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置

关灯

3.第三章

牢记备用网站无广告
    朝堂之上,春和帝依旧几分懈怠模样,带着温和笑意看着堂下群臣,一言未发。

    只是任由下面几位大臣依次位列站出,唇枪舌战。

    “要说三王爷通敌叛国,这是谁也不可能相信的事情,莫说他是王室血脉,便是自去边疆后的功绩,也无人敢这样妄加揣测!”

    “是不是妄加揣测由不得薛大人下结论吧?军队火烧连营,三王爷又失去踪迹,这样一连串的事情,不是已经把真相摆出来了嘛。”

    “什么真相?更加准确的消息还没传过来呢!现在就这般言之灼灼,不知是有何居心!”

    “不论如何,为以防万一,臣下还是恳请陛下颁诏,通缉三王爷及相关人士。”

    “陛下,万万不可!此等诛心之举,不仅扰乱军心,更是会寒了天下将士的心!臣等恳请陛下,仔细调查,再做斟酌。”

    说完,便赫然分为两派,哗啦啦跪下一群。

    只余下几个站着,格外引人注目。

    其中,站在角落那一位,清清冷冷,垂眼看地,一声未吭。

    太学院太常,景云。

    跪了一盏茶时间,春和帝没有出声儿,底下人跪得腰酸腿疼,小意抬头觑眼去瞅圣上,奈何什么也瞧不出来、有的略微侧了侧身,手背到一侧,去拽旁边那位的衣摆。

    一时寂寂,只有穿堂风声,尴尬无比。

    终于,李临江忍不住咳嗽了一声。圣上这才恍如惊醒,好似一翻好梦做完,一场大戏看尽,一双眼扫过了群臣,而后带点儿笑意:“朕听的有些糊涂了,起来吧。”

    “陛下,”李临江清清嗓子,“不知圣意如何。”

    好家伙,辩驳半天,就为了最后这一句裁决,一堆人支着耳朵听。

    “既是家事,又是国事,再看看吧。”

    没了?巴巴等着,确实没了后文。

    这……

    几位觉得自己向来善于揣测圣意的都慌了神儿,“再看看吧”这是什么意思?皇上心里在想什么?这么说的不明不白的,下面的人该怎么做?

    互相看了几眼,眼里确实迷惑,最后目光集中于偏角那一位。那天煞的景云。

    偏偏他还好像浑然不知,垂头背手想着什么,理应是察觉了目光,却连看人都没看。

    他想避,但偏偏有人不想让他避。

    “这半天,景云景大人似乎都没说话,不知景大人心里是什么想法啊?”

    景云这才略微动了动,偏头看人一眼,而后面朝圣上,双手抱拳深深一鞠:“臣,区区太常,对此等家国大事,实在不敢妄言。”

    不敢妄言?几个人掌心都要掐出血,谁不知道那些腌臜事儿全是你在背后办的!不说新帝如何浴血登基,便是登基后这三年背地里杀的人办的事,把天牢打开,里面囚犯一人一口唾沫你都得淹死。

    人人都说,但凡听见景云的名字,那些往奈何桥上走的人都要摔了孟婆汤再跑回来拼了最后一丝魂魄也要把他拽下去。

    现在却能装出这温良忠厚的模样。

    呸!

    心里这么想,面色上却一点也不敢漏出来,别惹景云,这已经是为官必然要遵守的事情。不然谁知道这一位背地里能干出什么阴损的事情。凡是见识过景云手段的,回头都要跟家里姑娘耳提面命,“心里别想着景云了闺女,你不知道啊,那家伙虽然脸长的好,心脏啊!”

    碎了一片少女心。

    “既然没有要说的,”皇帝又慢条斯理开口,“那便退朝吧。”最后眼神在景云脸上划过去,便在跪拜簇拥中离去。

    景云随人跪拜,而后站起,立在原地,等待他人先出去。

    熙攘众人,没有人跟他打招呼。而他也面色沉寂,跟在最后踏出大殿,却未走下台阶,而是转向回廊,由早已等待在一旁的太监引领,走向书房。

    那里,春和帝已经在等他,坐在榻上翻开一本书,瞧见他进来,命人把备好的茶给他。

    “新进贡的顾渚紫笋,你尝尝。”

    并未再行跪拜,立正于榻前,双手接过茶盅,浅啄一口,“色泽鲜亮,香气高爽,汤色橙黄,滋味甘醇。”这是夸奖的意思。

    “你喜欢就好,一会儿派人送你府上。”

    语气轻浅。景云抬眼看他:“陛下刚才朝上走神了。”淡淡一句,非疑问,非指责,只是陈述。

    “是,”顾珣笑的弯了眉眼,一派温和。他真心笑起来其实很不一样,是先稍稍眯起眼睛,然后嘴角上翘,眼内光泽如琉璃。

    他小时候不常有人陪他说话,他便习惯了自己同自己说,又不能说出声儿来让人瞧见当傻子,就只默默心里想,常年累月,就养成了走神的习惯。

    记得有次父皇同他打趣,那是他十五岁,二哥已经娶了妻子,父皇便问他:“你母妃逝世后你便不言不语,这样寡言,以后要找个什么样的女子?”

    “找个能一同说说话的吧。”他声音很轻,然后带点羞意笑了笑。

    “不要美貌的?不要聪慧的?”

    都不要,他心想,倾国倾城的也不稀罕,惊才绝艳的也不稀罕,只要是个能坐下来一同聊聊天心里觉得安稳的就好。

    后来他才晓得,这样一个人,是很难得到的,有些人终其一生,遍寻不得。只怪缘分。

    “三王爷的事情陛下有什么想法?”

    “照着你自己想的来吧。”说起朝事,顾珣有些倦倦,“一时一步,按你的打算。”一时一步,到何时则做何事,选择最好的时机。

    顾琉在景云的单子上一早便定下来要死,三年前他没杀他,只是当时情况不允许,顾珣初登基,先帝死因疑点重重,帝位继承的名不正言不顺,朝中需要费心思,所以边境绝不能乱,因此留了顾琉一命。他用三年时间磨他,断其臂膀,稳了朝内平衡,终于找出机遇给他最后一击。一时一步,他一直耐心的很。

    “那无别的事情,臣便退下了。”

    “一会儿去做什么?”轻巧说来,倒似谈天。

    “去太学院教书,今日有臣的课。”

    “哦?今日教什么。”顾珣侧过身子,从一边盘中捻块梅花酥饼吃,看意思倒是要长谈。

    “陛下,”景云顿了顿,“臣还没吃饭。”

    “留下来吃?”倒是三分喜色。

    “臣的意思是,臣得去吃个早饭然后教课了。”

    “爱卿……”顾珣拖长了调子。

    “臣在。”

    “要不,你把这酥饼装着?朕吃着到觉得味道很好。”若有此时有人胆敢抬头,便能瞧着那水汪汪一双眼睛。

    “……是。”

    景太常隔三差五便带着些极好吃的点心来上课,分给众人吃,太学院的学生们对此都很满意。

    这些学子,其实最为单纯。人人说那景云是个坏人,他们便信他作恶多端,但是亲自被他授课,听他教导,言语有序,内容详尽,且他博闻强识,懂得许多书本上不曾些的东西,待人虽不亲和,不苟言笑,却能耐心解答问题,便又觉得他是个极好的老师。

    大概是因为性格过于严苛,不够圆滑,所以官场上才不讨喜吧。

    “老师,”下课后把点心放在讲桌上,一堆学生饿狼似的扑了过去,景云捞起一边大髦,收拾好书本,走出教室。一个人就从后面追了上来。

    “老师!”

    “嗯?”

    景云脚步不停,只是像那边略微偏了偏头 ,示意他问。

    “这是上次秦老师讲的问题,我有些不太理解,有关兵法方面,不知道是不是能请教老师。”

    “说。”

    “秦老师讲,多算胜,少算不胜,而况于无算乎!可是国力强盛,又怎会被攻打,那照这样说,弱国遇敌,岂不是要不战而败。”

    “兵法九章,回去自己看。”走出长廊,景云站定,此日雪霁天晴,一片湛蓝。“此解你庙算之惑,若不懂应战应和,你当去问你秦老师。”

    匆匆记下,又连忙追问,“那如果是老师呢,战还是不战?”

    “嗯?”景云转头看他,语气未变,却让人觉得,好像带上了点儿莫名笑意,“我是一个很鲁莽的人。”

    “啊,学生明白了,谢谢老师。”

    “不必。”

    走下台阶,沿着整理尽积雪清扫出的小道,将大髦系好,长长的道路,雨过天青色长衫。心念转变,三天了。

    顾琉察觉到身后有人跟踪时,已经快到树林。顾不得再掩藏行踪,再快一些,他心想,只要进了林子,便能躲过去。而后便是一箭破风而来。那箭太凌厉,即便已经做了防备心思,仍是避之不及,叮的一声响,身体几乎是被顶了出去。

    万幸的是未射入,击在了背上覆的弓上,然而力道太强,在冲出的一瞬,胸口一闷,一口血就吐了出来。

    顾不及擦血,脚步一侧硬止住身形,从身后拔出箭羽,而后转身拉弓射箭一气呵成。凭借着刚才所感受到的来向,草草判断那人位置。成败与否,只看天意。随后看也不看,沿原定方向继续急速奔跑。

    身后数十步距离,立于岩石上的人,抬手擦掉自己脸上的血迹。此时东方晨光熹微,他已追了一夜,再需要一点时间,他想,再需要一点时间,他就可以追上他,然后杀了他。

    他从岩上一跃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