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汇聚过去, 照亮了一方天地。
山壁前靠坐着一具白骨,左脚踝上拴着铁链, 铁链很长, 钉入山壁间又垂下来, 在它身边盘绕起来, 堆了一圈又一圈。
有几个人试着去拔铁链,发现它似乎不是精铁打造,触手生寒,没有生锈,而且有人臂粗, 一端死死地钉入山壁中, 一端扣在白骨的脚踝上, 根本无法撼动。
群侠都没反应过来, 江晚殊已经脸色微沉,低低道:“璧姬。”
虞启歌绕着白骨走了一圈,见它靠坐在地, 后背倚在山壁上, 双手垂在身侧, 双腿伸直, 摆了个格外悠闲又从容的姿势。
他看了一会, 突然蹙眉道:“这难道是璧姬?”
这话一出, 众人都反应过来, 纷纷附和。有个细心的人却疑惑道:“可是璧姬不是在丰朝三十七年从北邙山脱困而出了吗?如果她一直被锁在这里, 那丰朝三十七年出现在长安的是谁?”
说话的是个穿短打的青年, 容貌很不起眼,却一语点破了关键。
虞启歌都没想到这个问题,脑子好一番电光石火,怎么都想不出答案。其他人听了这话,更觉得脊背一凉,有些惶恐起来,仿佛璧姬就在这座囚牢里,就藏在他们身边。
虞启歌脸色渐沉,举着火折子看了看四周。
山洞空旷又开阔,有三个入口,连通到此。他见众人都面露惊恐,这里又找不到其他线索,只好说:“既然这里还有其他入口,那肯定还连通到刚刚那两条岔道。剩下的两批人至今都没有过来,也许是在路上出了事。我们先从这里回去,跟他们汇合,再商议下一步。”
其他人早就想离开了,听他这么说,更没人反对。众人又分两批,分别进了两个岔口。广昀和虞启歌都走了左边的,进岔口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神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待他们都走了,江晚殊才走到近前,先看了眼地上的白骨,眼神平静无波,语气里却带来讥诮,说:“看来我猜得没错,璧姬这皮囊换得真是轻松,穿进人皮里就跟换件衣服似的。”
顿了顿,又说:“走吧。”
方恒跟着她,进了左边的岔口。
出乎意料的是,这岔道很短,没多久就走到了尽头。
尽头处依然是个开阔的山洞,洞里却不见人影,只有数根乌黑的藤条从山壁上垂下来,每一根上都镇了符咒。耳畔窸窸窣窣的声响,藤条时不时上下移动,像是在寻觅猎物,有几根本来快要触到江晚殊,又倏地缩了回去。还有几根本想靠近方恒,又畏惧他身边的江晚殊,只好悻悻地缩回去了。
“他们人呢?”江晚殊往周围看了一圈,“我还没动手呢,可别都死了。”
方恒示意她往上看:“阿九,墙壁上面是空的。”
左边的墙壁没有顶到穹顶,上面还隔了一段距离才能触到穹顶。藤条就从墙壁上蜿蜒过来,窸窸窣窣地往下爬。
难怪这里没有血迹,那些人却都不见踪影,估计一进来就被藤条卷住,抛到墙壁那边去了。
江晚殊往前走了几步,发现右侧有一个往下的斜坡,于是顺着它走了下去。
斜坡到底,又是一个空旷的山洞,右侧有个入口,左侧靠近山壁的地方种了颗树,枝叶繁茂,树干足足要三人合抱才能围住。
她脚步一顿,心里突地一跳,几乎是夺过方恒手中的火折子,几步上前,火光照亮了那棵树。
树下坐了个人,是个白衣公子,风流俊朗,风度翩翩。他坐在树下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双眼紧闭,双手垂在身侧,衣衫上没有一丝褶皱,一尘不染。
江晚殊停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先是定定地盯着他看,然后缓缓垂下眼睫,神情从木然转成哀伤,最后忽地一笑。苍白的脸上,殷红的唇角渐渐牵起,眉梢微挑,狠戾而妩媚的笑意一闪即逝。
也不知她在想些什么,突然探出舌尖,在唇间舔了一下,接着一字一顿地说:“这回运气真是太好了呢……”
方恒一言不发地站在她身后,只在心里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话音还未落尽,山洞左侧响起了一阵轻轻的脚步声。
山洞里实在安静,只有火焰燃烧的哔剥声,这脚步声虽然很轻,但还是激起了回音。江晚殊骤然回头,眼底所有的神色悉数退去,又换上了那副云淡风轻的面孔。
来人是明初,她拿着火折子,小心翼翼地一步步摸着山壁走过来。见到江晚殊和方恒,显然也吃了一惊,但脚下不乱,一步一步依然迈得很小心,确认前方没有陷阱,这才缓缓踏进山洞里。
江晚殊先开口道:“其他人呢?”
“路上遇见陷阱,死得七七八八,剩下的都被藤条卷走了。”
明初说到这里,面色有些茫然:刚刚骤然遭遇那些乌黑的藤条,在她前面的人都大叫着拿出兵器去砍,可藤条太过坚韧,怎么也砍不断,那些人很快被兜头卷住,被藤条拉着拋到墙壁的另一边去了。剩下的藤条本要向她涌过来,不知为何,突然又在离她咫尺的地方停了下来,徘徊片刻,又缩了回去。
她没有明说,但江晚殊已经明白了此间蹊跷。
这些藤条大约是长在枉死之人坟前的,被怨气滋养,成精以后才变作乌黑的颜色。布置藤条的人大概是怕它们跑出去害人,就在它们身上镇了符咒。
这些精怪妖鬼都有恃强凌弱的本能,之所以不敢动她,是因为怕她;不敢动方恒,也是因为怕她。它们显然有足够的实力,连广昀这样的都能被它们卷走——可明初是个凡人,有什么本事让这些藤条害怕?
这个问题或许可以留到以后再好好思考,目下这个山洞里,已经有足够让她分心的事情了。
明初走近几步,也看见了树下的白衣公子。她想起了昔日听过的传说,迟疑道:“这是……”
江晚殊面无表情地回答:“这是段城。”
她说出这句话以后,神色又渐渐冷下来,微垂着眼,显得异常疲倦。
几乎是出于医者的本能,明初观察了段城的面色,隐约察觉他还有呼吸,稍稍一触他的脉搏,的确是在跳动的,肌肤也带着活人才有的温度。
她十分茫然:“可是他明明还活着。”
“生和死的界限,没有那么分明。”江晚殊把火折子递给方恒,声音冰冷又僵硬,她不敢去看段城,只微微扫了明初一眼。
她睁大眼睛,眼底有好奇又有迷茫。
江晚殊看见她略微迷茫的眼神,突然就说不下去了。
那些话堆积在舌尖,充溢在心口,可她一句也说不出来。
她遇见朝露、遇见明初,觉得她们是很好的人,是生在俗世阳光下的人。她们有发自内心的向往和期盼,也有属于自己的追求与执念。她们总对一切都抱有美好的希冀,不知道这世上还有冗长到无法割裂的阴影,不知道这世上还有绝望到令人窒息的过往。
可她还是露出一个笑容,近乎残忍地说:“他被诅咒了,最可怕的诅咒。你觉得这世上最可怕的是什么?是漫长的生、是无尽的死、是众叛亲离、是孤独终老?”
方恒忽然唤道:“阿九。”
江晚殊没有理会他,兀自说了下去。
“它们都不是,”她摇摇头,“这世上最可怕的是噩梦,是无止境的噩梦。当你遇上困难、遇见坎坷,还能期望这段糟糕的时光赶紧过去。当你绝望到不想再活,起码还能悬梁了却此生。可当你被困在噩梦里,你知道那是噩梦,但你出不来,醒不来,你只能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重复你最怕、最恨的生活,这才是最可怕的。你会陷入长眠,永恒的长眠,直到你的寿数用尽、躯壳化为枯骨、灵魂走向来生,你才能够解脱。”
明初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受,只觉得心中像压了一块巨石,压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听到一半的时候,就想出言打断江晚殊,想让她不要再说下去了。
可她又说不出话来。
方恒走过去,对江晚殊低声道:“行了,别说了。”
他声音低沉,罕见地带了些不容置疑的意味。江晚殊听见了,但只是笑了笑,没看他,也没回答。
气氛有一瞬间的凝滞,只有火光还在摇晃,树下的白衣公子一动不动,沉入了永恒的长眠之中。
哪怕山崩地裂、沧海桑田,他也永远不会醒来。
生和死的界限,本就没有那么分明。
明初脑海中回荡着这句话,突然觉得心中悲凉。
她听了那么多关于段城的故事,有人说他最后失踪了,有人猜测他死了。她也不是没想过段城的下落,只是她没有料到,会在这里突兀地和他相遇。
从前世到今生,他都曾经是名动天下的剑客,却两生两世都要面对与爱人的生离死别。
她总是隐隐希望段城还没有死,希望他还活着,只是隐匿在这世上的某个地方。好像他不死,那些热血风流的岁月也就不会死,那段悲痛哀伤的时光,连同前世殉情、今生自尽的情因,也就都不会死。
可是她终于见到了,也终于明白江晚殊说的“如果你有机会见到他的尸骨,就会明白了”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也不知他究竟算是活着……还是死了。
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方恒开口了,好像刻意要引开话题,他示意了一下山壁,说:“墙上有壁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