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序上周汉三沉默不言，屏幕那边也没再追问。

    听到她说话时麦序上带些熹微的杂音, 不说话时, 杂音消失得彻彻底底, 耳机里一点动静都没有, 李赫反应过来，问起：“你是按键说话吗？”

    “恩，是。”

    “……这样啊, ”他了然。

    按键说话, 每次说话前都需要按住f2，然而一打起架来，精力投入到对战中，常常来不及、或者忘记去按这个键。

    很正常。李赫明白了，建议她：“那你还是开自由麦吧, 方方。”

    “……喔，好。”周媛媛后知后觉。

    上回一起竞技场，因为二人不熟, 李道长没提出上yy的邀约，周汉三也就不提。两人只靠开场前打字进行交流，倒计时结束，正经打起来，几乎是靠自己的感觉——

    这种打法俗称“眼神”队, 彼此不交流, 靠个人意识去感知对方的操作。

    但竞技场并不是单人pk赛, 而是二、三、五人组队进行团队比赛。既然是团队比赛, 就不能逞个人英雄，要讲究团队的配合。低段位尚可随便打打“眼神”，高段位不行。而且，越是在高端局里，越要讲究团队之间的合作，越不能“眼神”。

    有什么技能，没什么技能，需不需要队友给什么技能……这些不能靠模模糊糊的“感知”，而一定要“通知”——

    靠打字“通知”当然不可能了。

    打起架来千钧一发，谁也没有空功夫切到聊天窗口去打字。就算有这空功夫，等他打出“给我减伤”几个字，怕是黄花菜都凉了……人早就死翘翘了，甚至都凉透了，这话队友还不一定能看到。

    最稳妥可行的办法是开个语音软件，qq也好，yy也罢，喊着彼此名字，有任何需要明确的说出来，既不耽搁手上操作，又能确保及时有效。

    于是但凡网络游戏，上yy，开自由麦进行实时的语音交流都是基本操作。

    没开打之前周媛媛可以因为各种理由闭麦不说话，但正式开打，不开自由麦，就是周汉三游戏态度不端正。

    李道长“开自由麦”的提议无可厚非。

    周媛媛也不再计较乱七八糟的东西，赶紧切出去开了。

    “我好了好了，排吧！”她义薄云天，响彻云霄地通知着。

    李赫低笑着：“恩。”

    于是再次排队，再次双双过图。

    这次自由麦开了，耳机里开始传出细密的杂音。李赫细细听着，等她说话，交流她啧啧不休的竞技场攻略。

    然而这人又没声音了。

    “方方？”他喊着。

    好一阵子，对面才汗涔涔地“恩”了声，犹如惊弓之鸟，尾音明显带颤。

    怎么了这是？

    李赫一头雾水。

    很快，二人进入了地图“华山之巅”。

    周媛媛还是不说话，除了呼吸声，人一直沉默着。倒计时阶段，yy里始终没有交流产生，没有作为花间周汉三时意气风发地指点。然而倒计时三、二、一，比赛开始！开局十秒内，那头却不断传出惊恐至极的“噢”“啊”“哎呀”“卧槽”……

    声音来得响彻又突然，乍一入耳，愣把这边的李赫吓了一跳。

    该走位追击的时候，他手一哆嗦，屏幕中的“李道长”一头撞到了墙根上，不仅错失斩杀良机，还被对方抓住机会，奶满了血。

    他心一惊，杀敌的节奏跟着乱套，甚至被逼得开起了“转乾坤”。千钧一发地从敌人强攻下保住性命，他定住心神，调整状态，再回头去追寻这尖叫声，她却早不作声了，人在地上躺着，惨兮兮的。

    李赫未与她多说，杀敌为先；直到二人双双从竞技场出来，人才蓦的笑开，瞬间明白为何花间时叱咤风云的周汉三，一切成花奶，人就变了个似得。

    “……”周媛媛丝毫都笑不出来，过快死亡搞得她是无语又尴尬，人在屏幕跟前挠头搔耳地难堪。

    好在她如此凄惨，李道长只是笑笑，没嫌她“吵”，也不说她死得太快，只管继续排队。

    尽管不论再来多少局，她都始终是这个凄厉的画风，倒计时阶段不说话，一开打，就被打得全场乱跑，疯狂尖叫，只听耳机里不断循环“噢”“啊”“哎呀”“卧槽”……

    李赫：“呵……”

    不开自由麦，谁知道那头会是这种情况？

    周媛媛一惊一乍的反应惹得李赫是频频发笑。渐渐才回过神来，她并非来不及按键说话，而是如她所言那般“忘记说话”，即便开了自由麦也忘记要同他沟通交流，完全融入进挨打的氛围里。

    “噢”“啊”“哎呀”“卧槽”……跟讲单口相声似得，有趣极了。那惊慌失措满口尖叫的反应，李赫想一次笑一次。

    连听了五六把后，二人再一次从竞技场出来，李赫不再去排队，施施然地打起坐，很是好笑地同周媛媛讲：“方方你不用这么……紧张。”

    一说“紧张”，人愈是笑开了。

    “放轻松点，游戏开心就好。竞技场而已，输赢……呵，不重要。”

    开口讲一句话，屏幕那头居然是连着三次停下来笑。

    他这人似乎很爱笑。人到yy之后，这冷冷清清的个人yy频道里就始终飘着他轻轻淡淡的哼笑声。配合他极为温柔细腻又带着丝丝冷漠疏离的男神音，一声声哼笑荡入耳朵里，像人在华山山巅，细细的飞雪扑在脸上一样。

    只有膨胀又喧嚣的风暴才会肆意地对渺小捉弄嘲讽。而细细的飞雪洒落肩头，除开凉薄，只有绵延不断的温柔。

    雪是雪，雪也是水。水是温柔的，就像他的笑声一样，丝毫不会叫人感受被嘲弄。

    周媛媛却依旧一脸尴尬。

    她悻悻地皱眉咬唇，不太同意他的说辞，却因他极为温和的态度沉淀了暴躁脾气，张开嘴，好声好气地在反驳：“不是的。”

    “怎么不是？”李赫不明白。

    “当然不是了，”周媛媛认定，“那是因为你很厉害，竞技场很少输，体验一直很好，所以才觉得好像输赢没那么重要——但如果你一直输一直输一直输，输到心态爆炸，你就知道输赢非常重要！”

    每个人都是想赢的，这世上并不存在不想赢的人。

    如果一直不能“赢”，一直在“输”，一直受挫，一直困顿，一直一直一直……事与愿违，人难免滋生各种阴暗情绪，难免会暴躁，烦闷，失控，甚至相互指责。

    她和暮雨秦这么好的关系，很多时候都还会因为竞技场连续输，闹得不欢而散。

    虽然事后还是好朋友，过去的事谁也不会放在心上，可不欢而散的次数多了，两人在一起竞技场的次数已明显减少。暮雨秦不像以前那么积极地来找她“带”，她不提，周媛媛也不会主动去找这“不愉快”。

    而这种情况的发生，又何止在她两之间？

    其实她和暮雨秦还算“好的”，虽然竞技场打得少了，好歹朋友情分还在。要知道，竞技场里始终存在一个传言，玩家们都说“打二二死情缘，打三三死亲友，打五五散帮会”————是“死亡”的“死”，“散开”的“散”，一刀两段、再不回头的意思，可见这竞技场里头多少学问，一旦处理不妥当，是真的会“坑”出问题，影响感情。

    周媛媛不怕输，她学花间的时候，每天去找虐，一天输三千次，脑袋都给人打飞了，输得亲妈都不认识，还有什么怕输的？

    她只是不愿意见到相识一场，却闹得不欢而散，所以才深有的自知之明：“……要不我还是切花间吧。”

    “花间你不是玩腻了？”

    “啊……是有点玩腻了，可是，”她犹豫着，语气听着有点闷，“还是不了吧……再这么打下去，别搞得连朋友都做不了。”

    “怎么会？”李赫不明白，“你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经历过啊……就是再好的关系，连续输的话也免不了心态爆炸。就算不互相责怪，也会影响游戏情绪。玩游戏本来是要寻开心的，到头来却搞得大家都不开心，没有一丝游戏体验。”

    周媛媛闷头说起，不知第几次把退堂鼓打得震天响，生怕他听不见似得，再次请命：“……要不，我还是切回花间吧。奶花我真不会，花间稍微会点，不至于这么惨，一点忙都帮不上你。”

    “还是玩得开心点吧，”她坚持着，“其实玩花间还是玩奶花没什么大不了，打个竞技场而已，别伤了感情啊！”

    这话说得李赫比乍一听她满口惊慌失措的“噢”“啊”“哎呀”“卧槽”还要震惊。

    他听得不可思议。

    先一句“输赢很重要”，他只当周汉三胜负心强，玩花间那般威风，不想切奶体验被按在地上摩擦的“屈辱”……不料，她却补上一句情真意切的“别伤感情”。

    周氏逻辑听来有些“诡异”，人看着也是冰冷严肃，不好接近，怎么偏偏心思这般……敏感细腻又温柔？

    ——温柔？

    李赫愣了下，不知道之前他对周媛媛有什么误解？但他可以肯定，非常肯定：“方方，你对我有些误解。”

    “什么误解？”

    “如果我们真的，”李赫顿了下，一想起她，就不禁闷声发笑。他低声笑着，瞧着屏幕里的并肩打坐的“周汉三”，几分无奈地扬着唇角，学她幼稚得有点像耍小孩儿脾气的说法，“一直输一直输一直输……我是说，如果，真的这样。”

    周媛媛默然听他陈述。

    可他居然越笑越欢跃：“方方，你究竟对我有什么误解，为什么会觉得有这种如果？”

    “什么意思。”

    他哼笑着：“下一场，你进去自绝经脉。”

    “自绝经脉？”周媛媛眼睛一瞪，“我自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