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包裹着莱昂的茧轻轻颤动了一下,莱昂醒了,但他还需要重新学会如何操纵新的身体,有过这种经历的阿贝尔知道那过程不好受,不管多渴望外面的世界,也要先从指尖开始慢慢熟悉。茧慢慢颤动着,每一下都磨练着莱昂的精神力。
阿贝尔一连把《将美神的光辉洒满大陆的七位美人》一书看完三章,茧才被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掰开一个口子。见人要出来了,阿贝尔对侧躺在一旁的菲利克斯扬了扬下巴,后者用一种迷茫的目光看着他。
“衣服。”阿贝尔说,他知道像他这样的化形兽都是有自己的小空间的。
“哈?”菲利克斯愣了下,才反应过来,笑道:“人类真是麻烦,毛发那么稀少……唉,你看着我干什么,我还是一颗蛋唉,我才刚把本命火种分给了那小子。”
“……”借口,但阿贝尔只能掏自己的空间袋。空间口袋中的衣服是肯特做的,简洁的日常童装,繁琐的礼服,甚至连魔法长袍都准备了,而且还贴心地准备了一套大一号的。阿贝尔想了想拿出了一套菲力克斯大概会喜欢的衣服。
看到阿贝尔,莱昂有一瞬间的呆滞,然后就想从地上站起来。阿贝尔没去搀扶他,等着他摔过几次,扶着树干站稳后才把衣服递到他面前。莱昂连问都没问,从阿贝尔手中拿过内裤靠着树干套上去。
阿贝尔的目光扫过莱昂□□的上身,尽管依然很瘦,但已经没有先前那种不均衡的病态感,多少还有了点肉。本就精致可人的脸,如今变得更加白皙水灵,倒显得有几分贵气。
阿贝尔是不介意欣赏俊俏小人穿衣服,但菲利克斯却因为被忽视不满起来。“唉,小子,你后背有对儿翅膀吧,撑起来看看。”
莱昂循声看过去,英挺的剑眉皱起。菲利克斯见莱昂这样看他也愣了,反瞪回去。
“菲利克斯,他救了你。他说:你试试翅膀。”
听阿贝尔用通用语好像在给莱昂解释,菲利克斯不屑地撇撇嘴,用通用语鄙视着莱昂。“不,认识,古语?笨。”
被救命恩人鄙视了的莱昂干瞪着眼,半晌才小声说了句古语的“谢谢”,这是他偷偷跟阿贝尔学的,尽管发音有些生硬,却十分标准。
“不,谢谢,翅膀。”菲利克斯才不管什么人族的礼节,他真正关心的只有他身上卡麦利亚的味道。
莱昂低下头想了想,将雷元素汇集在身后那对儿紫色的迷你翅膀上,迷你翅膀猛然间生长变大,完全展开后足有两米长,底部和延展开的翼骨呈紫黑色,越往下,像羽毛一样分开的翼膜的颜色越加淡,直到尾部已完全变为天使羽毛一般的洁白。因为莱昂还小,所以翼膜只有一层,当初的卡麦利亚的翼膜足有十层,依次渐变,美丽得让身为鸟类的菲利克斯都倾慕不已。
“你和卡麦利亚到底什么关系?”菲利克斯十分激动,阿贝尔在一旁充当他俩的翻译。
“不认识,我叫莱昂,莱昂特尔内拉。”莱昂边说边收回了翅膀,继续穿着衣服,长时间地集中精神令他有些劳累。
“可你明明……”菲利克斯生气,却也知道自己跟小孩子争辩这种事情实在是没用,他得去找个明白人问问。“你之后去哪儿?”
“回杜塞夫村。”
“……”菲利克斯沉默了,半天才用古语小声嘟囔了句:“现在回去?好的,回去也好,还能勉强从那些嗜血的虫子嘴里抢下两块骨头。”
“他说什么?”莱昂问阿贝尔,手上还在研究如何将吊袖带缠在手腕上当绑手。阿贝尔给他这身衣服本该是一套严谨的红黑色礼服,但完全被莱昂穿出了另一种风格,外套的领子被高高掀起,原本应该系在脖子上的绸缎领带也被系在了胳膊上,衬衫下摆外露,小马甲也只勉强扣上了一个扣子,明明是长裤,穿在莱昂身上紧绷不说,裤子和长靴间还露出一段白嫩的小腿来。早知道就随便给他一件袍子算了。
“他刚才,说了什么?”见阿贝尔没有回答,莱昂又问了一遍,可阿贝尔根本没打算说。见阿贝尔不说,菲利克斯也一副不关我事儿的样子,莱昂抬脚就往结界外走。
“不!”菲利克斯着急地用通用语喊了一声。“破坏,不。”
“为什么?”
“……”菲利克斯不说,莱昂就直接一拳击在了菲利克斯的结界上,他原本只是想吓唬菲利克斯,却没想到结界就这么破开了。菲利克斯吓了一跳,连他自己都忘了他从特立帕那里学来的结界能遮挡一切,却唯独不会防御主人的力量,这也是为什么兰巴雷杜塞夫能打破特立帕的结界,而借菲利克斯的火种重生的莱昂当然也能打破他的结界。
“糟了!”菲利克斯连忙起身想抱起自己所在的蛋,但忘了没有实体的他根本碰不到蛋。“快,人类快帮我搬起蛋,快跑!”
还没等阿贝尔给莱昂翻译,四周猛地吹起一阵狂风,低沉浑厚的声音响起:“跑去哪儿?”
一个身着白色劲装,半身都被鲜血染红的健壮男子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那张刚毅的面孔,粗眉虎目,不是刚屠完村的虎王是谁?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菲利克斯。“就凭你现在这样?”一句话气的菲利克斯头发几乎要竖起来。
“还是说……”虎王特立帕目光一转,扫过站在一旁的莱昂和阿贝尔。“你打算靠这两个小娃娃?”
莱昂挺郁闷,从刚才开始阿贝尔就没有再给他翻译,而且这里就他一人什么都听不懂。他打量着突然出现的那个男人,他手中拎着一样还在滴血的白毛物体,不知为何莱昂心里有些慌。
“对了,你是杜塞夫村的人吧?送给你。”虎王特立帕用通用语对莱昂说,将手里的东西往莱昂身边一扔。那东西滚动了几下,最终停在了莱昂脚边,那是铁匠吉诺的头。
谁都没想到,这个头发花白的铁匠以一人之力从兽族手中守护住教堂整整三天。阿贝尔第一天就体验过铁匠吉诺的厉害,这回,还是特立帕亲自出手才将吉诺斩杀,并把躲在教堂里的杜塞夫村最后的几人屠杀殆尽。
“你!”莱昂不敢触碰脚边的物体,他也不敢询问这个男人,他害怕面对听到他最害怕的消息,杜塞夫村……劳拉……
“哼,当初我欣赏那个人类心地纯良,自信勇敢,才赐予他和他的后代力量与领地。谁想才不过千年,那人的后代竟变得如此弱小而狂妄,甚至还借着我的恩惠来偷走我养的鸟。人类,真是善变的种族。”特立帕说的愤慨,莱昂却听得愤恨。
“所以你……”
“所以我做了我千年前就该做的事,那些人类不配玷污我的森林。”
“你……杀了劳拉?”莱昂这话说的极轻。
“啊?”
“劳拉……死了。”
“呵,你们两个小娃娃就是这个森林里最后的人类了。”
莱昂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冲上去的,连被兰巴雷羞辱的时候他都没如此生气,棕绿色的双眸竖起几乎充血成了红色,他不要命似的往特立帕身上扑,满脑子只想撕碎这个沾满鲜血的野兽。
但是还没接近,他就被道道风刃击退,身体被衣服保护着,但他俊美的脸上和纤长的手上却留下了道道血痕。嗅到莱昂血液的味道令特立帕的虎目收缩了一下,他也发现莱昂体内的血脉了。
“你……哼,你就不该存在。”特立帕闪身到莱昂面前,单手掐着莱昂的脖子将他高高举起。莱昂将火元素汇聚在掌心扣在特立帕的手腕上,却都被他早设下的防御魔法隔开了。
“呵,仅有这种程度。”明明掐着莱昂,特立帕却斜瞥着菲利克斯,用古语说着:“像你们这种不被父神祝福的存在,脆弱的混血种,早就应该消失了。”
“特、立、帕!”这句话真的激怒了菲利克斯,他看着脸几乎憋成青紫色的莱昂,那是她的后代,她或许不在了,但他绝不能让她的后代死。
菲利克斯的蛋燃烧起来,连带着他的幻影都好似在火焰中一样摇摆不定,看到这样的景象,特立帕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他这是拼死也要给自己一击吗?
不,菲利克斯是要拼死让莱昂给特立帕一击。
菲利克斯消失了,莱昂的手中多了一柄燃烧的长刃,长刃的另一头直刺特立帕的胸口。
甩开莱昂,特立帕不相信地低头看着自己胸口上焦黑的伤口,一晃神,半跪在了地上。
他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再保持化形的样子,低吼一声,肌肉膨胀,变回了一头四脚着地足有两米高,双目赤红的白虎。白虎的胸口依然带着伤口,他抬头对着晕过去的莱昂低吼一声,蹒跚地走过去,像要撕裂他的喉咙,但它的行动突然停下来,就好像被定住了一般。
风元素魔法,风之枷锁,身为风属性灵兽的特立帕本该是最擅长控制风元素的,但这会儿不论他怎样挣扎都无法动弹。他低头,看向了施展魔法的人,那个从刚才起就站在一旁的小娃娃。
“放手吧,莱昂不是杜塞夫的人,况且菲利克斯在他体内。”阿贝尔收紧枷锁让特立帕趴下身子,他抚上特立帕的额头,让他感受到莱昂身体内的气息。但是特立帕依然不甘心,他用魂语对阿贝尔说。
——我不会放手。他换了新的身体,他要杀我,都无所谓,我要带走他。
阿贝尔轻柔地抚摸着特立帕头上柔软的毛发。他感受的到特立帕如今的身体是多么虚弱,不仅仅是因为莱昂给他的一击,这是生命力长久的流逝所带来的本源上的损伤。在这里,只有一个生命体需要杜塞夫大森林之王的生命力,那就是菲利克斯。
混血的不死鸟菲利克斯是一件不完整的作品,他并不是真正的不死,要想变得完整,他需要一个强大完整的生命本源。但菲利克斯不愿意剥夺其他生灵的生命,所以每次崩溃之时,他只是让自己的身体重新成长。
菲利克斯是个胆小的家伙,他怕死,和卡麦利亚交合可以缓解体内肆虐的龙血,但他深爱的卡麦利亚却只想与他共死。
菲利克斯还是个固执的家伙,他不愿意剥夺其他生灵的生命,也绝不会接受任何形式的馈赠。
能为菲利克斯献上自己的生命,特里怕一定是十分爱菲利克斯的。
“你既然爱他,甚至愿意为他付出生命,那你应该会尊重他的选择。”
——爱?哈……不,什么爱?我不管他会怎么想,他只能在我身边!他是我的。
“不对。”不该是这样。阿贝尔皱起眉头,他总觉得面前的白虎在笑,笑地扭曲,阿贝尔看不懂特立帕的心,他只觉得一切不在他的认知内,不在他的掌控内,这种感觉令他害怕。
——不论你是谁,我都不许你带走我的菲利克斯,他是我的!
重伤的特立帕不可能突破自己的禁锢术,阿贝尔清楚,但看到他颤抖着身体,用尽全身的力气好似真的就要站起来似的,阿贝尔慌了。连忙从虚空中摘下一枚叶子塞进了特立帕的嘴中,瞬间柔和的绿色光芒笼罩了特里怕,他变得安静下来,渐渐闭上眼睛。那是世界树的叶子,加以时间,就是这世界最好的疗伤药,以特立帕的伤情,这一沉睡只怕要有个几十年。
而菲利克斯,抛弃了自己的身体,灵魂寄居在了继承了他火种的莱昂体内,光是修复自己的灵魂,也需要个几年吧。
好了,现在莱昂、菲利克斯、特立帕全都安然无恙,只是全都陷入了沉睡。
而杜塞夫村,因杜塞夫而建立,也因杜塞夫而灭亡了。
接下来,阿贝尔该去哪儿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