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邪门的端午节一来, 生活中的诸多事情都有些出乎意料的发展。

    不同寻常的发展多经历几次, 其实周媛媛已经有些习以为常了。可唯独这件事情, 她实在觉得诡异。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拿了暮雨秦亲手制作的粽子辟邪，所以把暮雨秦给辟得“邪”了。总之, 在过去两年时间, 她两中午一起做日常, 顶多是早些晚些的问题, 绝不存在“落下”的说法。

    而唯独这周, 只要一到中午，一过十二点，就定有单位上的事情缠上暮雨秦, 叫她整个脱不了身。

    理由是千奇百怪，结果是殊途同归。

    反正，总得搞得她上不了线，不仅“落下”, 还一“落”就是一整周。

    周四一过，周五如约而至。

    十二点，询问暮雨秦的消息发过去。她又是同一个答案, “方方, 我凉了”。

    甚至不需要看后文, 周媛媛：“……”

    十二点半，周媛媛准时登录yy。

    还没等她开口, 已在此恭候多时的李赫笑着问起：“暮雨秦她们单位上……又有事吗？”

    她实在无语地“恩”了声：“她们单位上怎么会这么多事啊？”

    “可能这段时间真的忙吧, ”李赫只是笑笑, 抬头看了看窗外明媚的阳光，光里蹙眉无助，好像被暮雨秦抛弃的她，暗自垂眸，闷声笑道，“没事，让她忙，我们走吗方方？”

    “恩，行。”周汉三点点头。随他一起从牛车边上起身，拽着他的衣袖，沿着小路往前走。

    这条小路曲折蜿蜒，一点也不安全。不时会有对立阵营的红名冲上来打架斗殴，甚至杀人。所以跟牛车这种事，自然是结伴而行的人越多越好。

    人越多，越不会受打扰。

    两人于周内跟车，总是跟着跟着，这一路上就再无旁人。若是一不小心遇到好斗分子，那免不了得发生一场恶战。

    剑纯是个依赖气场作战的职业。他一边走，一边铺设气场，小心谨慎，步步为营。

    花间不需要，只管低头走，拽着他的衣袖，踢她的小石子。

    耳边有徐徐的风。这一周阳光分外明媚，窗外总有暖暖的光洒下来。

    总是同他一起走在这条路上，早把这一路上的风光看尽了。

    周汉三走着走着，突然抬头看了他一眼。

    只是偷偷的一眼。不料，居然给他发现了。

    李道长愣了下，随即提唇：“恩？呵……怎么了，方方？”

    “……喔，没事，”周汉三尴尬地笑了笑，又低下头，继续踢石子。

    李赫瞧着她在阳光里沉默，主动靠过来，问她：“怎么，累了吗？”

    “……啊？”她一愣。

    他只是笑笑，在她耳边轻轻地吐息，温柔地述说：“累了就跟着我啊。”

    徐徐的温柔口吻，猛的一下，同她意识迷离时的模糊记忆完整重合在一起。

    周媛媛愈发愣神。

    耳机对面的呼吸声明显地顿了一下。

    “怎么了方方？”李赫问她。

    周媛媛张了张嘴，一时无言，久久地看着他，回神只把他道袍捏得更紧了些，摇头道：“没，没什么。”

    启口却并非“没什么”的样子。

    “在想暮雨秦的事？”李赫猜着。

    周媛媛眼神闪烁，缓缓地点下头：“……恩。”

    “可能真的忙吧，单位上突然来急事也说不定，”他没多想，还安慰她，“没事的方方，让她忙吧，中午我都在，我们一起就是了。”

    周汉三讪笑着点头：“恩，好。”

    一起做完了牛车，剩下各自门派的门派日常，两人只能分别去做。

    十分钟后，双双在门派公告牌前交了任务，这一日的旅程到此结束。

    免除苦等暮雨秦上线的一环，结束时，时候居然很早，才一点不到，距离开班还有整整一个小时。

    做完日常，无事可干。周汉三坐在门派公告牌边发呆。

    顺着她脚下的小路走到尽头，再沿着一道长长的天梯下去，入目便是万花谷最著名的旅游胜地，花海。

    花海，花海，顾名思义，是花团锦簇的芳香之海。

    游戏里无谓四季交替。这里一年四季都是春天，一年四季都美得绝对。

    每天都有不少玩家呼朋引伴地蜂拥而至，拍照留恋。每当谷里山风吹来，情人的发和枕边的梦，就会随着花儿们一并起舞。

    周汉三远远地眺望，放眼人声鼎沸的万花幽景，多年下来，却早有些看腻。

    她无聊的眼瞥到队里的纯阳头像上，一时心血来潮，站起身来，传送到了纯阳山巅。

    刚读完条，花姐高挑的身形一落地纯阳山巅。yy里，李赫突然问起：“方方，你怎么来纯阳了？”

    周媛媛一怔：“……”

    怎么老给他发现？

    周汉三挠挠头，没有“怎么”，只笑笑：“就看看风景，然后在这里下线啊。”

    “看看风景？”李赫略一挑眉，“还在纯阳下线？”

    “对啊。”周汉三一口咬定。

    但他压根不信，哼笑着问：“方方，你是有什么事吗？”

    一起做了一周日常，好友周汉三除了日常，别的什么都不做。

    她并不是个风景党，突然要看风景也就罢了，万花谷的人跑到纯阳来下线，这不合常理。

    李赫不信。

    下线一般找个主城或者门派点，方便下次登录，一上线就能接任务，然后传送去任务点——这样可以节约一个“神行千里”的冷却时间。

    他并不以为，那么聪明的周媛媛，会犯这些不必要的傻？

    事出反常，肯定有理由。

    他有个猜测，没直接问，半是玩笑道：“你有什么心事吗方方？”

    “……”周媛媛心里一跳。

    “噗通”一声，一颗小石头滚进湖里。湖面上荡起一层一层的波。

    “没、没有啊，”周汉三笑笑，“你怎么这么问？”

    李道长也笑笑，玩笑她：“没，看你突然过来，以为你有什么‘想不开’。”

    周汉三：“……”

    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吓了她一跳！

    她啧了下嘴，挥挥手，把这不好笑的笑话撇过去。

    “你才‘想不开’呢！我可没有，我只是……”她欲言又止，轻哼一声，也学他挑眉，侧目看着他。

    一双长长丹凤眼灵动地向上抬起，抬出几分天真无邪，洋洋得意。

    “突然之间很好奇，你们华山的雪是不是真的有那么好看啊？”周媛媛说。

    说得对面李赫一愣，又愣又笑：“……哈？”

    好看吗？游戏里的数据风景能有多好看？他一贯不太明白“风景党”的快乐，同理，不懂挂件党、成就党的快乐。

    华山的雪景几何，这问题李赫答不上来。

    不过听着，倒还蛮有趣的。

    “呵……你在哪儿看，方方？”李赫问她。

    周媛媛瞪着眼：“坐忘峰啊，不是说坐忘峰的雪最好看吗？”

    “坐忘峰……在哪儿？”他又问。

    周媛媛：“……”

    她服了好吧：“赫哥，你身为纯阳，为什么要问我一个万花坐忘峰在哪儿？”

    “你都没去过吗？”她又服又惊。

    李道长点着头：“没有。”

    “你玩几年剑三了？”

    “内测就开始，五年多了吧？”

    “这是大号吗？”

    “恩，我只有这一个号。”

    周媛媛打开好友排名看了看——

    这个他玩了五年多的号，并没有挂件、也没有江湖资历、更没有宠物。

    游戏中一切玩家们追求的东西，他都没有。整个人一贫如洗，没有半点“心血号”的样子，反像个大白板，交给工作室，花上几块钱，等上几个小时就速成的那种。

    “卧槽，这号真的玩了五年？”周媛媛服得五体投地，“那你平常上线都干什么呢？”

    他平常上线干什么？李赫想了想：“练剑。”

    周媛媛：“……”

    行吧，不愧是个剑纯。

    除了“练剑”，别的一无所求。

    这句铁口直断的“练剑”一出来，周媛媛是真没什么话好说的了，也没好话可以跟他说，人被惊得哭笑不得，半晌才憋出一句：“……行吧。”

    “怎么？”他还问。

    她尴尬摇头，讪讪地笑：“没，没什么。”

    “怎么了啊，”他笑着复述，不是要问她答案的意思。

    没多久，身处纯阳宫太极广场的李道长甩起轻功，一路飞跃到坐忘峰头，同队里的周汉三一并打起坐。

    像在马嵬驿等风一样，二人静坐着，他给她扯着衣袖，共候一场华山山巅的飞雪。

    玩家们都说，花海的花最艳，坐忘峰头的雪最美。

    然而面面相觑坐了一个小时，直到下班两点开班，他们想等这场雪也终究没有如约而至。

    两个人像傻子一样呆坐在空荡荡的雪原里，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场面一度尴尬，尴尬里透露着一丝好笑。

    屏幕之前，周媛媛很快就忍不住了，在yy里“噗”的一口笑出声来。

    其实李道长说得对，他的好友周汉三确实不是个风景党。

    看风景这种事情，需要足够的闲情逸致。

    偏生这种东西，“好汉”周汉三没有，真的没有。

    她更习惯快马江湖，看谁不顺眼就三毒齐上，玉石俱焚，在某某某地成功地锤飞某某某的脑壳！

    跑到坐忘峰来，周汉三纯属心血来潮。

    但心血来潮这玩意儿不靠谱，到最后，没见着雪，她空等了个自讨没趣。

    等到“猛男”周汉三都不禁反问自己：

    周汉三啊周汉三！究竟是竞技场不好玩了，还是交易行不好逛了？做完日常，安安静静挂会儿机、聊会儿天不好吗，你为什么要想不开，非要跑到人家纯阳来看一场什么玩意儿的华山飞雪呢？

    她在yy里朗声大笑，真不知道她莫名其妙在心血来潮什么玩意儿，还华山飞雪，矫情透了，又矫情又好笑！

    李赫听她笑，随她笑：“怎么了，方方，又笑什么？”

    周媛媛摇摇头，不肯说，看一眼时间，径直跟他告辞。

    “该下线了，哈哈哈哈，拜拜啊赫哥！”她边说边笑。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随她笑着：“恩，好。”

    话毕，他还想说些什么，她已经下线了。

    许是周五的缘故，有些归心似箭的情怀，周汉三下得极其迅猛。

    办公室里人声未至，距离开班还有那么会儿功夫，周媛媛却早已低下头，肃然神色，开始忙工作了。

    李赫抬头看了她好一阵子，才意识到游戏还没关，操作李道长缓缓从雪野里起身。

    他站起来，弯下腰，伸手拍了拍一遇到她就没干净过的道袍，又揉了揉给她捏得乱七八糟的褶子，唇角提着笑。

    周汉三力气惊人，人走了，留下的印记却难以磨平。

    李赫瞧着自己一身污渍，无奈又好笑。

    想到过不了多久还得给她弄乱，他不挣扎了，稍微整整，能见人，就起身，循着太极广场的方向，转身欲走，一片雪忽的从他眼前飘落。

    天穹乌云密布，层层叠积。

    须臾之间，雪势渐大，很快落满他身，将他一头青丝全染成白发。

    从她下线，到纯阳下雪，其实不过一两分钟的事情。

    有些事就是这么巧合。

    他无意间撞见一场飞雪，回头一看，专程来坐忘峰等雪的那个人却不见了，徒留下一个浅浅的人形坑。

    眼看着雪野漫漫，回忆起前一个小时彼此相顾无言的尴尬局面，李赫抬头看着外面，想喊，却又喊不出口。

    办公室里人来人往。

    她是周媛媛，不是他认识的周汉三。

    他只有笑笑，身处雪原中，抬起头，眼看着这一场漫漫的飞雪。人没再往太极广场去，而是转过身，原地打了会儿坐。

    游戏就是一堆数据，李赫没觉得多好看，扭头看着身边未填满的人坑，倒觉得好笑——

    这急脾气，急什么，要看雪，等等就是，不早晚会来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