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那天的记忆仍然历历在目,但是很奇异的, 当时的那丝恐惧竟然不知为何渐渐转淡。明明那些鲜血淋漓、黑泥遍地的场景清晰地仿佛就在眼前, 然而她却像是在观看限制级影片一样,哪怕画面看上去再逼真, 心里也笃定地认为那是拍摄效果而已。
‘但是,那是真实发生的战争啊……’
【当你凝视深渊的同时, 深渊也在凝视着你。】
“不,没什么……”少女慢慢摇了摇头, 冲着满脸关切的好友苦笑道:“你也知道, 我的成人礼要到了,要准备各种事啊。更何况……我刚刚从妈妈那里接手‘媒介’的身份, 一时之间要面对的事情太多了, 所以觉得有点透不过气来呢!”
“啊啊, 也是……毕竟在表世界, 你可是两家大集团的继承者啊,成人礼……哈哈, 一定要郑重对待才是!”木之本樱顿了一下,有些犹疑地开口:“不过里世界那里……园美阿姨为什么那么急着要交给你呢?”
“因为……因为对于能力者来说,比起只能起象征作用的妈妈,还是倾向于选择我这个和能力者有千丝万缕的关系的小女孩吧,妈妈也有很多不得已之处。”
毕竟真正的前任‘媒介’, 是摒弃了‘云雀’姓氏却保留其责任的大道寺京畿, 天宫家原来只是表世界的财阀, 甚至在天宫园美和云雀京畿结合之后, 两家也一直互为表里由互不干涉。真正将天宫家和大道寺园美牵扯进来的,是在大道寺京畿突然逝世,而唯二的两个云雀后裔,一个已经被黑手党内定而失去中立身份,一个还处于襁褓中不知世事。所以大道寺园美才以未亡人的身份接过‘媒介’的称号。
但也只是如此罢了。
虽然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媒介’一定要由云雀家的人来继承,但是事实上,抛开此处不提,在云雀恭弥、大道寺园美和大道寺知世这三个人中,的确只有大道寺知世最适合,也只有她才能让这个身份真正起作用。
亲哥哥是最强黑手党的守护者,青梅竹马是阴阳师魁首的继承者,最好的朋友又是当世最强大的魔法使,更不要说还有一个已经快要进入青之氏族编制的男朋友。最让人放下心的是,处在众多力量互相牵制的中心的本人却是一个表世界的普通人。
对于那些心里有鬼的能力者来说,比起不能起丝毫作用的大道寺园美和已经被打上彭格列烙印的云雀恭弥,肯定二话不说选择这样一个女孩。
话说回来,到现在还有人怀疑彭格列招揽云雀恭弥是居心叵测,妄图让云雀恭弥身兼守护者和‘媒介’的身份来为自家牟利,现在看到有更适合的人选出现,简直不要太惊喜好么!就差没直接当面怼上彭格列大开嘲讽腔了。
‘让你得瑟!就你聪明!就你天秀!当别人都是二傻子!哈哈!现在怎么样,这小姑娘不仅不归你们管,人家还说了,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喜欢的人可不是你们那个十代目啊……你们想让彭格列十代目使美人计的想法也消停消停吧!你们彭格列不行啊!别陪了夫人又折兵!’
自然,听到对头这番心里话的里包恩直接一枪崩掉沙雕对手的脑袋,然后又恨铁不成钢地给已经埋在文件山里的苦逼十代目布下了海量作业,指望老天能开开眼让这个世界的剧情能回归正轨自动导入十年后的那个完美end。
但是被他无比怨念又渴盼着的主人公却毫无所觉,甚至还对自己能否胜任这份特殊工作而忧心忡忡。
‘已经有三方力量站在自己身后了啊……更可况,还有曾经是神绶巫女的母亲所带来的馈赠……’
黑发的少女默默叹了口气,眼角微垂,下意识地看向手背上的鲜红印记。
‘不努力不行啊……’
她想到这里,突然想起另一个人,那就是与她们度过小学最后一年的时光,然后又翩然离去的少年魔法使。
“对了,小樱,这次成人礼我也有邀请艾利欧君哦!”大道寺知世笑眯眯道:“还有观月老师,正好可以趁这次让大家一起聚一聚呢!”
“阿拉!那太好了!从上次去迦勒底回来之后,我就一直没能联系上他呢!都不知道他最近都在忙什么。”木之本樱惊喜地睁大眼,然后突然像是想起什么一样,讷讷道:“话说回来,知世,你一直和艾利欧保持联系吗?”
她颇有些心惊胆战地问出这一句,然后就看见面前的少女愣了一下,好笑地说道:“你在说什么呢!我和艾利欧君可一直是网友啊!你去迦勒底的那一次,本来我收到邀请打算和你一起去的,但是那时候……不是圣杯战争还未结束吗,所以我就婉拒了。”
听到她的话,木之本樱顿时像吞了苦瓜一样,期期艾艾道:“那个,这件事……我是说你和艾利欧一直保持联系这件事,哥哥知道吗?”
“他啊……”大道寺知世眼神变了一下,刚准备回答,就听见自己的手机叮叮当当地响了起来,顺手拿起一看,立刻变得严肃起来,然后冲好友歉意地笑了一下,接了起来。
当时最强的魔法使抱着一颗噗通乱跳的心,看着好朋友简简单单地说了几句,然后挂了电话,冲着满心期待地她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容:“抱歉啊,小樱,……我那里临时有事,所以今天得提前回去了。”
“什么事啊,这么着急?”
“……”
木之本樱正了脸色,轻声问道:“是……里世界的事?”
她问完,就飞快地捂住嘴,十分羞愧地看着面前的好友。
对于里世界来说,除了通用的必须遵守的三大铁律以外,还有一个默认的潜·规·则,那就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打扰和窥视作为中间人的‘媒介’的工作。当然,能力强大的人自然有各种途径得到自己想要的信息,然而最重要的是,不能这样直接通过“语言”来获得。
但是作为‘媒介’的少女却不在意地摆了摆手,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小樱,之前不是说了吗,观月老师将脱离里世界而流入表世界,从能力者变为普通人。那么遵从等价交换定律,一定会有另一个人从表世界进入里世界,从普通人变为能力者。”
“现在,这个人到场了,新任的巫女即将上岗。”她看了眼手中的通讯记录,慢慢吐了口气:“作为‘媒介’,我要去为这两位调转身份。”
……虽然是这样轻轻松松地说出口,但是事到临头,还是会感到不安紧张啊。特别是,他、她还是第一次处理这种事情。而从来只作为象征者的大道寺园美也帮不了什么忙,只能将亡夫曾经的工作笔记拿出来交给她好好借鉴。
也正是从这时起,这个还未满16岁的少女才真正意识自己将进入怎样一个危险复杂又绚丽迷人的世界。
“这个是……夏目玲子?”
翻看的过程中,她突然看到一个有些眼熟的名字,或者说,有些眼熟的姓氏,于是不由得惊讶出声:“夏目?也是在八原?和夏目哥哥也有关系吗?”
“如果是‘八原的夏目’的话,应该是没错了。”大道寺园美坐在她身旁,努力回忆起自己曾听亡夫说过的只言片语:“你爸爸……嗯,我是说,从血缘关系上来说应该是你叔叔的那个人……”
她看了眼女儿责怪的目光,笑道:“好吧,你爸爸……他有跟我提到过……毕竟这一位非常特殊。实际上,夏目玲子是你爸爸接任‘媒介’之前进入里世界的,也就是你亲生父亲云雀京玄作为‘媒介’时所录入的新生天生能力者。”
大道寺园美在女儿好奇的目光中慢慢解释,感觉自己又回到了那个听丈夫讲述这些奇闻趣事的岁月中:“她有着极为强大的灵力,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能称之为‘王’,但是这身灵力并不是来源于血脉的馈赠,而是她自出生起就携带的。神社的巫女也有探查过,确定这位并非是某位神灵转世,也并非是和某些魔神订了契约而得到的,只能说,这是神魔时代终结之后所出现的第一例天生能力者。而至今为止只出现过两例这种情况,第二例就是你的母亲,知世。”
她抚摸女儿的长发,恍惚间回忆起初见那位女性时的惊艳:“知世,你的母亲,真的是一位非常非常温柔强大的人……所以我真的很高兴,你能像她一样。”
“……妈妈。”少女用力揽住女人的手臂,柔声地撒娇:“也是因为你啊!”
在感觉到自己妈妈刚刚那股令她不适的忧郁散去之后,她才又重新指着那个名字问道:“这么说,这位夏目玲子大人,她后来也和母亲一样成为神社巫女了吗?”
“啊,没有……这就是第二个令人震惊的地方了。”大道寺园美皱眉道:“按照常理说,再拥有力量之后,自然会有‘前辈’来引渡你进入里世界,更不要说这位是天生的强大能力者。然而很奇怪的,当时没有一个人察觉到这位大人的诞生,她的存在简直像是被什么屏蔽了一样,而她的身边都是普通人,自然也没办法接触到里世界……直到后来,也许是出于寂寞的原因,她与许多妖怪打赌,输的人要将名字给赢的人,结果是,八原附近的大部分妖怪,乃至一些大妖怪都败在她手下,赢到的名字被她订成了一本友人帐,威力不亚于一只百鬼夜行……直到这个时候,察觉到众多妖力集合的巫女们去八原查看,才发现了这位大人。”
“但是之后没多久……”她说到这里,露出一个和亡夫当年一模一样的惋惜不解的神色:“真是太令人奇怪,也太令人遗憾了……那样强大的夏目玲子,竟然在不知不觉中如同一个普通人一般,寻常地病逝了……”
“好了,这就是‘夏目玲子’的故事,至于你的那位夏目哥哥,不出意料,就是被默认为夏目友人帐继承者的‘八原的夏目’了。知世,不说这个了,我们……?!!”
大道寺园美有些震惊地看着不知不觉流着泪的女儿,惊慌又奇怪地问道:“你怎么了?是……是因为这个故事让你难过了吗?”
“我……”大道寺知世后知后觉地出声,然后感觉自己的喉咙仿佛被心中的那股难过堵塞住了,努力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我只是……有些不甘……”
“要是……要是能更早地发现那位夏目玲子大人的话,她是不是就能更早地进入里世界呢?”
“那样的话,她是不是就不用……就不用那样寂寞了呢?”
“……你还真是温柔啊。”大道寺园美将女儿搂在怀里,轻声叹息:“这样温柔,有时候并不是一件好事啊,知世……”
因为越是向里走,就越是会遇到没有办法改变的悲伤的事情,这样温柔的你,要怎样才能让自己不会因此感到难过呢?
忽然地,她突然想起曾和亡夫进行的一场对话。
那是在知世来到他们家的第三年,也是大道寺京畿接手‘媒介’身份的第三年,初时一度为此感到焦头烂额的男人已经变得游刃有余,那种处理事情起来从容不迫温和耐心的气度让她着迷极了。
有一次,他不远千里想要将一个迷失在人间的小妖怪送返浮春之乡,但是到约定地点的时候,大门已经关闭了,于是只好将那个哭哭啼啼的小妖怪托付给妖怪中处于‘善’的一方的大天狗。等到处理好这一切,再回来的时候已经筋疲力尽直接倒在床上了。
那个时候,她看着满脸疲惫的丈夫,有些责怪地数落着:“既然已经没办法回浮春之乡了,就不能休息几天再去找大天狗吗?”
“啊哈哈,可是那个小鬼头一直在哭啊,我有什么办法嘛!”
“啊呀!真是的!真受不了你这个老好人了!”
她一边麻利地给丈夫擦手擦脚,一边又嗔怪着,但是心里却骄傲极了。
‘他就是这么一个温柔的人啊……不过也许就是因为这样温柔,才能在承担起这份重任吧!’
“不是的哦,园美桑。”男人像是能读懂心声一般,低声开口:“我才不是……你说得那样温柔呢!”
“……我可没有夸你的意思哦,这只是事实而已!”
“我说的也是事实啊!”大道寺京畿苦笑着开口:“真正的温柔才不是我这样呢!”
“更何况,恰恰是温柔的人,才不能承担起这份重任。”
“……?”
“温情不能流于表面,而要藏在内心,但是能真正促使我们一直走下去的,是近乎冷酷的坚定。”
第一次,那个人对着她露出近乎冷酷的神色。
‘不是的……’
大道寺园美看着恢复平静、默默拿起那本工作手册的女儿,再一次想。
‘京畿君,你是错的……你和知世都一样,都是温柔到近乎冷酷的人啊!’
“撒!知世!我们先来看看你接下来要完成的工作吧!话说回来,那位新任巫女的名字是?”
“啊,她姓日暮,叫做日暮戈薇!”
‘但是在她变得足够坚定之前,我只希望她能先对自己温柔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