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幕

    飞行艇划过碧空，抵达遥远的东果陀国。这里是大陆相对贫穷的地方，森林密布崇山耸立，天然的愚昧肆意滋长，劳动力决定一切，无法养活自己便不具有价值。

    小麦将洗干净的衣服晾好，又在母亲的呵斥下急匆匆地赶去烧火做饭。她的两位大姐在田里忙碌，年幼的小弟则帮忙打扫房间，多年的操劳抹去了母亲的温柔，使她与父亲一样严厉暴躁，但小麦不怪他们。贫穷就是这么个东西，苦中作乐只是奢望，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生活能毁灭全部美好。

    但小麦有一双漂亮而有神的眼睛。平时是明快的绿色，只有在摆开军仪棋盘时才会染上幽深——军仪是她唯一的寄托。凭借在军仪上的极高天分，年仅八岁的小麦很快成为了职业军仪选手，顶着“天才”的称呼一路杀上国家级军仪比赛并获得优胜，赚取了大把大把的奖金。直到这时，一直认为她是个玩物丧志的废物的父母，才重新认识了她的巨大价值。

    能挣钱的话，就不是累赘了吧。

    ——小麦，你做得很好。

    ——接下来的比赛也要继续努力哦，如果不能赢的话，家里就没有你的位置了。

    ——快去吧。

    小麦一直不明白“家里没有你的位置”是什么概念，甚至单纯地以为那是父母对自己的鞭笞。可那场导致她双目失明的意外发生后，她才知道，那从来都不是什么鞭笞。

    而是威胁。

    淘气的弟弟央她带自己深入森林，她一时心软，便瞒着父母领他出了门。中途走了岔路，姐弟二人碰上了从未见过的巨大野熊，挥舞着尖利的爪子，刹那间拍中小麦的双眼，鲜血顺着指缝流出，小麦痛苦得缩成一团，几乎忘了尖叫。弟弟哭喊着逃走，野熊一脚便踩碎了他的头盖骨。小麦惊恐地哭出声来，却发现野熊突然停下脚步不再前进，一个娇小的身影不知何时立在野熊头顶，一拳击穿野熊的天灵盖。

    模糊不清的视线中，那个身影朝她走来。她很难看清来人的样貌，只记得有条灿烂的金色单马尾。来人伸手试图扶起她，但她只来得及挤出一个微笑，便昏昏沉沉地失去了意识。

    多漂亮的金发啊，会是森林里善良的精灵吗？

    。

    小麦再度醒来时，已经身在家中，床边坐着面色不善的父亲母亲。他们省去了繁琐虚伪的客套，毫不掩饰自己的偏心：“你弟弟呢？他去哪里了？！”

    死了。

    ——那你为什么还活着？！

    母亲愤恨的脸闯进小麦眼中，一时竟令她张口无言。她知道母亲最爱的是幺弟，却没想过弟弟的死会让母亲产生对她的杀意。母亲浑浊的瞳孔里明明白白地写着痛恨，小麦一点儿都不怀疑，如果可以拿小麦换回弟弟，母亲连半秒的犹豫都不会有。

    如果死的是小麦就好了，母亲会很开心的吧。

    接下来的半个月，小麦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捂着日益见骨的脸，一点一点研究盲人军仪。这是她唯一的价值所在，如果连这个经济来源都失去了，他们家会比现在更惨。出于同样考虑，母亲没有断绝她的伙食，只是再也不与她说一句话。

    她彻彻底底沦为了军仪的忠仆，这本是她最爱的东西，如今却增添了生存的残酷。她是为军仪而生的，在军仪棋盘上败落的那一刻，就是她走到生命尽头之时。

    。

    没有比赛的时候，小麦也会为了躲避母亲冷淡的态度，钻进森林躲一躲。她再也看不见花的颜色了，但她能闻到自然的味道、能触摸到树木坚硬的外皮、能听见背后来人沙沙的脚步声。金头发的精灵偶尔会出现，每次都带着另一个女孩，自称“十一”，声音稚嫩，应该与她差不多大。精灵总是说些奇奇怪怪的话，像是试炼之门呀加紧训练呀什么的，还给十一制作了重达数吨的护腕、拖鞋、包裹，鼓励她好好加油；十一则叫她“婆婆师父”，叫一次被揍一次却坚定地不肯学乖，虽然平时没个徒弟的正形，但小麦能感觉到十一对精灵的依赖。

    她们并不排斥小麦。十一是个话痨，爱拽着小麦的衣角絮絮叨叨地讲故事，黑发的萌妹子、银发的小怪兽、坏得很彻底的黑心成年人都是故事的主角，末了永远得加上一句“这些都是真的，不要不信我啊！”……

    最后小麦终于禁不住好奇，歪头问：“都是真的？”

    “对啊！”

    “可是我从来没见过那样的人……”

    “因为世界还很大嘛。”十一伸了伸懒腰，一手拍上小麦瘦弱的肩，“小麦想和我一起出去走走吗？去摸一摸更大的天空。”

    小麦蜷曲起双腿，把脸埋进了臂弯中。

    “谢谢你……我只要有军仪就好。”

    这并非违心之言。每天起床、吃饭、下军仪、到森林里找十一和精灵聊天、回家吃饭、下军仪、下军仪、下军仪、睡觉，这一流程深深刻进心脏，将她雕刻成了最精准的机器——而机器，没有资格去看外面的世界。

    。

    这样风平浪静、闲散怡人的日子持续了四年半。十三岁的小麦终于蝉联世界军仪比赛的冠军，拿到的奖金足够养活一家人，母亲喜笑颜开，破天荒给她买了套粉色的裙装，她兴冲冲换好衣服一头扎进森林，刚好撞上十一单手打断一棵树，巨大的轰响惹得小麦又惊又窘，刚想啊哈哈哈地打招呼，就听十一用她从没听过的轻快嗓音说，明天我就要走了，不要太想我噢小麦。

    语气明朗而轻盈，但小麦比常人灵敏得多的耳朵，还是捕捉到一丝哭腔。

    小麦松开被□□得一团糟的裙角，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掉：“十一……一定要走吗？”

    “嗯，婆婆师父说我的体能已经差不多了，剩下的得在更多的历练中发掘。”苏十一挠挠脸颊，将手边准备好的东西递给小麦，“这个给你，算作离别礼物吧。”

    通过手指的触感，小麦知道，那是一段苏十一亲手制作的盲杖。制作技艺并不算出色，如果放在店里卖顶多值个几千戒尼，但小麦紧紧抱在怀里，终于破涕为笑。

    。

    “真的就这么走了？”飞行艇上，比斯姬半合着眼翻看（男色）杂志，状似无意地询问身边人，“我怎么觉得你简直像个采花贼，走到哪儿都惹上少女心。”

    “喂，当初救她的明明是你吧？”苏十一撇撇嘴，右手小指拎起重五十千克的小袋子抛着玩儿，“师父不是只对耽美有兴趣吗？不要涉足百合啦。”

    比斯姬翻了翻白眼：“小孩子懂太多可不是好事。”

    “那告诉我你把原本藏在床底下的r18漫画转移到哪儿了，我烧了去。”

    “做梦！我不一样，我是怪阿姨！”

    “？居然不要脸地承认了。”

    “死小鬼你皮痒了？！”

    一拳把苏十一打趴下，比斯姬得意地从鼻孔里哼气，倾身俯视渺小的苏十一：“对了，你还记得我为什么要带你出山吗？”

    “‘出山’这个词语不是这么用的啊师父你的文化水平又降低了……啊啊我错了我错了别打我！”苏十一抱头求饶，“我没忘，你说要我参加猎人考试，有了猎人证什么事情都会方便很多。”

    “没~错~”面容瞬间阴沉下来，比斯姬缓缓勾起嘴角，指关节捏得咔嚓咔嚓响，“所以，作为我的学生，作为一颗被我寄予厚望的红宝石，如果不能漂亮完美令人刮目相看地通过猎人考试拿到执照，你猜，尼特罗那个老头子会怎么嘲笑我呢？你再猜，你会有什么下场呢？”

    ……苏十一深吸一口气，坚定地点头“师父你放心，如果我被淘汰了，我以后一定装作不认识你。”

    “……”

    经过长时间的飞行，苏十一终于被丢进肯特市，一家简单朴素处处透着穷酸气息的烤肉店近在眼前。她紧握双拳，推开了那扇看似普通的店门。

    “欢迎光临。”

    “里面的房间空着吗？给我来‘好吃得能让人落泪的牛排套餐’，一人份。”

    “一人份吗？火候呢？”

    “弱火慢慢煎炸，直到熟透。”

    “明白，请到里面的房间等候吧。”

    &&&未完待续