手里还扬着五分钟前叶修刚扔给他的文件袋。

    从医院产科取来的资料也就那几个花样,叶修从架子后面探出头,揶揄道:“怎么,魏琛大大老眼昏花到看不清人名了?”

    “多谢关心,老夫视力5.0,天天珍视明。这人名我还是会认的,而且最近还挺有印象——我看看,周、泽、楷,这小子不是轮回那案子的当事人吗?是Alpha吧?看不出来挺能搞事的啊?”

    魏琛笑嘻嘻地把另一张写着“诊断书”三个字的纸递到叶修面前,后者扫了眼,看见结果那一栏用加粗宋体写着“Z9型橙花Omega信息素成瘾”,治疗建议的最后一句是“建议对应型Omega协助治疗并复查时随诊。”

    “啧啧啧,老夫纵横情场这么多年,还没见过这么曲折的求爱方式。人小年轻比你小四岁啊,吃不吃得消?”

    “真的假的?我看看。”陈果把两张单子拿过去并成一排,比了又比,讶异道:“看起来挺真的……你那特殊因素,不会就是他吧?”

    叶修没再说话,只是拍拍手上的灰起身,拿过两张单子细细琢磨起来。

    周泽楷接到叶修短信是在第二周周三,约他下午六点半在隔壁街的干洗店见,还那件快被他抛到脑后的风衣。

    轮回在周三一贯有中层例会,一般都要开到天色黑尽才散。周泽楷在心里默了默,打电话让正准备资料的秘书把会议内容精简一半。窗外的天色从早上起就阴沉沉的,深秋白昼短,夜和温度都降得早,这种天气让人多等一秒都是罪过。

    然而他最后还是迟到了。中午开始淅淅沥沥地落雨,到了傍晚竟演变成了连高速雨刷也刷不清楚的大雨,这个时段从轮回公司到干洗店只有一条路允许车辆通行,花花绿绿的车流在狭窄的单行道上排成长龙。周泽楷散了会出来,在落地窗前观望几秒,果断决定撑伞步行。但他下楼后刚巧遇上下班人潮,时至深秋,连飘进伞下的雨点子都带着冰浸的寒意,人们像被冻得卡顿的机器,在雨幕中排着队向四面八方一格格地挪动,饶是周泽楷腿再长,在这样的环境下也施展不开,等他七弯八绕抵达目的地,已经六点三十有五了。

    最后一段路跑得急,Alpha的头发和衣服都有点乱。幸好干洗店门前的公交站亮着灯,背面还没贴海报的广告位勉强能当镜子照照,周泽楷收了伞,挤到檐下,准备花十秒把自己打理整齐了再进店。

    “哟,老伯,这么晚还不收摊啊?这天儿怕是有点影响生意吧。”冷不丁,心心念念的声音在站台外侧响起。

    周泽楷一惊,循声找去,才发现叶修正蹲在站台外一个叶编物小摊前跟人搭讪。那老伯估计也是为躲雨才把摊摆到这里来的,红蓝相间的编织袋上码着各色叶编小物,公交站台台檐小,遮不尽檐外风雨,偶有雨珠溅到上面,倒给撑不了多久就会枯黄的死物添了几分鲜活灵动。

    “雨下得太大,走不动啊!想直接搭公交回去,但大雨天人挤人,这一摊子东西带着非得被赶下来不可。只能多卖一点是一点喽!”

    叶修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您是赶城乡公交吧?这不马上就是最后一班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