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
淤青在这几天的强制涂药下好得很快,烦躁、头痛、比常日更高的体温接着就来了,不幸的是这些情况我自己心里清楚不是什么发烧的表现。
我的发情期提前了。
beta不像是omega和alpha,几乎全年每个月都有固定的发情期,只是夏季会有一段一周到两周左右的发情期。我早就把发情期的日期推测好了,但是莫名其妙的,今年居然会提前了,搞得我猝不及防,家里都没什么药剩着,翻来翻去也只有片剂可以暂时抵挡一下,订好的药要过好几天才能到。其实老实说也倒无所谓,不过今天一大早起来所有的症状都变得严重了,我偏偏三小时以后还要去面试……
洗漱时间看着镜子里面我这一张仿佛重感冒的沧桑脸,我自己都觉得我要是面试官,光看脸也不会选我啊。把领带按照记忆里的最简单的平结样式打好,不由寻思起来要不找原野要点抑制剂?可他还没起来呢,这家伙好像一到假期就解放了一样睡懒觉,还好不晚归,要不我可不太能接受那种生活方式,怎么说我现在还勉强保持着高中以前的作息习惯。欸,虽然有点看不惯他这大好时光浪费在睡觉上,不过管他呢,毕竟人家是房客,还是个象牙塔里的大学生,人家爹妈都不操心我也不能管太多。
随便从橱柜里找了几片吐司和一盒牛奶,挎上我的包我就出门了。昨晚特意上了油的皮鞋果然因为平常不怎么穿把脚裹得紧紧的,跟板鞋运动鞋完全不一样,没有那种自由自在的无拘束感。身上的西装也很紧,一想到要穿着这么具有束缚感的衣服去挤地铁,我的内心几乎是奔溃的,能动弹得了发挥日常水平么?别被挤得缺氧就谢天谢地。
地铁一如既往人多得很,我仅能做的也只有咋舌。队伍弯弯曲曲的排到了离警戒线好一段距离之后,幸好还是和日常的上班高峰错开了一段时间,否则连要排哪都不知道,大家拥挤在一起跟塞在罐头里一样。看来一下车就得整理衣摆和衬衣领子,即使没有熨烫机让它们看上去整洁点,不过平整点总归能刷些面试官的好感度吧?
就算有冷气在吹着人多的地方即使是在地下也好热,何况我现在处于发情期,即使吃了药体温也比平常要高,我用手指夹住圆币,然后用手扇风,恨不得此刻能拥有狗吐舌头散热的技能;另一只手按住之前就被我扯到腹部附近的包——挺质疑这种地方真的能有小偷做得到自由运用双手吗,不过谨慎些总是不错的,刚刚把陶之轩垫的钱给还了,我现在基本没什么可以随便浪费的闲钱。
地铁倒是来得很快,人就算多也可以等下一辆。三辆以后我也终于费力挤了上去,这一趟可好得多,稍微宽松一些,不必和别人像被倒了一盆胶水上身只能貌似亲昵地粘一块。加之只要尽量用口呼吸,那么从别的乘客身上传来的气味也会不那么明显,如有神助,我也放心多了:和别人靠得太近引发些奇怪的反应这种可能事件,例如突然兴奋起来什么的,想想就相当羞耻,要真发生了还不如直接当场人间蒸发。
说实话,也许当个beta的确是种幸福的事……人一难受注意力就从要做的事情上转移了,我又开始思考关于自己的性别的问题。以前的自己老是去关注alpha和omega在家里受到的宠爱和重视,潜意识里就觉得自己简直是个累赘,还不如跳楼了结余生。现在冷静下来想想看,我又何必去听去看,那些和我接下来的美好人生没多大关系的人的一举一动?他们怎么看都无所谓,生活还是由我自己一个人过,他们也不可能无时无刻都对我进行干涉。beta基本不用看别人脸色,不会因为生育的本能去干些自己不乐意的事,除了夏天几乎都是可以欢乐蹦哒的日子,光是买药的钱都比起alpha和omega来省了一大笔。还不用去承担传宗接代呀领头羊呀之类的重任,自己高兴就好,可以自由地主宰自己的生命,和alpha和omega完全不一样。
几个站以后我就到了目标站。出了地下站台上到上层,我把有了皱褶的衣服拍了拍,又把领子重新压了一下,不让它翘起来。这还不是最终目的地,到那家公司还需要步行个二十几分钟。把圆币扔进回收装置,深吸一口气,我恋恋不舍地踏出有冷气供应的地铁站,向那公司的地址行进。
我蓦地回忆起中学时候的一件事。
那事给我的青春期造成了很大的阴影。初中时候的我还不是很能够理解和切实体会性别分化的具体区别,性别一栏暂时也是被填上【男】的。接受着alpha的教育,偶尔往omega的培训班跑,但是实际上那时我已有14岁了,除非我有买彩票中大奖的运气,否则不可能是什么alpha,omega的可能性比较大。
我清楚记得我初三的那个夏天,那一年的天气异常酷热,让人想躺在家里的空调下面不去工作学习,或者直接跳到冰水里来个透心凉。即使如此,一般最后一节体育课结束以后男生还会留下来再打一会儿球,接着再带一身汗冲向社团的浴室洗个淋浴,赶在晚饭时间之前回家。我初中那会动作挺磨蹭的,想来拿今天一个词来描述就是有点强迫症,非得把东西理顺了才走,跟现在这种随随便便的状态完全两个人。由于我通常都是最后一个走的,等我收拾完再淋浴大家几乎都离开了,所以钥匙平常交由我管理。
本来的发展是很普通的,平常地打球,平常地收拾东西,平常地淋浴,当我擦着头发准备背包走的时候一切就突然不对劲了。
我闻到了一股奇怪的香味,不是说劣质的香水那种刺鼻的气味,而是一种像是绿茶被热水泡开了后的味道……相当好闻,然而出现在男生的活动场所就是很诡异的,我平日里也没见过几个喜欢运动的男生会为了顾面子喷香水,最多身上有洗发水香味之类的。我顺着气味一直走,很意外地看到窗外的天色都泛黑了居然还有人在柜子旁边呆着。他缩成一团,后背抵着柜子,越是靠近,那股香味就越是浓郁,在这刚才觉得很好闻的馥郁气息里我忽然就烦躁起来。莫名其妙的,我的心跳也跟着生出的躁动加快,呼吸变得急促。“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了”的预感笼罩心头,紧接着我做出了这一辈子比较机智的决定,我冲向部室的大门,把它用钥匙上锁,又迅速把窗户全部关上扣好。一手用毛巾掩住口鼻,一手把对方拉起来往浴室里走。
那人真的像是在荒漠里那种走太久没有休息的旅者一样,自主前进的力量都丧失了,完全靠我拉动。他也在努力克制着,但是还是掩饰不了自己的理智正在逐渐崩坏的事实,那种微妙的□□时断时续地传进我的耳朵,搅得我也很难受。我把他安置在喷头下面,然后把水扭到冷水档,我知道可能他会被冲成重感冒,总比熬不过发情期,或者遭遇所谓“命运的标记”这层糖衣包裹下的侵犯这种事要好得多。我很害怕……那种恐惧感似乎只有后来我第一次打架差点挂掉能够比较。就算那个情况不妙的人并不是我,我当时也怕得不行——我仅仅是个初中生而已,如果我这施救失败了的话对方也许会被伤害甚至死亡,这糟糕的后果不是我能够负担得起的。
我蹲在一边,握住他的手腕数他的脉搏。瞧着冷水把他的衣服全部打湿了,似乎起了一点效果,这个人终于可以抬起头向我看来。他的眼白都是血丝,声音颤巍巍的:“谢了……”
那张脸毫无疑问(即使头发被打湿了,发型和平常不同),正是我们的……社长?!我一瞬间才真正意识到社长是个omega,他平日里对大家都很爷们,有时候训话还很严厉,说起来我都有点怕他,我压根没考虑过他会是个omega。
此刻对于他来说我是个相当危险的存在,即使我不是个alpha。但我同时也是他唯一的依靠,只有我能够救他。
“严佑,”他狠狠地咬了自己手腕一口,手腕上留下了红色的牙印,“拜托你,帮我打个专线。”
“社长,你应该知道那样你——”
“……总得先活下去。”他笑得很难看。
咬住嘴唇,我凝视他因与本能缠斗而痛苦的脸,想象自己如果以后分化成omega该是如何的情形,忽然就恶心得干呕。我出了浴室把手擦干,然后拨打了omega援助组织的号码。
我打完电话返回那儿不过几分钟的工夫,然而社长已经陷入混乱了,那可笑而可悲的举止至今历历在目。我站在隔间的门口看到的景象是他像个柔弱的婴儿在湿润的砖块上挣扎着想起来,又一次次地滑下去。我轻声问道:“社长……?”
“拜托你……求你了,我……”明明在今日回忆起来蛮煽情的一张脸,在当时看来则是像厉鬼索命似的,吓得我脚都软了,心里面满是好可怕的弹幕循环播放。
好可怕……表情,说的话也,好可怕,我捂住了耳朵闭上眼睛,一步一步地往后退。后来的事情记不清了,我似乎被什么绊到摔了下去,重重地用后脑勺亲吻了一下地面,醒来之后意外的没有大碍,只是丢失了部分的记忆,比如童年的有些片段,貌似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这次意外造成的伤害并不影响我的生活。
欸,说什么不影响我的生活,恐怕也不是。那次突发事件,不仅仅是社长的性别被暴露了,我也被检查出是个beta。从那以后我的成长就由原来规划后的轨道上偏离了,到底是好是坏谁也说不清楚,大概得到我老得只能躺在床上哼哼,叮嘱子孙之时才能盖棺定论了。至少现在我已经接受了我是个beta这个事实,可以微笑面对。
不知不觉就来到了公司的楼下。
至今我的人生已然走上另外一条轨道,一条与父母规划好了的路线不同的道路。做了几次深呼吸,然后正了正自己的领结,我向玻璃大门走去,大门上的感应装置立刻感知到我的到来向两边退去。
究竟这一路会看到什么样子的风景,我不了解啊,完全就不知道。可我还是想试试看,我不想就那么按他们所叹息、预言的所谓我的未来而生活,我偏不愿意将就。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