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画师攀着桌沿,努力站起身来:“啊呀,这个不能喝,不能……”可他还未说完,酒意上头,便又栽倒了回去。
那坛一色秋费尽心思搜刮来的鹤觞,未能被救下,当晚便入了两人的腹中。鳌首如何反应暂且不谈,好酒毕竟是好酒,未辜负饮之长醉的名头,替他们分出了胜负。
桌上一片觥筹纵横,杯盘杂乱。内中酒液未尽,甚为澄明,看去莹莹如玉,又宛若盛着半盅清透月华。花千树伏在桌上,神态恍惚,一边犹不甘心地试图撑起头来:“我还没输——”
她眯着眼睛,眼前景物不住抖颤着,令她头昏目眩。然而她望着望着,忽然笑了:“公子,你的眼睛……”
她含混地说:“就像孔雀的翎羽,原来是这样的好看。”
一旁弁袭君扶了扶额头,正是恍惚,话语入耳,不觉一阵微惊,下意识摸上了自己眼底。他酒量虽好,却也不堪这一番豪饮,不知何时解了术法,显出眼下的孔雀纹。花千树却只是低声嘟哝了一番,便又伏回桌上,看去迷迷糊糊的,口中仍断续说着什么话。弁袭君吃力撑起身体,靠近过去,才听见她梦呓般说:“公子,我知道,你不是寻常的人……”
心下一怔,他低下头,若有所思地打量姑娘睡得昏昏沉沉的脸。
那之后,花千树多番赞叹他的酒量,却对她醉中所见绝口不提。弁袭君宣扬教义的时候,她依然会笑吟吟地来捧场,偶尔也会问一些问题。
“公子,你说神将在绝境中带来希望,拯救众生,”她笑着说,“那神,应当是平等地爱着世间每一个人了。”
而他也理所当然地说:“世上有千万种人,但神对他们的爱,却都是同样的。”
多么慈悲又博爱的神明啊,后来,许多信众都对弁袭君这样赞美着。然而他也记得,那时花千树用手托着下颔,对他轻飘飘地说:“不愧是神……像我啊,就算爱着一个人,也已经很累了。”
弁袭君想,其实他也是一样的。他不能接近自己口口声声所念的神明,不能有足够广博的心胸去容纳爱与随之而来的疲惫。甚至连压抑这种情感,也将近花费了他所有的气力,尤其在直面杜舞雩的时候,他几乎感觉到那酸涩的心潮在挤迫着胸廓,稍加不慎,便要直直漫溢出来。
而杜舞雩全不知晓,只是秉持着同僚间的关心,询问他面色不快的缘故,又劝说他开怀地享受当下。弁袭君记得自己对花千树说过同样的话,连场景都如此相像,此时逆海崇帆正为皂海荼罗的完成而摆宴,天谕坐在最高处,举酒祝贺的模样矜持而寡淡。
画眉酒力不济,三杯便醉,早早地被扶下去了。杜舞雩说着劝慰他人的话,却不知道自己面上依旧带着愁苦。
弁袭君斟了一杯酒,慢吞吞地喝着。他看着杜舞雩,只觉喉咙漫着辛辣而酸楚的滋味,让他感到十分难捱。若他真能喝醉,也许便会感觉不到了,然而他酒量何等惊人,与其醉酒,倒不如指望能睡过去。
杜舞雩当然看不出他深不可测的酒量,只觉弁袭君眼神飘晃,像涣散开的水,又像玉石里尽是丝丝缕缕的碎絮。他问:“弁袭君,你这是喝醉了么?”
弁袭君茫然地望着他。
杜舞雩善意地说:“你的脸有点红。”
于是逆海崇帆的圣裁者匆匆忙忙地撩起衣袖,去遮自己的脸孔,口中道:“原来如此。”
三杯两盏如何灌得倒他,上脸的可能都不会有。只是面对爱慕之人的视线,他仍是下意识地窘迫起来,一边掩着自己泛烫的双颊,一边含混地说:“那我不喝了。”
酒确实是个很好的借口。它给了平日里掩饰得滴水不漏的弁袭君一个搪塞的理由,仿佛再怎样失态都是情有可原的,因为对他毫不了解的杜舞雩,也必然对这个幌子深信不疑。
宴会结束后,逆海崇帆的成员都三三两两地离开,杜舞雩本也要走,又看弁袭君扶着桌子站起来,脚下跌跌撞撞的,就过去搀住。
“你不是说不喝了么?”他这样说道,眉头依旧略皱着,很苦恼的模样。
他们的手臂交叠在一起,几缕头发垂下来,滑落在杜舞雩的手指尖。他能听见对方的心跳声,快速,而有力。
究竟何为醉酒呢?若说是面红心跳,脚步不稳,甚至心神恍惚,这些弁袭君都符合,然而他确实没有喝醉。他觉得自己很清醒,只是当杜舞雩的视线划过他面颊,当杜舞雩询问的声音落进他耳里,他的五感便略略模糊起来,如同泡在温热的水里,轻盈而飘忽着,他就像一片脱离枝梢,焦枯的落叶,被浸得逐渐舒展开边角,重新变得饱满鲜活。
他突然握住了杜舞雩的手。
这种冲动是突如其来的,甚至让他不及思考对方会有的反应。不过这也显得无关紧要了,在喝醉的理由掩蔽之下,他可以放心地做出一些出格的事。
在情感上,弁袭君一直小心翼翼,甚至可说是怯懦。然而此时,却像从他的躯壳里生出了另一个灵魂,跃跃欲试地,在怂恿他稍微大胆一些,去摸杜舞雩的脸,又摩挲着对方的眼角。
像小孩子去碰自己心心念念的玩意。
杜舞雩似是吃惊,想要避开他,又怕他跌倒,于是一时无措。可见杜舞雩虽然抑郁,对友人依旧抱着应有的关切,看弁袭君这么一副稍显不雅的醉相,晕乎乎贴过来,只得无奈失笑。
“这酒量,当真和画眉同出一脉。”他说,“弁袭君,你喝醉了?”
弁袭君道:“嗯。”想想又觉不对,于是开始摇头:“不,没有。”
看他拼命晃脑袋,杜舞雩实在想笑,不过还是憋住了。又见他双目紧闭,唯有眼角通红着,心想他喝多时虽有点小动作,总体倒是很安静。
“祸风行……”弁袭君模模糊糊地说道,脚下又一软,下巴磕在对方肩膀上,整个人都直直挂在那。他下颔尖削,又抵在那稍稍动作着,磕得杜舞雩有些难受,但考虑到对方醉鬼一个,还是忍着。
杜舞雩生性坦荡,不擅长揣测人弯弯绕绕的心思,又想世上百种人百种醉态,弁袭君虽然看着古怪一些,也依然是可以理解的。
只是等他醒来,还是劝他莫要沾酒了,他这样理所当然地考虑着,又觉弁袭君两只手如树蔓般揪着他不放,难以拆开,只得任他这么搂抱,一路蹒跚着朝住所挪移过去。
等到将他搁在床榻上,才总算是松了口气。杜舞雩正要离去,低头看弁袭君一身累赘的衣着,大约硌得十分难受,便又俯下身,给他仔细拆着头上的珠饰。发冠被卸下来,从那之间陆续滑下流水一般整齐平顺的头发,流过手指的触感颇像细腻的丝绢。
他还不曾见过这模样的弁袭君,心里觉得很有趣,又想得亏是自己留下照顾着,否则换成天谕,被他这么折腾一番,必然是要脾气发作的。
在某些时候,杜舞雩也算是善解人意,他不会将这样的事作为话柄,甚至提也不会提。只是次日弁袭君寻上他,用试探的语气,询问自己是否有失态,而他又是否介意。
杜舞雩便说无碍,弁袭君似乎松了口气,又重新换回冷硬的口吻。
“如此便好。祸风行,你还是忘了吧。”
在这个瞬间,他又变回了那个冷面冷心的圣裁者。珠链遮着幽深的眼,辨不清内中的神色,而杜舞雩却还记得他披散着头发,安安静静的样子。
果然是喝多了啊……杜舞雩这样想道。
这本是无关紧要的事,他也很快将其抛在了脑后。然而睽违多年再度想起,却不得不用另一种想法去重新审视。那个他信以为真了许久的理由,现在却有另一个人告诉他:其实不是这样的。
“先生,我不知道你是怎样想的。”花千树站在他面前,一字字地说,“而在我看来,公子他确实……十分看重你。”
第十四章 「十四」
多年来的好友,却对自己怀抱着爱慕之心,这样的桥段,看去简直就像来自某个滥俗的话本。
自杜舞雩在暴雨心奴镰刀下险险生还,他便如开启了另一重人生般,一路跌宕起伏着,被某种不可抗力推搡着趔趄前行。他被迫倾听弁袭君日以继夜的剖白,在雷关斜谷命悬一线又劫后余生,他想要装死,却给逼得只能清醒过来,而在这一波三折之后,还要被姑娘告知着某些真相,不得不回头重新看待自己的前半段生命。
仿佛只有这样回顾了,他才能意识到自己忽略了多少,错过了多少。究竟是弁袭君隐藏得太好,还是杜舞雩自己过于粗心大意,才能对旁人看来显而易见的东西无知无觉。也许弁袭君确实尝试过,意图将自己的情感摆给他看,像捧着一粒粒闪闪发亮的珠子,却害怕被人掷到满地的石头渣子里,只能前进半步,又胆怯地收回去。
这样畏而不前的徘徊,却曾被杜舞雩误以为是厌恶。他想过弁袭君是不是讨厌自己,才会用生硬的腔调同他讲话,脸上也如覆着一层僵冷的面具。而事实完全相反,他认为那天弁袭君醉酒的表现,是失态的产物,竟从未考虑过那才是藏在伪装底下,陌生却也真实的友人。
花千树垂着眼睫,她讲话的语气相当克制,但听上去依旧很低落。杜舞雩动了动唇,只是他知道不管说些什么,此时都十分无力。
他只能艰难地说:“我明白了。”
这段时日他被迫明白的事情简直太多了。他沉重的表情被花千树看在眼里,只得在心中默默叹气。姑娘对他们之间的事,也只有管中窥豹的了解,她清楚自己无法再劝说些什么了。
两人皆沉默着,心中各有沉郁。而在柳荫之外,鞋履踩在草叶上,发出轻轻的踏响,弁袭君拨开柳枝向他们走来,手里果真拎着一坛罗浮春。被猝然投来的两道视线注视着,弁袭君提了提手里的酒坛,尚有些茫然地说:“你们等很久了?”
他没听见那番话语,却也感觉到莫名诡谲的气氛,心中的疑虑直到他推着杜舞雩离开银树星桥,都未能消散些许。他问:“太夫同你说了些什么吗?”
弁袭君打量着杜舞雩端坐的样子,那浅色的头发披在肩头,被风吹得颇为杂乱。他犹豫了一会,还是伸手过去小心地理顺。
杜舞雩并没有拒绝,这默许的反应在弁袭君看来,已是很大的宽容了。
“只是同我说了些你在天葬十三刀的事。”杜舞雩这样讲道。
弁袭君失笑:“这有什么好说的?我在那里也并没有待太长时间,很快就……”
他没有再说下去,连同推轮椅的动作也稍稍一滞。只是他很快便调整好情绪,有意无意地讲起些别的事。杜舞雩似是听着,同时也回想起来,弁袭君离开天葬十三刀的时候,自己方倒戈将逆海崇帆封印,那是他们第一次兵刃相向,之后间隔多年再遇,也依然重复着同样的对立。
木轮碾过地面,吱呀吱呀的。湿润的泥土留下弁袭君的足迹,一步步都踏在那浅浅的轮辙上。
返回幽梦楼,步香尘正坐在罗帐中,显然是午睡方起,鬓乱钗横的,在手里恹恹翻着一本书册。见他们回来,她眼睫忽闪,才有些兴致,扶着床幔软绵绵地倾身过来,一边曼声笑说:“圣裁者,有人来幽梦楼寻你了。”
看弁袭君面露疑惑,步香尘又道将人安置在他房间里,让他自己去找。门扉被推开,发出轻而漫长的一声响,打扮质朴的少年匆忙站起身来,口中唤道:“主人。”
弁袭君道:“原来是你。”那少年走到他身侧,扶住轮椅靠背,是要接替他推杜舞雩。弁袭君摆手说:“还是我来吧。”
两人并肩入内,少年说:“其实也没什么事情,只是它们吵着要见你……”
杜舞雩好奇道:“它们?”
这疑惑旋即便得到了解答。进了房间,弁袭君未及落座,就有两团红影直直蹿到他脚边来,态度亲昵地不住蹭着。杜舞雩也认得,这是弁袭君养的一对禘猊,在灵兽身上各挂着几个铃铛,摇动起来声声清脆,再看它们毛色鲜亮,晃头摆尾着,倒也十分伶俐可爱。
其中一个不住眨眼,绕着弁袭君走跳,口中还叼着什么东西。少年说:“阿右别咬了,当心弄坏。”那只禘猊才不甘不愿地把口中之物吐出来,用爪子拍了拍。
是个铜制的熏炉顶盖,做成狻猊形貌,大约令它感到十分亲切,才会叼着不放。不过杜舞雩更在意另一件事:“阿右?”
弁袭君赶快板起脸,慌忙偏过头去,却藏不住面上赧色,身旁少年已解释说:“我都是这么叫,也好区分。”
两只禘猊平日都是少年养着,只有布教大会时,才托着弁袭君现身。名唤阿右的大约是被踩在右脚,如此说来,另一只想必是叫做阿左了。
这样想着,杜舞雩不由低笑出来,只觉这名字起得甚为耿直。
弁袭君倒觉得有些颜面扫地,轻咳了一下,那被踩在左脚的禘猊爬到他膝上,用脚爪捉他垂在胸口的发丝,又时不时舔着弁袭君手指,那依恋又乖顺的样子看去毫无传说神兽威风,加上体型玲珑小巧,四肢又短,倒如豢养得当的家宠一般。
另一只衔着弁袭君衣摆,嗷嗷叫了阵。弁袭君目光柔和,拍了拍灵兽脑袋,让它从身上跳下去。两只禘猊蹿到一起,其中一个重咬起那狻猊香炉盖,昂首一掷,另一只便以口接住,如是来回,饶有兴味地做起游戏。
这画面甚有趣,弁袭君端详着,眼中略含笑,看去也格外显出些温情。
少年还意图阻止,他便说:“无碍,它们不会摔坏的。”
杜舞雩回忆起那两只禘猊托着弁袭君行动的模样,心想它们应当十分训练有素。旁边弁袭君正同少年说着话,他也就一边听着,一边看灵兽嬉耍。
其中一只不慎将狻猊盖扔偏了几寸,杜舞雩看在眼里,反应机敏地用手接住,又仔细搁在那禘猊口边。对方抬起眼睛,盯着他看了又看,一对眼珠子乌溜溜眨来眨去,如同思索。杜舞雩给它看得有些茫然,又见它挪着腿往自己凑过来,慢吞吞伸出舌头,居然在他指尖上舔了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