蒂蒙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再抬头的时候脸上的神情已经变了。
虽然依然是那张脸, 然而当他不打算继续模仿林恩的时候, 整张脸的神态气质都和刚才完全不同。对着现在这张面孔,别说是和林恩多相似, 从正面看过去的时候任何人都不会觉得他是个学生或是女孩子。
——即便在加洛林家族里面,所有人都知道蒂蒙和林恩长得很像,但是其实也很少有弄错他们俩的时候。即便是蒂蒙特地把自己弄得和林恩一模一样的现在, 当他恢复了一贯的表情和态度, 林恩立刻无法从那张脸上看到自己的影子。
蒂蒙舔了舔嘴唇, 坐直了身体:“不会有人发现的, 就连梅洛文都不能凭魔法波动分清我们俩——我没用魔法力易容, 这是纯化妆的效果,你看,芙洛拉和薇塔也没有发现——不会被人发现的。我去帮你拿到决赛资格, 立刻就弃权, 我保证。”
“你清醒一点!这不是会不会被人发现的事情,你根本没理由这么做!”林恩向前走了两步, 看自己亲兄弟的眼神宛如看一个彻头彻尾的神经病,“只是输两场比赛而已, 我不会用加洛林家族成员的名义参赛,输了就输了, 不会丢家族的脸, 不是什么值得作弊取胜的事情。”
“我说过, 我不在乎加洛林家的名誉, 安心吧,家族里没有人在乎那种东西。”蒂蒙靠到椅背上,双手拢在膝盖上,昂着头冲着林恩耸了耸肩,“你的名誉也很重要,假如你以后要继续以林恩的身份生活的话。而且山之杯的选手大多很好战,这不是你在部队里训练过的那些有部署的战斗,在战斗场一对一遇上那种粗鲁的家伙的话……”
“蒂蒙。”林恩单手按住额头,“给我滚回家去,不然的话我立刻给全家发通讯,说你特地假扮成我的样子来和我朋友吵架。”
“我觉得我需要声明一下,芙洛拉能不能你朋友这件事情很有待商榷,但是她是我未婚妻这件事全家都确切地知道。”蒂蒙好心提醒了她一句,“而且既然你没喝那个药的话,那你应该一直就在这附近,但是你并没有出来阻止我,不是么?”
林恩的话头卡了一下,张了几次嘴,脸皮愣是没厚到把“我以为你清楚地看到芙洛拉喜欢别人之后就会放弃婚约”这句话说出来。
“哦,让我来猜猜看,你觉得我会因为芙洛拉喜欢阿历克斯,我就会主动放弃婚约。”蒂蒙看着林恩的脸,丝毫不脸红地开了口,“你是不是忘了,这个婚约是芙洛拉的父亲用在车祸里救了我一命的恩情换来的,不肯放弃婚约的人可不是我。”
“他根本没有救你一命,我们这个话题说过很多次了,你只是因为撞击晕过去了,最多脑震荡的程度。”林恩提起这件事情就一肚子火气,“他所做的只是帮你给医疗院发了一个通讯而已,他说的那堆废话完全是为了回报在夸大其词,你当时就不应该承认!”
早在那场车祸发生之后不久、甚至于在芙洛拉的父亲发现自己救的人是蝮蛇大公、并找上门来索要报酬之前,他们就已经从医生和现场监控那里得到了全部情况。照理来说,这种程度的帮助蝮蛇家族当然会给予丰厚的报答,但是这个报答绝对不应该包括蒂蒙的婚约。
蒂蒙垂着头,一言不发地微笑,右手中指无意识地弯起来,在衣服下摆上摩擦了两下。林恩实在是太熟悉蒂蒙的小动作了——虽然更加显然的是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依然不够熟悉蒂蒙的脑回路——看到他这个动作,林恩猛地倒抽了一口凉气:“等等,你不会打算娶了芙洛拉之后弄垮她的家族吧?……你要是想要一个出身还不错但是无依无靠的妻子,那些落魄贵族你随便挑一个,求之不得的多得是,不用弄得这么惊心动魄吧?等等,不会她父亲又做了什么事情惹毛你了?”
蒂蒙既不承认也不否认,稍微动了动手指:“你真的开始把薇塔当成朋友了,对吧?”
没等林恩反应过来,他立刻又补了一句:“说起来,我也一直很好奇,你到底喜欢芙洛拉的哪一点?你好像总在替她说话。”
这个弯拐得太急,林恩愣了一下才跟上了他的意思,:“跟我喜不喜欢认不认为芙洛拉是朋友没什么关系,她只是个单纯的小女孩,她都没到三十五岁,才开始读书。我不觉得她跟你很合适,但是这不意味着我觉得你……”
“我也曾经是个单纯的小男孩。”蒂蒙毫无羞耻感地耸了耸肩,“就算现在,我还没到五十岁,我年纪都还没到法定的完全成年呢。”
林恩面无表情地“哦”了一声:“但是你脸皮厚度够啊。”
……
“那么你猜,‘单纯的小女孩’,会怎么处理我刚才那些话呢?”蒂蒙耸了耸肩,“既然你真的很喜欢薇塔,那我也没真的伤害她什么——要是芙洛拉真的是你认为的那种好孩子,那她们俩不会有什么事情。要是芙洛拉不是的话,让薇塔早点清醒不好么?芙洛拉不会是她的朋友的,趁现在让她们疏远,总比以后感情深厚了再闹矛盾的好。”
“蒂蒙,别用这么冠冕堂皇的借口掩饰你的恶劣趣味。”林恩忍无可忍地撑住额头,“你他妈只是觉得逗小女孩很有意思。”
“确实很有意思。”蒂蒙毫不脸红地点头承认了。
林恩:“……好吧,我们先不管这种事情,表演赛快结束了,你赶紧把护具脱下来,我还要参赛,赶时间。”
蒂蒙震惊地看着林恩:“我以为我们达成共识了。”
“靠转移话题达成的共识么?!”林恩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强行把护具捋了下来,“赶紧滚——先把假发摘了——别让人看见你这个德行。没事儿别想着作弊这些玩意儿好么?!”
蒂蒙反手抓住她的手腕:“这不是作弊。”
林恩愣了一下,抬头对上蒂蒙浅茶色的双眼:“你没睡醒?现在做梦稍微有点早。”
“这不是作弊,这是你应得的。”蒂蒙松了手,一翻手腕,安抚式地拍了拍林恩的手背,“不,这本来就是你的东西,是我抢来的,我替你去是理所当然的。”
林恩抽回了手,撑住隐隐作痛的太阳穴,总算想到了蒂蒙在发什么疯——
这事儿她之前也听希妲姑母听到过,他们的母亲怀上这对双胞胎的时候年纪已经很大了,身体几次差点没能承受住妊娠反应,中途还大病了一次。
也就在那场大病之后不久,原本腹中的两份魔法波动就只剩下了属于女孩子的一份。当时所有人都以为那个男婴夭折了。偏偏最后两个孩子都顺利出生了,甚至男孩子还要更加健康强壮、魔法力充沛。最奇怪的是,这个男孩的魔法波动变得和自己的姊妹一模一样。
希妲姑母经常对着他们开玩笑,说或许是还是胎儿的林恩不忍心兄弟就此夭折,所以把大部分的生命力和魔法力都分享给了蒂蒙,让他也活了下来。
“那种话听听就得了,我都没介意过你怎么这么矫情?”林恩把护具装到自己手臂上,稍微活动了一下胳膊,“我只是魔法力弱一点,没有多病多痛,那些猜测未必就是真的。你别管我的事情了,跟你没什么关系。”
“你真的不打算听我的么?”蒂蒙没有动,怔怔地看着林恩。
林恩瞥了他一眼:“要我提醒你现在是九月,单数月份轮到我是姐姐,应该你听我的么?”
“……好吧,假如你一定要自己去的话,用这个吧。”蒂蒙把一直藏在袖子里的魔法杖递了过来,“我们俩魔法特征完全一样,不会有排斥反应的。这根魔法杖的话,应该能保护你不受伤……”
林恩一低头,正好看到那根曾经出现在无数传说中、拿出来足以惊动半个学院的著名魔法杖,也曾经属于新元后第一任魔法师公会会长的那一根——
死神的荆棘。
“……你是生怕我过得太不出名是么?”林恩已经不知道怎样才能让常年养在蝮蛇家内院的蒂蒙变得稍微有一点属于平民的常识,“赶紧把脸洗了,要是愿意旁观的话,看台那边蝮蛇大公的位置空着,自己过去不用我送你吧?”
蒂蒙被林恩用力推着向外走,想了半天还回头再看了她一眼:“关于你选择的朋友的事情……”
“我的朋友你见都没见过几回你懂什么。”林恩对着蒂蒙的屁股踹了一脚,终于把他从后门弄了出去,“你赶紧走,趁现在还没别人发现,我这就上场,你赶紧去旁观席或者贵宾席找个地方。”
林恩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并没有觉得自己有可能弄错了——蒂蒙不可能接触过她的朋友,完全不可能——然而很快,她就不那么确定了。
为了防止再生事端,林恩在弄走蒂蒙之后立刻按响了墙壁上的申请的按钮,打算赶紧打完了事。场上一组已经分出了胜负,正在等新人过来挑战胜利者,林恩在按响了按钮之后立刻被接上了场,开始第一轮比赛。
她的运气还算不错,一连三把遇上的对手也都只是混学分的水平,以至于在第三个对手认输之后坐在休息处喘气的工夫里,林恩已经开始怀疑今天自己是不是真的有那个狗屎运能这么躺着进决赛。
不过在阿历克斯报出新的挑战者名字的时候,林恩就知道自己的好运到头了。新参赛的是同样读五年级的凯文,控制类魔法专精,林恩听说过这个学生,性格并不合群,但是好几个导师都对他以后的成就寄以厚望,据说魔法力水平和对魔法理论的领悟都远远超出其他学生。
林恩花了几秒钟思考要不要干脆弃权,要亲自动手打束缚专精的魔法师她一时没什么思路。在她学习过的战斗对策里面,针对束缚类魔法的应对方法似乎只有一种——让负责远程狙击的队友在对方动手直接把他干掉。
不过她也只是这么一想,碍于面子她还是决定稍微撑几下然后再认输。不过在战斗开始之后没几秒钟,她就后悔了自己这个决定。
阿历克斯才刚刚宣布比赛开始,凯文就直接跳过了相互试探的步骤,带着绿雾的束缚链条从上方的半空中突然出现,直接抽了下来。林恩猛地退开好几步,双手加上黏性魔法,直接攀在战斗场防护屏障上让自己离开了地面,这才成功撤出了前几个束缚链条的攻击范围。
林恩眯起眼睛,低声吟唱了两个反制束缚的微型魔法浮在身前,顺便仔细看了凯文的脸一眼——确实是陌生的脸,应该没有见过,然而这个打法简直就像是和自己有什么过节似的。
两道燃烧着黑炎的链条从背后不知什么地方伸了过来,林恩单脚猛地一蹬屏障,整个人弹了出去,落到了屏障的另一边,这才堪堪避了过去。
——大概不是什么过节,估计是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