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斯库特北海岸再向北四百二十公里、近北陆奎尔海湾的海面上, 浮着一座直径接近一公里、可容纳数千人的巨大漂浮塔。
它的设计者给过它一个非常美丽的名字, 瑞丁尤维娅,在黑精灵们依然在使用的古神语中, 意为暴风雨中的花园。
不过现在的人们更加愿意用这座漂浮塔其中的设施的名字来称呼它, 称其为——汉拉监狱。
“嘘~”
口哨声从四面八方的铁栏杆后面响了起来, 这是对新囚犯们的欢迎, 或者说示威。萨米克被隔绝魔法的手铐铐着手腕,深深地低着头,沉默地混在队伍中,余光不慌不忙地从周围的囚室的号码牌上扫过——1号,2号, 3号……64号,65号,到了。
萨米克稍微侧过头,看向了自己即将住十年的六十五号囚室。那里有几乎挂在栏杆上对着自己这一排人比中指的、或许有三百多斤的臃肿男人,萨米克稍微打量了他一下, 然后不慌不忙地收回了目光。
有口水从不知道什么地方飞溅了过来, 落到了新犯人们的脚下。犯人队列一阵骚动,狱警们拿着细长的痛棍吆喝着让他们重新排好,然后很不耐烦地推进各自对应编号的囚室。
六十号向后的囚室都是环境最糟糕的六人间,少有的几个还有空床的囚室都被塞进了新到的囚犯,这让本就拥挤的囚室变得更加令人难以忍受。囚犯们的情绪因此而更加暴躁, 不过这些都不在狱警们的考虑范围之内。
萨米克进入的第六十五号囚室问题更加严重, 先前隔着栏杆对他比中指的臃肿男人丝毫不让地堵在囚室入口的地方, 把他挤在门口和自己之间狭小的空间里。
“呦,是个北陆佬。”男人用力地抓住萨米克乱糟糟的褐色头发,把他向前拉了一步,“快来看看这只小家伙,北陆佬不都有钱得狠么,带了什么好东西进来孝敬我们啊?”
萨米克低着头,并没有抵抗:“放开我,我没有带违禁品。”
男人抓着他的头发用力向着旁边的床柱上撞了过去,“砰”的一声,鲜血从他额角留了下来,糊住了他右边一只眼睛。
“我没听见,这家伙刚才说什么?”男人回过头去,看向自己的同伴,嘿嘿地笑,“我好像听见他说,你要给我吸一发?”
随着男人的笑声,脚步声从他身后响了起来,萨米克费力地看了过去,看到另外有三个男人也聚了过来。
在入狱之前,他听说过监狱里的犯人们有帮派的划分,也有不少没有加入帮派但是欺负新来的榨取好处的人渣。他清楚地听到旁边几个囚室也发出了一阵一阵的骚动,惨叫声和打斗声络绎不绝,然而狱警们却并没有出现在这里,他们并不在乎、也并不打算解救这些新人于危机之中。
——谁都不会来这里的,狱警们在由着这些重刑犯们习惯监狱的秩序,或者干脆自生自灭。
萨米克确定了这一点,然后猛地抬起头,残忍地勾起了嘴角。
“轰——”
三百多斤重的男人一下子倒飞了出去,甚至把他身后三个人都压倒在了下面。萨米克神经质一样活动了几下脖子,在对方骂骂咧咧地爬起来之前,萨米克飞快地扒开右边手肘处缝合过的皮肤,把藏在皮下的拇指来长的细刀片抽了出来。
血顺着他的手肘向下流,他像是感觉不到一样猛地向前一扑,把刀片抵在臃肿男人的脖子上,直直地按进去,直到看到鲜血涌出来为止,这才满意地舔了舔嘴唇:“你刚刚说,谁他妈我要给谁吸一发?你这只母猪生的杂种?”
臃肿的男人几乎抖到下巴一层一层地向下堆:“我……我给你吸,我什么都愿意做,你别杀我……”
“留着你的脏嘴明天去舔厕所吧。”萨米克放开了他,毫不迟疑地从他肚子上踩过,向着最里面、最好的那张床走去,打算把这家伙的东西扔出来。
——不过令他觉得意外的是,那张床居然并不属于那个胖男人,而是被另一个人占据了。
占据了这张位置最好的床的是个年纪不大的青年,从被子凸起的形状看体格也不算非常健壮,他似乎对刚才这边的骚动毫无兴趣,依然在蒙着被子睡觉。萨米克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了然地开口问道:“哪个帮派的?”
青年慢吞吞地拉下被子,露出年轻而干净的脸庞来:“西边的帮派‘游击会’。”
“他们老大满意你么,小娘们儿?”萨米克把脚踩到青年的肚子上,稍稍用力。不过青年并没有躲开,也没有回答。萨米克动了动脚,脚尖稍稍向下移了移,“把这床让出来,卖屁.股的娘们儿。我告诉你,你们老大迟早也会跪下来给我舔鞋子,你给我滚远点。”
青年依然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像是并不在乎他的脚所在的位置多么危险。他的目光让萨米克极其不舒服,他抬起了叫,然后用力对着肚子踢了青年一脚,然后拿起来床边上插着的红色身份卡,刚想扔到旁边床上去,资料卡却突然亮了一下。
躺在床上的青年猛地坐了起来,萨米克一脚踩着他的肩膀又把他踩了下去:“呦,居然有访客,看着还是个小婊.子。照片不错啊,哪儿找来的?”
“我的女人给我生的。”青年语气变得强硬了一点,“别摸她照片,把卡片还给我,现在。”
“不是你马子,是你女儿?”萨米克扫了一眼治疗卡上的家属状态,发现并对方婚姻一栏是空着的,“呵,私生女啊。这娘们儿长得真嫩,这样吧,你让你女儿进来给我睡一次,我就……”
他突然觉得脚下一空,随即下一刻胯.下的剧痛让他猛地弯下了腰,一下子摔到了地上。萨米克难以置信地想要爬起来,一只脚突然踩到了他的后颈处,毫不迟疑地一踩到底,把他按到了地面上。
“我说把卡片还给我,下次要我把你脑门撬开再说给你脑子听么。”刚刚还躺在床上的好脾气青年这时候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资料卡、连同刚才萨米克手里的刀不知道什么时候都到了他的手上。青年收回了脚,光着脚就向外走,走了两步,他听见背后的挣扎声大了起来。
青年猛地回过头,冷冷地看着刚刚爬起来、弓着身子正打算向前扑的萨米克:“我知道你还有刀,藏在直.肠里对吧?你要是敢当着我的面把那把刀抽.出来,我保证你从哪儿抽.出来我给它插.回哪里去。”
他抬头看了看堵在门口的另外四个还没敢从地上爬起来的人,不冷不热地笑了一声:“怎么,要我也踩过去是么?”
地上下面三个赶紧从臃肿男人身下爬了出来,把那个臃肿的男人拖到了一边。
青年大步走到囚室门口,突然又回过头,目光生生地把还没放弃偷袭的萨米克钉在了原地。囚室昏暗的灯光下,青年的脸上表情阴骘,轻蔑地盯着萨米克:“就跟他们四个一样,你想在这里怎么折腾,只要不惹我我懒得管你。但是你再惹到我头上,我保证你再出这道门的时候只能用后面享乐。”
说着,他毫不犹豫地推门走了出去。
来接他的狱警当然听见了里面的骚动,不过狱警并没有理会,依然在门口等着。等到青年出来的时候,狱警抬起头,正看到青年脸上令人不寒而栗的表情。狱警愣了一下,再回神的时候青年已经回过了头,他的脸上表情已经回到了温温和和的贵族子弟的样子,就好像刚才那一下是狱警自己产生的幻觉。
狱警一个激灵,没敢多啰嗦什么。他收过对方不少钱,也知道不该多问的事情不要问。他有点谄媚地靠了过去,偷偷地把几根香烟塞到了青年裤子的口袋里:“夏利安先生,跟我来这边,那位小姐正在等您。”
弗洛萨抬起嘴角,安静地跟着狱警走到了探视室门口,然后独自推门走了进去。
“三个多月没见了,弗洛萨,你看上去过得还不错——除了头发被剃了。”薇塔带着圆圆的眼镜,坐在探视室里,听到开门声抬起头来,“我刚刚用仪器检测过了,这里没有监听器,有监控录像不过是无声的,像素也不足以读唇。”
弗洛萨在薇塔对面坐了下来,用力伸了个懒腰:“是你过来这里真不错,老实说我可不太想见欧文。不过你确定你能记住全部的内容么?”
“眼镜腿是录音笔,放在关闭状态的话监狱的设备扫描不出来的。”薇塔趴到桌面上,凑近了一点,伸手去扶了扶眼镜,“这个型号录音笔耗魔很高,我大概能供应十五分钟不被发现魔法力明显下降,你准备好了的话,我开始了。”
弗洛萨头都没有抬,表情依然是懒洋洋闲聊的样子,嘴里的话却并不这么懒散:“越狱案主要发起人明面上是监狱里帮派‘游击队’的头儿,他目前非常信任我,找出他背后究竟是谁应该只是时间问题。不过大问题是他们收买了不少狱警,现在我能确定参与的囚犯还有与他们勾结的狱警的名单如下……”
弗洛萨的语速并不快,薇塔还要时不时打断他,给监控背后的人装出一副正在闲聊的样子来。等关闭录音的时候,薇塔察觉到自己背后居然出了一层的汗。
“这么紧张?”弗洛萨看出了薇塔的局促,没忍住笑了起来,“你搞砸了欧文也不会怪你的,不过既然欧文让你来的话,就表示欧文已经想到了狱警里面有人被收买了?”
“我不知道。”薇塔老老实实地回答,“他上上个月就说月底可以带我来探望你,不过我遇到了一点麻烦,然后又生病了,就拖到了现在。蕾拉小姐……啊不,蕾拉先生说我是个女孩子,不容易引起怀疑,所以劝说欧文让我一个人进来比较好。不过你是怎么跟他们解释我的身份的?我记得你的家属里面并没有我这个年纪的女性。”
“私生女。”弗洛萨耸了耸肩,“很符合他们的脑子的答案。”
薇塔:……
“说起来,学院杯也快开始了吧?”弗洛萨的监狱生活明显大多数时候非常无聊,以至于他对这些时间点记得非常清楚,“你今年参加么?”
“我才一年级。”薇塔摇了摇头,“一般三年级才会开始参加学院杯。”
弗洛萨心情不错,挑了挑眉毛:“你的水平比一般三年级生都好,森之杯估计勉强,不过山之杯入决赛问题不大。想参加么?想的话我教你一点诀窍吧?赢那些小孩子是很容易的。”
薇塔还是摇头:“之前其实出了点事情,我今年不想在公共场合露面了。”
“原来是这么严重的事情?”弗洛萨有点惊讶,“到底发生什么了?”
薇塔别开了眼睛:“运气比较差,碰巧救了厄德皇子一次,被他发到新闻上了。”
“厄德皇子……你是说路易又被暗杀了?”弗洛萨撑住了脑门,他熟悉薇塔的魔法感知能力,当然也知道薇塔肯定认出来路易和厄德是同一个人,“他家的那个……能不能消停一点,到底怎么回事,我这里什么都没听说。”
薇塔挑着重要的部分和弗洛萨说了,看得出来弗洛萨在监狱里被闷久了,居然听得津津有味。薇塔说完顿了一下,想了一下然后又开了口:“说起来,我在去那里路上还听说了狼蛛家族大公爵的事情。”
“狼蛛家?”弗洛萨没想到这还能跟自己家扯上关系,稍微愣了一下,“发生什么了?”
“狼蛛大公去世了。”薇塔回忆了一下,“然后布鲁斯先生和狼蛛大公情妇在一起的事情被人发现,情妇失手自焚,连同布鲁斯先生一起烧死了,现在是瑞雅小姐成为了新的狼蛛大公。”
“哥哥死了?谁动的手?”弗洛萨听到后一半愣了一下,明显并不相信这是什么意外,然而碍于信息不多没能想出来什么,“姐姐当了大公爵……这有点麻烦,姐姐性格太柔和了一点,既然有人能这么害死哥哥,迟早也会对姐姐下手……到现在有人欺负姐姐了么?”
薇塔回忆了一阵:“没有听说过,新闻说交接什么的都很顺利,她成为新狼蛛大公已经快两个月了。”
弗洛萨皱起了眉毛,认真思考了一会儿:“帮个忙,薇塔,跟欧文说一声,麻烦蓝狐家族帮我稍微关照下姐姐。当我欠他一个人情,以后我找机会还他……”
而他所不知道的是,几乎就在他努力操心姐姐的生活的同时,一封从汉拉监狱发出的秘密通讯抵达了瑞雅手边的通讯水晶里面——
“弗洛萨少爷有一位私生女,来客登记表上填写的名字叫薇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